Your Forma 电索官慧周与机械搭档

作者：菊石まれほ

第一卷 人物档案和设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oor卡 夏夜

校对： 夏夜

樋枝慧周 Echika Hieda

——我应该说过不打算和你搞好关系了吧。

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

电子犯罪搜查局总部·电索课

电索官【Diver】

拥有非凡的情报处理能力，是世界上最年轻便就任电索官的天才。因为可以同时处理好几个人的“机忆”，所以经常被派去调查大规模的事件。但是由于其超强的电索能力让几位辅助官都进了医院，结果总是被周围的人孤立。因为幼年时期的心理创伤，所以非常讨厌机器人。

Profile

生日：2004年3月18日

年龄：19岁

身高：161cm

籍贯：东京都

特长：电索

兴趣：读书·睡觉

Career

2014年 第七届国际信息处理能力测试 世界第6位

2020年6月 毕业于Richard Wickins High School

2020年7月 隶属于国际刑警组织 电子犯罪搜查局总部

哈罗德·路卡夫特 Harold W.Lucraft

——我并不讨厌克己的人哦。

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

电子犯罪搜查局圣彼得堡分局·电索课

电索辅助官（Belayer）

金发碧眼的超高性能人型机器人。虽然是辅助官，但信息处理能力与慧周相当。因为有着不像机器人的厚脸皮而让慧周焦躁不安，但似乎对工作很执着。拥有一般的Amicus无法比拟的规格以及非同寻常的观察力，其出身仍然成谜。

Profile

制造编号：NAL-90250-RFM-002

制造日期：2015年1月9日

制造商：Novae Robotics公司

年龄：25~（外表年龄）

身高：185cm

特长：观察

Career

2020年 隶属于圣彼得堡市警察刑事科强盗杀人课

2023年12月 隶属于国际刑警组织电子犯罪搜查局圣彼得堡分局

比嘉 Bigga

——Amicus？我没有近距离看过实物……我还以为是人呢。

生活在挪威“机械否定派（Luddite）”居住地区的少数民族萨米人（Sápmi）少女。慧周和哈罗德在追查感知犯罪事件时的重要参考人。

实际上也是优秀的生物黑客。

Profile

出生年月日：2005年2月2日

年龄：18

身高：149cm

籍贯：凯于图凯努（Kautokeino）

职业：生物黑客/邮局职员

兴趣：阅读关于美术的书籍

史蒂文 Steven

——我明白了，哈罗德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十分抱歉。

和哈罗德长得一模一样的Amicus。和哈罗德相反的地方有黑痣。担任大型IT企业“Rig City”的顾问秘书。以前好像和哈罗德一起工作过，但并不想提及过去的事。当然和哈罗德一样都是高规格的Amicus，但极度古板。

Profile

制造编号：NAL-90250-RFM-001

制造日：2015年1月9日

制造商：Novae Robotics公司

年龄：25~（外表年龄）

身高：185cm

DATABASE

Your Forma

被称为“脑缝线”的入脑型信息终端。通过激光手术将直径为3㎛的智能线嵌入大脑使用。开发初期的目的是进行神经治疗等医疗手段，现在更偏重作为信息终端使用。由于世界级IT企业“Rig City”增加了广告功能，所以得以在普通市中廉价普及。

机忆

Your Forma的机能。记录装置者视觉，听觉，乃至感情。只有接受了特殊训练的“电索官”才能与对象者的Your·Forma连接，潜入到机忆的集合体中进行阅览。

电索

用专用的电线连接到对象者的Your Forma上阅览其机忆的行为。虽然在犯罪搜查领域取得革新成果方面备受期待，但由于电索官的不足和隐私问题，目前只适用于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管辖的极少数重大案件。

电索官Diver／ 电索补助官Belayer

这是一种专为适合的人才而开设的特殊职业，需要与Your Forma的适应力和抗压性等。因为电索官无法控制自己结束电索的时机，所以需要辅助官。辅助官的大脑需要承担与电索官的信息处理能力成比例的负荷。

Amicus

人型机器人的总称。语源是拉丁语的“Amicus（友人）”，与“高效工作”的产业型机器人相反，是本着“看起来像人”的原则而开发的。将他们作为“友人”来对待还是作为“机器”来对待，常常引发争议，而现在“友人派”稍微占优势。部分发达国家也有保障其基本人权的行动。

Rig City

总部设在硅谷，是引领世界技术的顶尖IT企业。应用医疗线程设备的技术开发了入脑型信息终端“Your Forma”，通过搭载广告功能也实现了向普通市民普及。顾问泰勒虽然是一位罕见的IT革命家，但因其重度厌恶人而闻名，从未在媒体面前出现过。

第一卷 序

即位纪念典礼即将在来年6月举行

赠予最新Amicus

英国王室于4日公告，温莎王朝第四代马蒂莲女王的即位60周年典礼将在来年6月5日举办。Novae Robotics社（伦敦）在收到典礼公告后，表明正在筹备赠予女王Amicus Robot的企划。将赠予女王的三台Amicus是特别开发的Royal Family(RF)型号。

据称，这种机器人与过去的Amicus规格不同，将搭载自主研发的最新技术，是改良过的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能。女王向各媒体表示将真心欢迎Amicus，“现在，正在考虑Amicus的名字哟”（23页相关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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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imes. May 5th. 2014』 整版新闻

讣报

樋枝近里 氏(=Your Forma开发团队的程序员)科技企业“Rig City”(加州圣克拉拉郡)的原社员、开发并普及侵袭型负荷现实设备“Your Forma”的最大贡献者，樋枝近里 氏12日于瑞士的自杀帮助机关“Fenster”中去世。享年44岁。Fenster对此事向各大媒体承认事实的同时，抗议称“报道侵害了死者的隐私权”,“Rig City”对本报取材答复，“深感惋惜。但我们没有资格评价已辞职员工的动向。”葬礼由近亲负责，吊丧者为长女，樋枝慧周 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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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 Angeles Times. August 18th. 2022』讣报栏

第一卷 序章 暴风雪

像狂风吹过那般突然，自己时而会想，那样的大人不成为也罢。

“所以，被害者说病房的积雪积了有几公分呢？”

“他说在服用动作抑制剂之前大约是50公分左右。因为好像是很大的暴风雪，如果抑制剂用完的话马上就会引起低温症吧。”

巴黎市内的布鲁比盖雷医院罕见地没有消毒剂的味道。走在住院部的走廊，慧周将视线转向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身穿白衣的医生和慧周的同事本诺·克雷曼。本诺26岁，长着一副德意志人特有的方正的脸和漂亮的亚麻色短发，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印象。和他成为工作伙伴已经过了两周了，但慧周只知道本诺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恋人。

本诺开口道：“——所以，我们将连接感染者的Your Forma，找出病毒的感染途径。”

“我知道，电索对吧。追溯Your Forma所记录的行动记录和机忆，探索是感染地点和方式……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让人看到暴雪的幻觉的自我增殖病毒。”

“华盛顿特区的医生也说了同样的话。‘毫无疑问是新型病毒’。”

“华盛顿是首例呢。我们是第二例还真是幸运啊，多亏有了前例才能合理应对。”

窗外，塞纳河悠然的流淌着。水面在隆冬冰冷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平静得令人厌烦。

“但是，”医生忍住了呼之欲出的呵欠，“虽然还没有诸位那么夸张，但是我也没怎么休息。请务必尽快解决。”

“至少晚上把工作交给机械友人Amicus Robot怎么样？”

“能拜托的工作当然已经交给它们了，但是过度使用也很可怜吧。”

“可怜吗？那不过是机器罢了，能用就要物尽其用。”

“原来如此，你是‘机械派’吗。我是‘友人派’来着，所以总会动情。”

本诺尴尬地缩了缩肩膀，离开医生身边，朝着慧周走来。从他的表情来看，就知道他的照例忠告又要开始了。

“听好了，樋枝，潜入只能到表层机忆为止。你要找出感染途径，然后寻找关于犯人的线索。”

不出所料。

“恕我直言，”慧周淡淡地说，“本来控制并打捞像我这样的电索官Diver的，就是你作为电索补助官Belayer的工作。也就是说决定潜到哪里为止的不是我，而是你。”

“我想打捞你，你却把我也拉下水去，所以我才会这么说的啊。都已经三次让我的大脑超负荷而差点烧毁神经了。想杀人吗你？”

“虽然我确实把你送进过医院，但是并没有杀过你。”

“难怪谁都做不长。”感觉都快要被他吐口水了。“听好了，天才小姑娘，在我们因为其他案件出去调查的时候，同事们还都在拼命地用电索来寻找感染源。给我拿出成果来。”

“我一直都有拿出成果。”

“是我说错了，给我在不弄坏同伴的前提下拿出成果。听到了没？”

本诺单方面地抛出话后回到了医生那里。慧周哼了一声。看来自己已经被他讨厌到一干二净的程度了。话虽如此，自己也没有努力去讨他喜欢。也就是说，自己从未介意过和本诺的关系恶化。

虽很无奈但正如他所说，两人的关系反正不会长久。

他们被带到的病房就算再奢侈也不过是个单间。在枯燥无味的床上，一位法国青年沉睡在那里——他就是这次在巴黎扩散的病毒感染源。

室内除了慧周两人以外，还有一位护士Amicus在待命。外观Modeling仿照三十多岁的女性，有着不矫揉造作的端正容貌。这是常见的量产型。

“您辛苦了。”Amicus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病人十二分钟前服用了镇静剂，状态稳定。他也在电索的同意书上签了名。”

“初次见面，欧吉先生。”本诺向睡着的青年出示了ID卡，“我们是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电子犯罪搜查局的本诺·克雷曼电索辅助官和樋枝慧周电索官。现基于国际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行使对您的Your Forma的连接权限。”

医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已经在熟睡中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惯例罢了，不做的话偶尔会有人提意见。”

“开始吧，本诺。连接。”

慧周从大衣的内口袋中取出< 救生索Umbilical Cord >。这根酷似细线的电缆两端挂着连接器。慧周和本诺将各自的连接器插入自己的后脖颈——植入皮肤的连接端口。

“下一步，探索线。”

慧周说完，本诺将<探索线>连接上青年的后颈，将连接器抛了过来。这边倒是设计得比<救生索>略粗。慧周将收下的<探索线>的连接器连接到自己的第二个端口——简单来说，这叫做三角连接。这是用电索调查脑中所必要的基本形态。

“樋枝，对病毒感染者用的防护茧Ucocoon怎么样？”

“没问题。正常运转。”

“那赶紧开始吧。”

慧周点了点头——下一个瞬间，她已经下沉到了感染源的脑中。

映入眼帘的是卢森堡公园中因寒冬而枯萎的树木。他咬了一口从面包房买来的巧克力可颂，被令人安心的幸福感包围着——感染源的名字是托马·欧吉，是一名在理工科精英校Grandes écoles上学的学生。根据表层机忆——记录了过去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他平时都在这个公园吃早饭。

吃完饭后，他坐上了法国生产的共享汽车。不知怎么的，内心充满期待。他期待着今后每一天都能够埋头研究。从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上充斥着搭载蓝牙的最新运动鞋、改良型睡眠耳机、碳纤维运动服等最先进设备的广告，无论哪个都闪耀着光辉。对欧吉来说都是些感兴趣的商品吧——慧周一边接受着他的感情流露，一边继续下沉。

慧周在阅览对方记忆的同时，追寻着欧吉在网络上残留下的足迹——从EC网站的购买历史到视频网站的观看历史。访问他的SNS，将基本的登录信息网罗起来。处理数亿条投稿。他想成为工程师，所以对技术领域有很强的兴趣，在万圣节Tous Saints【天主教和东正教节日，又称作“诸圣节”，每年11月1日进行庆祝】长假时访问了美国，参加了“Rig City”和“Clear·Solution“的企业参观旅行。但是，并没有发现有关病毒的线索。信箱中也是以和家人、朋友的交流为主，连广告都非常健全。

原来如此，慧周这么想。正如在华盛顿负责搜查的电索官所说。

即使潜入了感染源，但别说犯人的痕迹了，就连感染途径也搞不明白。

结束了表层机忆的电索，但本诺还没有进行打捞。这是因为彼此的处理速度相差太大，他无法及时进行同步监控。慧周一边加速一边持续下沉。糟了。穿过表层机忆，朝着更深的中层机忆——啪的一声，麻痹感游走在后颈上。

“克雷曼辅助官！”

慧周听到喊声，抬起头来。突然视野发生了变化，落回了病房中——电线掉落在地，本诺跪了下来。医生慌张地跑过去，但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一动也不动。Amicus带着紧张的表情离开了病房。

啊啊，又来了。

慧周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呆立在原地。确实想过本诺是不是快到极限了，结果不出所料——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却装作没注意到。

如果电索官和辅助官的处理能力不协调，就会发生这样的故障。他和自己的能力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尽管如此，还强行这样使用，必然会发生这样的结果。

对于慧周来说，伙伴发生故障是常有的事。

不一会儿，几个护士Amicus们就拉着推床，把本诺搬出去了。恐怕住院一周左右就可以恢复了吧。这已是常态。所以慧周准备默默地抹杀掉涌上来的无聊罪恶感。

“以前我也治疗过同样症状的辅助官。”

旁边的医生投来责备的目光，慧周静静地做了个深呼吸。

“是克里达吗？还是奥古伦？赛鲁贝尔？还是……”

“已经够了。”医生的眼中早就带上了轻蔑的色彩，“我都从他们那里听说了，有个天才把搭档的脑袋全部烧坏送到了医院。就是你吧？樋枝电索官。”

可以猜想到他想获得的回答。诸如“我不是故意的”、“怎么会有想让同事受苦的人啊”等虚情假意的回答。

但是，漂亮话却无法抵消事实。从很早以前，慧周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本诺会康复的，如果使用Your Forma的话，脑神经的修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慧周直接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么，感谢您协助调查。”

就算医生露出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但慧周还是不在乎地离开了病房。

追寻着Your Forma记录的情报，找出解决案件的线索。

那才是电索官——樋枝慧周的工作。

第一卷 第一章 机械搭档

1

<现在的气温为零下七度。服装指数A、必须采取防寒对策>

明明已经过了上午8点，天空中依旧能见到淡淡的星星。刚刚在飞机上看的恐怖电影，现在依旧印在眼中——慧周正身处俄罗斯西北部的普尔科沃机场的转盘处。与下颚线齐平的波波头是符合日本人的有光泽的黑色，以裹着单薄的身体的大衣为首，毛衣、短裤、紧身裤、靴子等都是黑色的。有好几次被人揶揄是不是乌鸦之子幻化成了人。

开入转盘的车统一闪着车头灯。挂着西里尔字母的巴士一个接一个地吐出乘客，然后又毫不厌倦地将人吸入。和几个上下车的乘客对上了视线。他们的姓名和职业等个人情报都在视野中显示出来——自Your Forma普及以来，一般市民以外，对于拥有访问个人信息访问权限的工作者来说，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姓名、出生年月日、住址、职业……即使不想看也会一览无余。

可是。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本诺仍未出现。

没办法了。慧周舔着干涩的嘴唇，决定打电话。

<给本诺·克雷曼拨打语音电话>

将思考转成文本，向头脑中的Your Forma发出指示。一直戴着的单耳耳机发出了愚蠢的呼叫音。反正也不会有回复吧。本诺有讨厌电话的坏毛病。明明知道这事还特意打电话，是因为他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接听的，顺便一提，其实更想向每次都迟到的他直接抱怨。

从结论来说，今天看来不行。超时后，电话自动挂断了。紧接着，收到了来自他的信息——视野的角落开启了信息窗口。

<我还在住院。说我昨天就去了现场，是托托奇课长的谎话>

谎话？慧周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在课长的指示下才一直沉默到今天，但我们的伙伴关系已经解除了>

果然吗。解除本身是已经预料到的事情，正因为是常态，所以慧周既没沮丧也没失望。倒不如说真正的问题在于托托奇课长为何要一直隐瞒到今天。总觉得有种讨厌的预感。

<那边的分局人员会代替我去机场接你。就在转盘等着吧>

<了解。对了，有听说过关于我的新辅助官的事吗？>

慧周如此回信道，但本诺已没有了回复。虽然很想生气，但把他送进医院的也是自己。本来就不受他欢迎，现在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但是，新的搭档吗。

不感兴趣。要说为什么，那就是不管谁来都不能长久。虽然一般的电索官都是以年为单位同辅助官共事，但慧周就只有一个月左右。因为信息处理能力超群，所以和谁都不相匹配，每次都会让辅助官出现故障。

慧周带着忧郁的心情拿出电子烟叼在嘴上。正要吐出不含尼古丁和焦油的水蒸气的烟雾时，Your Forma就发出了警告。<机场区内禁止吸烟>慧周忍住了咂嘴，把香烟熄灭了。她开始摆弄着挂在脖子上的胶囊吊坠项链【Nitrocase】排解心情。

等到迎接的人出现实际上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

在几乎快冻僵的慧周面前，一辆SUV停了下来。方方正正的高级红褐色车体，圆圆的车头灯仿佛诉说着对越野的喜爱。一不小心就用Your Forma解析了——拉达·尼瓦。大约四十年间都没有进行过产品更迭，依旧保持着纯正的血统。不愧是艺术都市，连汽车的品味都不一样。

“早上好，是樋枝电索官吧？”

驾驶席的窗玻璃降了下来，露出了张高加索年轻男性的脸。但是，个人情报却没有显示出来。仅此而已，慧周就感到心情愈发沉重——这位司机是一位机械友人Amicus Robot。所谓Amicus很久以前被称为安卓、仿生人，已经成为了当代人类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存在。

“让您久等了吗？”驾驶者出示了给隶属于分局的Amicus发放的身份证明徽章，“我听说碰头时间是上午九点……”

“我听说是八点。”通知慧周时间的是本诺，他是故意的。这也是常有的事了。“总之先让我上车。”

Amicus刚一解除门锁，慧周就迅速把身体塞进了副驾驶座。总算可以暖和点了……原本是这么以为的。车里依旧冷得吓人。和期待不同。

“啊啊对不起，因为冷的话处理速度会上升。”

Amicus不慌不忙地打开暖气开关——如果慧周的知识正确的话，它们应该不会感到炎热和寒冷。它们作为单纯模仿人类的机器，只是表现出“像人类”的样子。毕竟系统就是这样打造的。

“但如果我因为寒冷而感冒的话，那你就违反了敬爱规则了。”

“正如您说的那样。当然，程度如何我还是分得清的。”

尊敬人类，老实地听从人类的命令，绝对不攻击人类——所有的Amicus都把<敬爱规则>作为信念编入了程序中。

老实说，慧周不太喜欢这台机器。

说的更干脆点，是讨厌。

汽车经由半自动驾驶慢慢地行驶着，离开了转盘。圣彼得堡的街道被时代错误的建筑样式点缀。虽也别有一番风味，但因为外墙那鳞次栉比的全息广告影像，把一切都给糟蹋了——MR广告系统也是Your Forma的功能之一。读取使用者User的嗜好，将平时关心领域的相关商品和企业广告显示在上面。最近全世界所有的建筑物上都满是广告，去哪里都没有欣赏风景的余裕了。

虽然也可以去掉广告，但是需要缴纳高额费用。不管怎么说，作为开发者的Rig City的大部分财源都是靠广告收入来维持的。另外，用户几乎可以免费接受植入Your Forma的手术也是多亏了这些广告。

“按照预定，我们将直接前往联合护理中心。今天需要通过电索来确定病毒的感染源吧？”

“是的。”

“事件是继华盛顿特区和巴黎之后第三次发生了吧？”

“比起这个，我的新辅助官是？”

“已经做好准备在等您了。需要来详细介绍一下他吗？”

“不，只要知道能碰头就可以了。”

慧周言毕，就打开了Your Forma的新闻专栏。优化后的标题并排展示出来—— <关东地区大寒流> <巴黎圣母院，年末倒计时活动规定><瑞士宣布每年协助自杀的件数世界为第一><书店网络，年末大甩卖增印纸质书>……。

慧周对谁会成为辅助官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自己只想处理好自己眼前的工作。

从很久以前，就决定那样停止思考。为了从一切罪恶感中守护自己的心。

<疫情时代结束了。从今以后，您想体验新『线』带来的日常吗？>

最初的宣传广告中似乎充满着这样的口号。

侵袭型复合现实设备< Your Forma你的形态 >是模仿大脑中的缝合线的信息终端。

它是直径三微米的智能线程，通过激光手术埋入脑中使用。如果有Your Forma的话，从健康状态的监控到在线购物、SNS的更新，全部都可以在头脑中完成。

31年前——即1992年的冬天。冠以“孢子Spore”之名的病毒，引起了世界规模的感染爆发Pandemic。在短时间内持续变异的这种病毒面前，疫苗和抗体的开发毫无意义，转眼间社会机能就全部麻痹了。全世界约有3000万名死者，死因几乎都是病毒性脑炎。因此，预防脑炎的发病成为首要课题。

在世界卫生组织WHO的主导下，各国机关相互合作，应用了处于研究阶段的BMI技术。经过数年的时间，开发出一种侵袭型医疗用线程设备“Neural Safety”。这样一来，脑炎的治疗变得容易，死亡率下降。之后通过不断改良，脑炎的预防成为可能。因病毒时代而疲惫不堪的人们，没有不选择这条“线”的理由。

在疫情结束很久的如今——2023年,“Neural Safety”向着”Your Forma”转变，完成了向最新型多功能信息终端的大步进化。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功能便是<机忆>。

机忆能记录实际发生的事实与使用者自身当时的感情一并记录。这是将海马记忆通过二进制转换而产生的，故使心理的可视化成为可能。

机忆大大改变了犯罪搜查的方式。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电子犯罪搜查局作为唯一有权行使机忆搜查的机关，在解决重大事件上发挥了作用。当然，偶尔也会出现通过加工和抹消机忆来逃避犯罪的行为。但是，就现在的技术无法捏造机忆本身，所以对搜查的进展做出了显著的贡献。

而潜入到机忆里的，就是像慧周一样的电索官们。

电索官也被称为“Diver“，就如字面意思，通过与被害者或加害者的Your Forma连接，潜入其脑中寻找事件的关键。因为机忆是在与网络分离的独立环境中管理的，所以有必要直接连接起来。但因为机忆以像千层派一样的多层结构进行保管，所以以普通的信息处理速度的话搜查表层都会有困难。

因此，电索官需要特定的适应性。这些主要是根据遗传的抗压性和与Your Forma的适应度来判断的。从脑部发育期开始使用Your Forma的话，极少数情况下会发生极端迎合Your Forma形式的髓鞘化现象——简单来说，就是大脑过于习惯Your Forma——受此影响，信息处理能力会飞跃性地提高。能被选为电索官的，就是基本是这些有点扭曲的人。

在这些人中，慧周的能力尤为出类拔萃，至今仍未遇到适合的辅助官。

也就是说，所谓的“天才“并不是褒奖的话，而是最高级的讽刺罢了。

2

目的地的联合护理中心采用的是哥特复兴式建筑风格。慧周无意中瞟了一眼，就引起了外壁的全息广告反应。Your Forma会自动读取二维码，在浏览器中打开购买页面——完全就是碍事。

总之就是有种疲惫感，慧周和Amicus司机一起到达了大厅。虽然到处都是疲惫不堪的外来患者，但却没能见到一个职业上标着电索辅助官的人。

“新的辅助官好像还没到呢。”

慧周发出了泄气的鼻音。嘛，虽然已经习惯搭档会迟到了。

“果然还是应该由我来详细地介绍他。”Amicus再次说道，“辅助官名为哈罗德·路卡夫特，是最近从市警那里调过来的。头发为金发，身高大概为180cm左右。”

“所以都说不用了。看到个人情报就自然能知道……”

慧周厌烦地抬头看了一眼Amicus——第一次认真地确认了对方的样子。然后就哑然了。虽然刚刚因为对方是Amicus就失去了兴趣，但现在来看外观Modeling相当端正。年龄设定在二十几岁左右。金色的头发被用发蜡精心的梳起，匀称的眉毛、有着纤细睫毛的眼睛、直挺挺的鼻梁和厚度恰到好处的嘴唇——小小翘起的碎发和右脸颊淡淡的痣，引出了绝妙的人情味。

怎么看，都像是工匠注入灵魂的艺术作品一样。明显不是量产型，而是高价定制的款式。

“路卡夫特的服装方面，今日着装是苏格兰格子的围巾和麦尔登呢外套。”

慧周连眨眼都忘记了——因为眼前的Amicus和描述中如出一辙。即便穿着设计常见的外套，也能凸显出那修长的身材。

“不会吧……”口中顿时干燥起来，“开玩笑吧？”

Amicus平静地微笑着。是足以勾起她烦闷感的洗练笑脸。

“刚才没有报上名字，非常抱歉。我就是哈罗德·路卡夫特。”

Amicus——哈罗德这样说着，爽朗地伸出了手。

不是，等等，别开玩笑了。

“不可能。我从没听说有过Amicus的辅助官，你们的工作应该是更闲杂的……”

“确实，搜查机关中的Amicus大多负责管理证据保管室和现场安保等方面，而案件搜查是人类和分析机器人的工作。我的头衔也还不是正式的。”

Amicus的工作都为杂务的原因是，他们不像工业机器人那样有效率性和生产性，只是追求“像人类”而制造出的通用人工智能AGI——AGI在仅有理论的时候，也曾有学者担心它们会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超智能。但在已经投入使用如今，他们不过停留在“聪明但顺从的机器人”的范畴，成为了人类的好搭档。

Amicus也是在疫情中产生的。英国企业Novae Robotics公司开发了一台仿生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工程学和Your Forma一样，是在疫情中一起发展起来的领域之一。从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尽量控制感染风险的观点出发，各国都对代替人类工作的机器人进行了投资。

Novae公司以英国政府的巨额投资为资本，推动了仿生人的实用化。当初提供给医疗机构的那台仿生人，和人类有着同样的容貌，表情丰富，不仅完成了既定工作，还将人类需要的反应——安慰、鼓励、共鸣等——一一还原出来，照顾了饱受病毒折磨的患者和医疗工作者的心，缓解了他们的压力。

之后仿生人作为“Amicus”发售，在社会上获得了从家庭到企业的广泛普及。如今围绕着如何对待Amicus也引发了”机械派“和”友人派“屡屡对立的问题。

但是，能够把握周围情况并灵活应对的Amicus“像人类”，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是没有一技之长。它们在特定领域的学习深度方面远远不如工业机器人。因此有关专业职务且色彩更鲜明的犯罪搜查，比起Amicus更倾向于让分析蚁Mil Robot来完成。

但现在眼前的Amicus却主张自己是电索辅助官。

“如果你真的是辅助官的话，为什么不先自我介绍？”

“啊啊，”哈罗德悠闲地缩回了手，“抱歉。因为我想暂时观察一下您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您在飞机上看了电影？”

“诶？”虽然确实看过，“那又怎样？”

“标题是《第三地下室》吧？”

慧周不由得眨巴眼睛——答案正确。为什么他会知道？

“难道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不，谁都没有。您应该乘坐了Etoile法国航空。看了官方网站就知道了，《第三地下室》是飞机上可选的作品之一。”

“……所以呢？”

“如果是像您这样随意的人，自然会从推荐中选择最引人注目的标题。而且因为职业关系，您只会被极度刺激的故事吸引。您的眼睛因为眨眼次数减少而充血，又因为被恐怖心理煽动，多次舔嘴唇而变得干燥。因此，看的电影的类型必然是恐怖片，而恐怖片只有《第三地下室》。”

慧周只能目瞪口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电索官应该生活中不太讲究吧？您身上有电子烟特有的烟味。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是是便宜货。也就是说对吸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只是希望能排解心情。那样的人大部分都不关心生活本身。对时尚和恋爱也完全没有兴趣，把工作当作恋人。”

简直让人说不出话。在无言以对的慧周面前，哈罗德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是初步的人类观察。现在您能理解我作为搜查官的能力了吗？”

别开玩笑了——这是什么情况啊。

确实，Amicus可以通过沟通把握人类的感情。但是能达到像刚刚那种程度的精度可以说是异常。到底怎么回事？

慧周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

“樋枝电索官。”

哈罗德带着温柔但又不容分说的笑容，细语道。

“在解决案件之前，我会努力成为您的好搭档。”

饶了我吧。辅助官是Amicus，而且还是那种有能力窥探隐私的。

“那个……给我点时间。”慧周只能如此回复,“我想给上司打个电话。”

<给维·托托奇拨打全息电话>

走出护理中心的慧周毫不犹豫地呼叫了上司托托奇课长。明明气温和刚才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不知为什么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慧周就是如此的动摇——全息电话，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全息电视。这是通过使用全息模型产生直接和对方见面感觉的对话技术，也是Your Forma的一项功能。

“哎呀早上好，樋枝。”

电话一接通，托托奇课长的身影便在眼前被描绘出来。锐利的五官，虽然是女性却给人以严厉的印象。束起的黑发长及腰间，灰色西装一丝不苟——她已经三十多岁了，是掌管电索课的团队领导。托托奇的头衔是上级捜查官，是通过与电索官和辅助官不同的形式积累职业经验的精英。

“知道里昂这边现在几点吗？　早上8点，是出勤时间哦”

“对不起。”慧周忍住反驳的冲动，取回冷静，“你一直没有告诉我，我和本诺解除了搭档关系，是因为新的辅助官是Amicus吧？”

“怎么会。只是太忙了忘记说了而已。”绝对是谎言。托托奇就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你讨厌Amicus。只是电索官原本数量就很少。但是你却定期地让搭档发生故障，让他们住院，尽给搜查捅娄子。”

“那是……”

“好了，我也明白。因为没有能和樋枝相配的辅助官，所以只能对能力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我的错。但是，现在终于找到了好搭档哦。”

“那可是Amicus诶？”一点都不好，慧周想这么说，“而且Your Forma和Amicus的人工智能原本就规格完全不同。不可能连接<救生索>的吧。”

“只要同时使用HSB connecter和USB connecter，再准备好特殊的<救生索>，就可以连接了哦。”

“即使能这样，处理速度也没法协调了，对方的电路应该会烧断的。”

“他很特别，所以没关系。”

“是定制型吗？难道是特意订购那玩意儿的吗？”

“他原本就是隶属于圣彼得堡市警刑事科的Amicus。只是为了调查这次事件的让他转属到分局而已。”真的是这样吗，托托奇的说话方式淡然得让人惊讶，“他虽然是特别的Amicus，但并不是我们订购的，反正就我所知我们是没有那么多资金的。”

“但刚刚你说准备了特殊的<救生索>。”

“那是必要的投资啊。不仅仅是为了你，对将来很多电索官也有帮助,“

总有一天，Amicus也会担任辅助官的工作吗？那还真是不得了的事。

“樋枝。他的运算处理能力和你的信息处理能力相当。数据可以证明，”托托奇用开导的口吻说道，“总会这边已经有要弃用你的提案了。但是我顶风反对了。你是个优秀的人才，能成为世界上最年轻的电索官，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世界上最年轻的天才电索官——回忆起过去媒体曾一时为之骚动的情景，痛苦的心情又重新复苏。自己从事这份工作是在三年前。那是刚从跳级高中毕业的十六岁的时候。虽然”天才”听上去很沉重，但那时候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一点讽刺的意味。

直到在第一次将辅助官的大脑烧毁的那一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而且用这个方法的话，就不会再伤害到人类辅助官了。”

这确实是个好论点。只要提出这一点，所有的反论都会显得无力。

“即使这样还不愿意的话，那就只能学着一个人潜入后回归的能力了。”

“不可能。正因为谁都做不到，所以才采用了搭档系统。”

像慧周那样的电索官Diver，因为特化了情报处理能力，所以一旦开始电索就无法再进行控制了。也就是所谓的跳伞，跳下去后就只能垂直落下。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将观测交给作为救生索的电索补助官Belayer，然后在适当的时机进行打捞。

“能接受了吗？”

很明显，慧周并没有完全信服于托托奇。当然，慧周也不认为可以就这样拒绝。更重要的是，她在总会上保护了自己。如果是合格的大人的话，是务必要感谢的。

但是其代价，就是Amicus搭档吗。

慧周向托托奇为自己的无礼道歉后，挂断了电话。她把刘海胡乱地拨弄在一起。自己也明白，只有放弃——而且，反正那个Amicus也会马上坏掉的。托托奇似乎相信自己和Amicus的能力很相配，但并没有实际尝试过。

至今为止的辅助官没有例外。

即使用Amicus替代，也不可能那么简单顺利地进行的。

“樋枝电索官，打了相当久的电话呢。”

护理中心的住院病房很昏暗，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在人类医生的引导下，慧周和哈罗德一同走在走廊上。时而与探病的人和护士擦肩而过。

慧周顶撞道：“所以又怎样？”

“不用说也猜得到，您是想申请替换搭档吧？”

“不是。”立刻回答了，糟了，“没说到那一步。”

“那太好了。”哈罗德微笑着，“虽然很失礼，但您讨厌Amicus吗？”

对方注意到了吗。有种噎住的感觉。想想刚才态度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被当面指出的话还是会有点难为情。

“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是……就是那样。”

“没关系，我不太在意这些。那请问契机是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不想提及。今后也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并不讨厌克己的人。我很尊敬您。”

“不……”什么啊，不说清楚对方就不明白吗？“也就是说，我不打算和你搞好关系。”

“那个……不好意思，现在可以详细讲解一下感染者的事吗？”

突然，走在前面的瘦弱医生对这边的废话投来了责难的目光。

“失礼了。”啊啊够了，得赶快转换重点，“两天前，第一个感染者被送到了医院对吧。”

“是的，到今早为止住院的是十二个人。芭蕾舞学院的学生占了半数，所有人都因为低温症被送了进来。大家都说暴风雪很大。”

医生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天空散发着模糊不清的光亮，像还没睡醒一样朦胧。繁忙的送货无人机来来去去，但并没有一片雪在飞舞。

“暴风雪是发生在感染者的大脑中的。”慧周说，“共通的幻觉是这次知觉犯罪的特征。”

知觉犯罪是Your Forma感染了电子病毒引起的。在本次的连续案件中，本月上旬华盛顿特区出现了第一起，此后巴黎、圣彼得堡也相继发生了单独案件。

感染者的共同症状都是产生暴风雪的幻觉并伴随着低温症。

“我也诊断了患者，读了过去的新闻，听说是新品种的自我增殖病毒。”

“是的，而且即使使用Your Forma进行全扫描也无法检测出来。现在，开发方的Rig City成立了分析小组，正在进行调查。”

目前，关于这种新病毒只有两点可以确定。

一、感染由一个感染源通过Your Forma的信息和电话渠道传播

二、病毒只有十五分钟左右的极短潜伏期，只有此期间病毒具有感染能力

——关于感染能力，与其说是病毒的问题，不如说是发病后Your Forma会陷入无法运作的状态，所以病毒必然无法扩散。

目前还没有找到去除病毒的方法。处理方法有限，只能通过动作抑制剂来停止Your Forma本身的功能，或是通过摘除手术去除Your Forma的两种选择。

“但是，暴风雪的幻觉尚且不说，身体会受到幻觉的雪影响，怎么说也……”

“电子犯罪搜查局我们也在烦恼这一点，但目前认为这是安慰剂效应的一种。说成很久以前的布阿米德实验会更好理解。”

“怎么说呢？”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证明人会因其所思而死的实验。试验对象以蒙着眼睛的状态被绑在床上。然后医生对实验对象说‘如果失去身体三分之一的血液就会死亡’，然后将手术刀插入实验对象脚的大拇指。虽然并不深，但血就这样一滴一滴地流了出来。”

“实际上并没有插入手术刀，是实验对象将水滴声当成了滴血声。”哈罗德擅自接上了话题，“在实验中，每隔一小时就会告知试验对象伪造的出血量。几个小时后，当告知出血量终于达到了三分之一后，试验对象尽管没有受伤但还是死亡了。”

慧周有点愁眉苦脸的说道：“知道得很清楚嘛。”

“以前在网上看到过。我们见过一次后就不会再忘记。”

“啊啊，我们的护士Amicus也是这样的。重要的病历卡数据连备份一起丢了的时候，也是由她从记忆Memory全部导出才得以复原的。”

“这对我们来说很简单。”哈罗德微笑着说，“只是电索官，用布阿米德实验解释从逻辑上来说有点牵强吧？”

“大脑原本就是容易受骗的器官。”慧周沉声道，“如果以像Your Forma那样与大脑一体化的设备为前提，布阿米德实验就可以作为十分有逻辑的说明成立。”

之后，慧周她们所访问的病房是间有十五张床左右的大房间。感染者们横躺在床上，因镇静剂的作用安静地呼吸着。病情似乎还算稳定。

“正如您所要求的那样，所有人都用<探索线>连接起来了。”

医生说的——电索中使用的<探索线>和<救生索>就是所谓的HSB电缆。Human Serial Bus是Your Forma专用的串行总线规格。从保护个人隐私和防止滥用的观点出发，禁止一般人持有，只有特定的医疗机构和搜查机构可以使用。

“诶—，是要从这些人里面找感染源吗。那里面有犯人的线索吗？”

“还不知道。不潜入的话说什么都没用。”

无论是在华盛顿还是在巴黎，虽然找到了像欧吉那样的感染源，但是并没有发现病毒的感染路径和犯人的线索。Your Forma和机忆中没有留下痕迹，而且感染源自己也主张“完全不知道是在哪里感染的病毒”。

正因为如此，才希望这次不要落空。

“但是，”医生不安地环视室内，“是要并行处理十二人吗。我从没见过以两人以上为对象的电索官……不会造成精神上的自我认知模糊吗？”

“没问题。正因为能并行处理很多人，所以才会叫我来的。”

记录在机忆里的感情会像是自己的感情一样通过人心。因此，电索官经常会出现自我认知混乱，引发需要精神疏导的事故。但是，慧周即使并行处理很多人的电索，也没有一次被这些感情所吞噬过。

要说起来，更令人担心的是哈罗德的处理能力。

“接下来，”慧周看向Amicus，“路卡夫特辅助官，我和你的<救生索>是？”

“上面让我们用这个。”

哈罗德取出连接电索官和辅助官的<救生索>。与一般的<救生索>设计不同，这条的颜色如同金线和银线相互交织，微微发亮。

慧周皱眉，“特制品……呢。”

“是的。它可以在观测您的时候，将传递来的情报转换成我的回路也能理解的形式。”

托托奇课长说这是必要的投资。但是，慧周并不认为会就这样顺利进行。这是到现在为止的消极经验留下的影响。

慧周依旧提不起干劲地将<救生索>插到了脖子上。与<探索线>相比，〈救生索〉并没有那么长。哈罗德为了连接而来到了眼前，所以慧周一下子背过了脸，抑制住想要保持距离的冲动——和Amicus如此接近真的久违了。

如果不是为了工作的话，自己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电索官，连接好了哦。”

“啊啊嗯，”慧周看了一眼哈罗德——吓了一跳。他移开了左耳，在露出的USB端口上连接了连接器，“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时候，即使不愿意也能明白，这只是长得像人类的机械。

说更直接点，不，是令人相当不快。

“没有什么特别的运行问题，我只是有点紧张而已。”和他的话相反，哈罗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您看起来很平静。”

“……因为习惯了。”

这是骗人的。实际上心里乱哄哄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从来没有与Amicus连接过。

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没关系，反正自己很擅长停止思考。

在完成了三角连接后，慧周再一次做了深呼吸。

照老样子做就行了。

“开始吧。”

这样低语的瞬间，感觉一下子就歪斜起来——瞬间，掉进了电子之海里。

首先从表层机忆开始——贴着心爱的爱犬的脸。我想保护你。看到了大声喧哗的朋友。心脏像被刺中般，悲伤到裂开。触摸崭新的芭蕾舞鞋。兴奋不已，现在就想跳舞的心情。为了打发时间，翻着朋友的SNS投稿。奶酪沉入咖啡的图像渐行渐远。马林斯基剧院【位于圣彼得堡的歌剧、芭蕾舞剧院。】出现在眼前。明明满是广告，却美丽得闪闪发光。这是憧憬……在Your Forma的机忆中累积的十二个人的日常，感情，变成了零散的碎片到处飞散。喜怒哀乐的雨雪胡乱地敲打着慧周的心。但是，这些都不是自己的感情。将其作为无关之事封闭感情，冷静地应对。

“如果死了的话，绝对不会原谅你。”

唐突响起的细语——是谁的？

“差点因为你死掉”“再也不想和你成为搭档了”

不是。这是慧周自己的机忆。为什么潜入到自己的机忆里了？是弄错了落下的方向吗——是吗，难道这是逆流吗。糟糕了。

看得见。

映出黑暗的走廊。令人毛骨悚然。是医院。窗外的街道上洒满了星光。至今为止一直蔑视的搭档们的呻吟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也能听到抽泣。是来自搭档的家人，朋友，或恋人的,“不可原谅”“像机器一样”“才不想要一组”“快道歉”“说什么天才？”“消失吧”没事的。没事的。不管说什么都不会心痛的。疼痛的倒不如说是被自己伤害了的他们。慧周这样对自己说。

快关掉。滚开。要的不是这些。

笨拙地更换世界，总算设法修正了轨道，被引导到感染者们的网络上的行动历史中。向着SNS和邮箱。太好了，我恢复了状态。无数的对话像暴风雨一样扫过——明天学校见，和爸爸吵架了，朋友买了Amicus，试了新的舞鞋，这次的倒计时派对……哗哗地流淌而过。错综复杂的情报点和机忆相结合又相互联系。通往感染源的道路终于浮出了水面。

啪地一下火花四溅，又妨碍了调查。

看到了令人怀念的姐姐的脸。天真无邪的脸上浮现出大人般的微笑。淡桃色的嘴唇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这又是慧周自己的机忆。

“慧周，握住我的手。我给你变个不会冷的魔法。”

想见你。如果真的能再一次握住那只手的话。下次绝对再不放开了。明明不想再放开任何人了——不对。冷静点。不要被自己的感情给吞噬。

如果不关上的话。

挣扎着。速度太快了。想停下来。不，不能停下来。必须转舵。向着感染者。忽然大脑歪曲的感觉增强了。好热。回到十二个人的机忆里。全员的机忆相互交叉，揭露出相交的地方。在那里寻找感染源，然后。

看见了。

视野豁然开朗。

陈旧的气味穿过鼻腔，慧周回到了病房。吐出了口气。额头上浮现出了汗珠——已经做好了觉悟。和本诺的时候一样，耳朵里应该会传来医生的悲鸣。好了，来吧。

但是不管等了多久，悲鸣始终没有出现。

“找到了呢。”

听到了柔和的声音，慧周屏住了呼吸。

旁边的哈罗德坦然地站着。表情和开始电索前一样清爽。他的手上握着从慧周的脖颈后抽出的<探索线>。他既没有像本诺那样倒下，甚至连身体不适都没有。没有发生任何异常——难以置信。

“怎么了，电索官？”

啊——托托奇课长的判断是正确的。

成为电索官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即使没有倒下，和自己完成电索后的辅助官们也一定是一副疲惫的表情。这样的负担累积起来，就会容易发生故障。没有一次例外。

但是不管怎么看，哈罗德都毫无损伤。不仅如此，连一点疲劳的迹象都没有。

其实自己一直想相信，相信和机械一起潜入不会顺利。那是不可以的。不想接受。但现实却好像很喜欢讽刺。

好不容易找到的相称的对手，竟然是最讨厌的Amicus吗。

“电索官？是我弄错打捞时机了吗？”

哈罗德惊讶地看了过来——仿若黎明湖水那般冰冻的瞳孔。雕刻而出的虹膜深度和划过白眼球的澄澈血管。美丽又冰冷，完美的眼睛。

其无机质感甚至让人有些羡慕。

“不……”总算，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完美的时机。”

“非常感谢。”

“真惊人啊，”医生吃惊地开口说道，“没想到真的能并行处理十二个人……精神状态怎么样？身体怎么样？”

慧周回复说没关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强行将思考拉回搜查——她一边整理得到的情报，一边仰望着哈罗德。

“感染源的名字是库拉拉·莉，芭蕾舞学院的学生。只是……并不在这里。”

3

感染源库拉拉·莉从感染当天开始就缺席了芭蕾舞学院。

根据Your Forma的用户数据库，莉是挪威人，出身于芬马克郡的希尔克内斯，现年十八岁。作为留学生进入了彼得堡的芭蕾舞学院，住在学生宿舍。无犯罪史，同华盛顿和巴黎的感染源一样，都是善良的普通市民。

但是不知什么原因现行踪不明。

“我认为她只是个受害者。那么为什么要逃跑？”

“可能是因为感染了朋友而产生了罪恶感。现在，我正在查莉的SNS哦。”

慧周和哈罗德现在，正坐在颠簸的尼瓦【那辆俄系车】上。从圣彼得堡出发后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马上就要到芬兰的国境检查站了。

从学院那边听说莉好像以祖父的葬礼为由请假了。但是根据数据库，她的祖父几年前就去世了。也就是说，莉撒了谎。

调查了圣彼得堡市内的监视无人机后，二人发现莉在离学生宿舍最近的停车场借了一辆共享汽车。确认了行车路线后发现，莉在距离故乡五百公里左右的凯于图凯努下了车。理由不明。如果至少能确定莉的位置信息的话就很容易了，不过受感染的Your Forma甚至无法发出电波信号。

因此，慧周她们只好老老实实地跟上莉的步伐，就这样向凯于图凯努出发。话虽如此，要和Amicus一同挤在狭小的车内，难免觉得心情沉重。

“电索官，请看这个。真是完美的舞蹈。”

哈罗德噌地拿出了全息浏览器。上面播放着身材纤细的莉身着Tutu【古典芭蕾舞裙】翩翩起舞的画面。应该是在她的SNS上上传的吧。

“她跳的是《巴黎的火焰》变奏曲这种高难度曲目，但是动作完全没有摇晃。是不输给职业表演者的技术。”

“就算她很优秀，那也和事件无关。”

慧周为了缓解寒冷，把手放在了自动驾驶中的方向盘上——助手席的哈罗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摆弄着手表型的便携终端，浏览着莉的SNS。虽然Amicus也能进行网络连接，但是其用途仅限于IoT协作等。他们使用网络还是需要终端的。【物联网IoT ，Internet of things，物联网就是“物物相连的互联网”，说的简单点，ETC，远程遥控都算IoT】

“那么，这个又怎么样呢？真的是很奇怪的喝法呢。”

接着他展示了放了很多奶酪的咖啡的照片。下面配上了“我的最爱”这样的字样——和刚才在机忆中看到的一样。慧周让Your Forma分析后，从网络上找到了答案。

“咖啡里加山羊奶酪……少数民族萨米的饮食文化吗。”相关信息也立刻跳了出来,“莉到访的凯于图凯努好像就有很多萨米人的居民。”

“那一带是机械否定派Luddite生活的技术限制区域。如果说萨米人的话，应该也有人在驯鹿畜牧的背后染指黑医。”

“这在搜查局这边也是很有名的。不过正确地说不是黑医，而是生物黑客。”

生物黑客是通过被称为Biology Hacking的赛博技术，通过改造委托人的肉体来获得报酬。因为这一过程中使用了违法的药物和肌肉控制芯片等，所以也被称为黑医。这样的生物黑客大多是被黑社会组织雇佣的少数民族。他们为了维持文化容易陷入贫困，常有被高额的报酬吸引从而接下工作的情况。当然，这是触犯法律的行为。

“也就是说，莉为了取出感染的Your Forma，委托了生物黑客……但也不对啊，那一般医院不就可以吗。不必特意冒险吧。”

“没错。”哈罗德点点头，“所以我在想，莉是不是认为出现的幻觉是体内其他机械的故障呢？”

“什么意思？据数据显示她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其他的病症。植入Your Forma之外的机械应该是没有必要的。”

“对了，电索官，您看过芭蕾舞吗？”

慧周眨巴着眼睛。搞什么，问得没头没脑的。

“我看起来像看过吗？说我没什么兴趣爱好的不就是你吗。”

他缩了缩脖子：“请再度接受我的歉意，刚才那是对女性无礼的表现。”

“不，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而且原本就从未想被人当做女人看待,“所以呢，芭蕾舞又怎样？”

“不……”哈罗德犹豫了一下，说道，“果然，还是稍后再说明吧。”

在那之后，车里就陷入了令人烦闷的沉默。

不爽。慧周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便把车窗降了下来。全然不顾刮过脸颊的寒风，咬着电子烟——哈罗德知道自己讨厌Amicus这事。如果他能像本诺那样把感情直接表达出来的话反倒还轻松些，可他却不是这样。他很冷静，但却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慧周把烟雾吐向窗外。

“电索官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慧周被哈罗德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真希望他别管自己。

“我应该说过不想提私人方面的话题。你介意的话我就灭掉。”

“没关系。我喜欢薄荷的香味。”

“……虽然也有人说这味道不能算烟草。”

“原来如此，那最好还是要告知他们这个比尼古丁要健康多了。”

他们受到敬爱规则制约，无论如何都会对眼前的人类采取善意的态度。不管这边怎么封闭自己的内心都不会改变。他们就是这么擅长溜进人类的内心——怎么可能让你擅自进来啊。

“谈工作吧。说真的，你担任我的辅助官没问题吗？”

“是的。已经证明了我的能力和您是对等的。难道您不相信数据吗？”

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想相信。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和慧周的处理能力惊人地匹配——其证据就是，刚才的电索出现了逆流。

只要和辅助官的适配性高的话，电索官就容易不小心引出自己的机忆。因为至今为止还没有和相称的搭档共同潜入过，所以这还是第一次。

“刚才，发生了逆流。……你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辅助官能共有的只有电索官潜入对象的机忆。而且，还是以快进播放的形式传送过来的。”

“这我知道。”然后如果不能尽快处理的话，就会像本诺那样烧坏大脑。

“当您打开自己的机忆时，影像会中断变成杂讯。也就是说，虽然我知道发生了逆流，但这边也看不到您的机忆。”

“是吗……我会尽可能地努力抑制。”

没有被哈罗德窥探到机忆，老实说真的松了一口气——但是，对于她和Amicus相性很好这一事实，真的完全让人放心不下。不如说是糟透了。

“请别露出那么腻烦的样子。”

“才没有。”

“离凯于图凯努还有十三小时。”哈罗德优雅地微笑着，“让您克服对Amicus的厌恶，变得和我亲近足够了。”

慧周终于还是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都说了没想和你搞好关系了吧。”

“是因为我是Amicus吧？”

“换谁都一样，我才不想一个个套近乎。”

“但我非常想了解您。”

“那是你自说自话的愿望，我拒绝。”

什么情况。因为人类表态拒绝了，所以希望他能像个Amicus一样尊重她的想法。虽然一开始就有这感觉，哈罗德实在是太厚脸皮了。或者说，他看起来像是有独特的个性一样。

“而且就算变得亲近又有什么意义？有私情的话只会让工作变得困难。”

“真是吓到了呢。” 他瞠目结舌地说道，“没想到，您会期望和我亲近到这种地步。”

“哈？”说什么鬼话？

“要说会使工作难做的私情的话，不就是那种私情吗。是吧是吧？”

光是自己没有立即痛扁这家伙，就想表扬自己了。

“路卡夫特辅助官……你能看见我腿上的东西吗？”

“这是电子犯罪搜查局统一采用的自动手枪Flamma15。”

“没错。然后，你因为是Amicus所以禁止携带武器。也就是没任何武装。”

“刚刚只是个笑话，请不要生气。” 哈罗德把手搁到了窗框上，露出从容的笑容，“您真是个有趣的人，我们的关系一定会变好的。”

这家伙，干脆真的朝他开一枪吧。一边想着做不到的事情，慧周一边生气地关掉了电子烟的电源。关上窗后，慧周粗暴地打开了暖气，“五分钟到了，这次换我保暖了。”

“好的，那我就忍五分钟吧。”

喜欢寒冷的哈罗德和拥有正常体温的慧周，在出发时作了每五分钟开关一次暖气的约定。输给了机器的要求什么的，真是没出息啊。

“听好了？别太嘲弄人类。”

“没有在嘲弄呀。是想和您变得亲近而已。”

“下次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就要行使独占暖气三小时的权利了。”

“我有点在意，如果冷到那种程度的话，为什么您不穿比紧身裤更暖和的厚裤子？”

“这可是发热纤维，便于活动也足够暖和了。只是不能说是完美而已……”

“也就是说，单纯的就是您自己怕冷。”

“不对，是你不对劲吧，在冰点以下也不在乎的话那才不是人类。”

“您知道得很清楚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真麻烦啊！

目的地凯于图凯努实际上是一个很冷清的乡村。况且本来建筑物就没有密集到可以被称之为城镇的程度。以横亘在广阔雪原上的干线道路为中心，散布着充满怀旧气息的山间小屋风民居、教会、邮局、学校等——在技术限制区中，生活着拒绝使用从大疫情时代开始广泛运用的线程设备技术的少数派，他们被称呼为“机械否定派Luddite”。这样的群体如今分散居住于世界各地。

现在是极夜，即使过了上午九点，太阳也不会升起。在亮度马马虎虎的天空照耀下，载着慧周他们的尼瓦停在了镇上唯一的超市的停车场里。

“真是走投无路了。” 慧周坐在驾驶席上，叼着袋装果冻呻吟着，“没有监视无人机，寻找莉的途径就断了啊。”

要掌握Your Forma都无法追踪的对象的行踪的话，街上配置的监视摄像头和无人机是最靠谱的。这一点是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不曾改变。但是可怕的是，这里根本不存在这些东西。就连送来的物资也是靠人力分发的。在一些限制区中，虽然也有为维持治安而引进监控的地区，但这里实在是太过凄惨了。

“这座城镇只是保持着限制区应有的样子而已。”说着，哈罗德也将包装袋的封条撕开，“好不容易来一次，再稍微享受一下这个恬静的风景怎么样？”

“这种石器时代的景色有什么好享受的？”

“起码也是青铜器时代吧？”

“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吧。”

“在这里埋伏吧。” 哈罗德瞥了一眼作为超市的建筑，“这条街上只有这一个食品库。在这座连无人机都飞不起来的地区，我并不认为可以用电商购物，所以莉出现的可能性是十二分有余。”

怎么可能这么顺利。更何况，莉只是在凯于图凯努下了车。就连现在是否还继续留在这里都还不清楚。

即使这样，在经过长达十五小时以上的移动后已经不想继续了。慧周把像烂泥一样的身体摊到了座椅上——瞥了一眼哈罗德，他正把袋装果冻往嘴里送。

Amicus和人类一样，可以通过嘴摄入食物。尽管如此，他们的动力源是利用循环液的发电系统，并不是从食物中获取能量。说到底只是为了体现“像人类”这个选项而已，吃的东西也会在人工胃中分解消失。

“回去后，真想吃暖呼呼的罗宋汤啊。这果冻太难吃了。”

“难吃吗？五大营养素全部齐备，一瞬间就能解决吃饭问题。很方便哦。”

慧周若无其事地说完，哈罗德明显皱起了眉头。

“电索官，您是不是把充电端口藏起来了？就像早期的Amicus一样。”

“哈？你才是，说什么好吃不好吃啊，机械就给我有点机械样啊。”

目前为止只有一点可以确信——和他是绝对不可能友好相处的。是Amicus就不提了，但最重要的是，他和自己完全相反。

不管怎样，慧周只能重振精神。得快制定好下一个对策。她打开Your Forma，展开此次事件的数据，看看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说到哈罗德，他一直在观察出入超市的客人。是找到了什么莉会经过的证据了吗？ 虽然希望如此，但仍旧不报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从窗缝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冷气，从身体末端开始夺走热量。天色渐明，然后又随之渐暗，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点点地显眼起来。

就在完全放弃了的慧周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地打瞌睡的时候。

“电索官，请醒一醒。”

“嗯嗯，不要嘛……今天绝对不从床上出来……喵……”

“睡糊涂了吧？我看到莉了哦。”

说什么？一瞬间就醒来了——挡风玻璃的对面。停在超市入口附近的蓝色吉普车突然映入眼帘。正巧看到驾驶座的门关上了。看不到乘坐者的脸。

“就是那辆吉普车。正确地来说不是莉本人的，而是藏匿着她的萨米人的车。”

“怎么回事？”完全莫名其妙，“藏匿莉这情报哪儿……”

“不会有错的。您是知道我的眼睛的吧？请相信我。”

怎么可能相信啊。怎么可能就单凭观察就看出人种，而且还能知道萨米人家里藏匿着莉啊——但是，大脑还没法提出否定他的论据。就这样，吉普车的尾灯发出红色的光，动了起来。

“请跟着它。还有，还是快点把口水擦掉比较好哦。”

“才不是口水，才并没有睡得那么熟，不是说到底就算睡熟了也不会流口水啊。”

“电索官，吉普车就要开走了。”

“啊啊，知道了啦！”如果这次搞错了的话，之后要好好发发牢骚！

慧周把尼瓦切换成手动驾驶，踩下油门，追着离开停车场的吉普车，向干线道路行驶出去。但是除了自己以外就没有别的车了，而且视野也太好了。

“这不看得一清二楚嘛，这样跟踪不行的……”

“反正居民能使用的道路也是有限的，不会被怀疑的。”

慧周惊呆了：“就凭这俄罗斯产的车，你还真敢说啊。”

在行驶了五公里左右后，吉普车便突然减速了。不久，不打转向灯就左拐了。就那样行驶进入一栋民房的地界，停下了车。

慧周特意开过吉普车转弯的地方，开出几米远后才在路边停下尼瓦。

“下车了。”哈罗德低语。Amicus的视力很好，“看吧，就说不会注意到吧。”

慧周拿起放在仪表盘上的望远镜，眺望吉普车。多亏了带有暗视功能的望远镜，才能清楚地看到——是个相当年轻的女孩，和自己年纪相当。小小的个子，栗色的头发编成可爱的三股辫，正拼命地抱起装得满满的纸袋。

理所当然地，这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完全看不出是否藏匿着莉。

“所以，为什么会说是那孩子呢？是莉的SNS上配了什么图片吗？”

“没有。我来说明一下，请好好观察她。”在哈罗德的催促下，慧周不情愿地照做了，“她手腕上戴着手镯。是将驯鹿的角和蹄用皮革和锡编织成的Duodje。这是萨米人的传统工艺品。”

“就算她是萨米人，但也不是所有萨米人都是生物黑客啊。仅凭一个手镯就觉得那孩子藏匿了莉，这想法还真是飞跃啊。”

“但是她买了大量的速食食品。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客人会采取这种行动。之所以刻意避免生鲜食品，是因为想减少外出购物的次数吧？应该有不能去外面，需要避开他人目光的理由。”

“不是……为什么你会知道是速食食品？”

“从纸袋的膨胀方式来看肯定没错。”

胡说八道——正想这么说的时候，透过双筒望远镜看到的女孩手中抱着的纸袋华丽丽地倒下了。散落在雪地上的不是其他，正是速食食品的包装。慧周不由得在心中咋舌。遇到的时候就这么想了，这个Amicus一定有透视能力。

“最重要的是她在停车场的样子。一边异常在意周围，一边把手放在脖子上。接触脖子是为了缓解压力而采取的非语言non-verbal行为，为什么去熟悉的当地超市还要感到负担呢？”

“谁知道……说不定是有别的心事呢？”

“没错，就是她有亏心事。购物结束后往车上放行李的时候也很明显。脚尖不自然地打开了，有只脚一直朝向停车场的出口。这显示出她想立刻逃跑的心理状态。那么想逃走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不要全都问我好吗，“至少不是偷窃吧。本来就是个小镇，和店员应该都认识。”

“没错正是如此。她是为了防止被人看破藏匿着莉而在警戒。”

“所以才说太跳跃了啊。最重要的是，还不知道莉为什么要委托生物黑客……”

“电索官您说没有看过芭蕾舞，” 哈罗德轻柔地打断道， “莉的舞蹈太完美了。完美得过了头，导致动作和肌肉的附着方式不相称……您能理解了吗？”

慧周放下望远镜——终于，找到了刚才心中疑问的答案。

“也就是说，莉早就做了Biology Hacking这种不正当行为？”

“是的。而眼前的她正是为莉实施手术的生物黑客。所以才要藏起来。”

如果确实是如此的话，那么就说得通了。

莉原本通过非法手段改造了身体，成为了芭蕾舞演员的候补。进行Biology Hacking是与服用兴奋剂同等恶劣的行为，在体育界受到严格限制。如果公开的话，恐怕会断送她作为舞蹈演员的未来吧。正如哈罗德所说，莉认为病毒感染是因为Biology Hacking造成的故障。所以她没有去医疗机构，而是再次依赖生物黑客萨米人。

但是，还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不想承认Amicus实力的愚蠢自尊心如此叫嚣道。

“那么，不能这么想吗？”慧周强行做出了推测，“那孩子最近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被欺负之类的，因此陷入了一时的对人恐惧之中，即使是在当地的超市也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因为现在很郁闷，做饭也很麻烦，所以就选了能很好地保存，做起来很简单的方便食品。……喂，你在听吗？”

“在听哦。确实，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呢。”

哈罗德瞄着后视镜整理着头发。这家伙突然在干什么？

“我想在去核对答案之前先确认一下自己的仪容。”

“啊是吗。”机械有什么仪容可言啊，“相对的，后面的头发可一直翘着啊？”

慧周毫不犹豫地指出来了，他眨巴几下眼睛之后，理所当然地笑了。

“这是故意的。因为留点漏网之鱼会更可爱。”

啊，怎么就超想打人啊。

4

刚一下尼瓦，天空就开始飘落起了虚无缥缈的雪花。

女孩的家用老旧的山中小屋这词形容非常贴切。三角屋顶上垂下了大量的冰柱，颜色鲜艳的外墙上冻着刮来的雪。慧周她们走到了遮阳棚处，敲了几下玄关门，刚刚见到的女孩便从门后稍稍探出了身。

“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她流露出明显的警惕——像这样从近一看，能发现她是个出乎意料的漂亮的孩子。有着胭脂未施的容颜和坚定的清澈绿色双眸。并非是为了适应城镇而刻意而为的美丽，反而更像是在无人造访的森林深处悄悄结出果实的果树一样，散发着凛然的气息。

“我们是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的电子犯罪搜查局。” 慧周出示了ID卡，“因为搜查的关系，需要寻访一下这周边的居民，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是什么搜查？”

“虽然不能详细说明，但事关电子犯罪。好像有相关人员混入了这一带。”

选择性说明后，女孩犹豫片刻，将慧周她们请进了门。就像哈罗德所说，如果她是真的问心无愧的话，也不需要掖着藏着了。还是说，她认为拒绝了就会被怀疑？这就不得而知了。

走进的客厅是乡村风格的装修。暖炉上面并排挂着银丝编织的手镯Duojie，女孩让她们就坐的沙发上也铺着驯鹿的毛皮。

慧周坐下同时问道：“怎么称呼？”

“我是比嘉。” 女孩把拿过来的托盘放在了桌子上，“那个，不好意思，现在只有我在……父亲去山里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因为这个时期经常发生冰雾，驯鹿群很容易走散。”

正如哈罗德所预读的那样，这个女孩果然是萨米人没错。慧周无意中偷偷瞄向了旁边的Amicus——他注意到了视线，对她扬起了一边的嘴角。甚至都可以感觉到他的余裕。

“你父亲是只靠驯鹿畜牧维持生计的？有没有从事第一产业的副业？”

“是想从事也不能从事。最近即使在限制区域内，外部的劳务者也会带着机器人进来，所以无法加入工作……因为是国家的方针，所以也没办法。”比嘉将咖啡送到了慧周面前，“请用，如果不介意的话。”

杯子里装的是非常普通的咖啡，有着艳丽的黑色以及浓浓的芳香。没有放像是在莉的SNS上看到的奶酪——那不属是招待客人时的喝法吗。那么，莉不是单纯的客人吗？难道跟比嘉有更亲密的关系？

“啊”

突然，比嘉发出了悲鸣。看样子应该是想把马克杯递给哈罗德，但因为彼此的手碰到了一起，洒出了少量的咖啡。

“非常抱歉，我真是……！”比嘉慌慌张张地用备用的毛巾擦拭着他的手，“洒到终端上了吗？打湿弄坏了就不好了。”

“没关系，这是防水的。” 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的便携终端，“而且是搜查局配给的辅助终端，所以即使发生故障，只要使用Your Forma就可以了。”

哈罗德拐弯抹角地主张自己是搭载Your Forma的人类——在机械否定派为主的限制区中，确实装作人类比较明智。

但是即使不用那样特意模仿，比嘉也没有注意到他是Amicus。别说Amicus了，在这座连无人机都没有的城市中出生并成长的话，无法区分其与人类那也是当然的。

“有没有烫伤？真的没有什么事吗？”

“没事的。”哈罗德微笑着轻轻握住比嘉的手。喂，“谢谢，你很温柔呢。”

比嘉仿佛像是回过神来似地睁大了眼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红晕。

“咳咳，” 慧周作势咳嗽一下，“比嘉，他没事的，快坐下吧。”

“啊，是的。不好意思……”

少女于是提心吊胆地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慧周瞥向哈罗德。而这位Amicus本尊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喝着咖啡。真是，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 慧周轻轻揉了揉眉间。重新振作起精神，“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您的学校是？”

“我已经毕业了，没有上大学。”

“那么，您是工作了吗？”

“是的。虽然今天休息，但一周有几天会在邮局帮忙分类……”

“是吗。这个家里，除了家人还有其他人进出吗？”

“附近的人，还有爸爸的朋友。”

“你的兄弟姐妹之类的，或朋友不会来吗？”

“没有兄弟姐妹，朋友也不来。大家都忙于学校，工作，或者帮家里的忙。”

“那么，最近有被欺负过吗？”

就在这时，比嘉皱起了眉头。她好像很在意似的开始摆弄起了手腕上的手镯——糟了。看来慧周确实选错了问题。但是，已经为时过晚。

一瞬间，空气紧张起来。

“真是漂亮的图案呢。”

哈罗德突然说道──他的目光转向了墙上的挂毯。挂毯以鲜艳的蓝色和红色为基调，织着驯鹿群。虽然慧周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漂亮，但无疑是根救命稻草。

比嘉则怀念地眯起了眼睛，“这是过世的母亲做的。”

“做的非常好呢。你们的民族服饰Colt也是相同的颜色吧？”

“诶，为什么……”

“因为我大学时是攻读北欧民族学的。” 他带着柔和的表情说道，“虽说是为了搜查，但能接触到萨米人真是倍感荣幸。我真的很高兴。”

“那、那个。”比嘉的脸又红透了，猛地站了起来，“我再去添一点。”

她就那样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明明马克杯里的咖啡一点都没减少。但现在的情况也没法让人微笑着说，真是天真可爱呀。

在暖炉里，柴火发出格外大的爆裂声。

“虽然有一堆想吐槽的，”慧周紧盯着哈罗德，“你说你是从哪个大学毕业的？”

“说谎也算权宜之计吧。”他恢复了认真的表情，“首先要打开她的心扉。”

“别说打开了，这都是要击落了吧。刚才那出演的是什么啊？”

“您指的是哪方面？”哈罗德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别给我打哈哈，“比起这个，‘最近有被欺负过吗’？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如果您不擅长询问情况的话请让我来吧。”

慧周对此无可申辩——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仰仗超群的电索能力来工作的。面对面的交流总是交给辅助官，这属于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今后，这种情况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感谢您明智的判断。”

“只是，比嘉看起来不像是在藏匿莉，也不像是生物黑客。”

“为什么？因为没有识破我是Amicus吗？”

“不是那样的。原本生物黑客的知识就偏向于小工具【Gadget】和赛博技术。他们并不擅长机器人工程学。”

“对，会有一定关于小工具的知识。”哈罗德俯视自己的手腕，“刚才，比嘉看穿了这是终端。机械否定派的知识一般都停留在小型手机上，按理说，对她而言这应该只是一块腕表而已。”

虽然一不小心就忽视了，但听他这么一说发现确实如此。比嘉因洒了咖啡而焦急过头，不小心就说出了这是终端。确实有可信度。

“但这样的话，莉的事呢？”

“当然是藏起来了。她会这样离开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还不是因为你露出的恶劣笑容吗。”

“说成恶劣是指？”没比这更夸张的装傻了，“不管怎么说，她本就打算离开客厅的。她必须让莉从我们手底下逃跑。现在她们也正在做准备。”

“你怎么知道的？”

“请您出门，然后在后门等。这样就可以得到确证了哦。”

虽然很想一笑了之，但哈罗德的观察力不容小觑是事实。虽然还有不想承认的心情——慧周依旧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然后。如果我去后门，你会怎么做？”

“留在这里，从比嘉这里探听出真相。”

“可别做什么奇怪的事。”

慧周不忘叮嘱了一下，然后走出了家门。路上，一阵刺骨的寒冷涌来。慧周走下遮阳棚，向着屋子背面进发。这样一来，如果莉真的出现了，那就不得不相信哈罗德的眼睛了。

屋子的背面只孤零零地放着一架雪地摩托。没有人影，四处寂静无声。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协调——然后便注意到了。雪地摩托上完全没有积雪。是刚从哪儿的车库搬出来的吗。

就在慧周想要接近确认的时候。

就像是安排好的一样，后门打开了。

起初还以为出现的人是比嘉。轮廓非常相似。那位少女头上被五花大绑似的外套给盖住，她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迈着像是被催促似的步伐向雪地摩托走去——看不到脸。

然后，除了比嘉以外的女孩会从家中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慧周用接近于突进的速度冲了过去。

“站住！”

跨上雪地摩托的少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好像她这才注意到了慧周的存在。在黑暗中，她的面容被即将熄灭的街灯照亮。目光交汇的瞬间。数据库进行了比对，弹出了她的个人数据。

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库拉拉·莉！”

连挽留的时间都没有。

莉把油门开到最大，发动了雪地车。雪花如飞沫般吹起，将慧周的视野染成了白色。太糟糕了。虽然马上将雪甩开睁开了眼睛，但雪地摩托早已远去了。车速相当快，光凭徒步是追不上的。

“可恶……！“”

好不容易找到了，绝不能让她在这里逃走。

“电索官！”慧周向着被呼唤的方向回过头去，哈罗德正从后门探出身子，“莉呢！”

“逃掉了！”但是，已经没有回到停在路边上的尼瓦的时间了，“借比嘉的车！”

慧周怒吼的同时启动Your Forma的标记功能。深深的雪上，留下的车辙Spur清晰可见。这是莉的足迹。在行车轨迹上，预先加上全息标记，这样就不会迷失。

慧周回到屋子正面，停着的吉普车的喇叭响了。是哈罗德，他很早就坐进了驾驶座。因为没看到比嘉，所以应该还在室内呆着吧。反正，现在的她没有逃跑的工具。可以放着不管。

慧周跳上副驾驶座，马上关上了门，“标上了标记。全速，快点！”

“虽然还是要遵守安全驾驶的守则。”

哈罗德踩下油门。这辆破旧的吉普车，竟然还被拆掉了自动驾驶功能。虽然暖气效果值得表扬，但要坐在这铁块上还是真不敢恭维。

“然后，比嘉招了吗？”

“当然。” 他干脆地点了点头，“据说莉其实是比嘉的表姐。从以前开始姐妹关系就很好，这次也是因为被拜托了才会住在她家。她没想到这是病毒的原因，还以为出现幻觉是Biology Hacking的副作用。”

虽然见到莉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但总而言之，哈罗德的预判都是正确的。已经不想再一惊一乍了，到了这个地步，不禁觉得不承认Amicus实力的自己的自尊心很愚蠢。事实而言，他确实是一位搜查官。

结果，慧周只能说出：“就凭那一瞬间，居然能问得那么清楚啊。”

“因为比嘉是很单纯、情绪化的性格，所以我觉得作为异性让她感兴趣是最快的手段了。事实上确实很顺利。”

哈罗德露出了不管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微笑，使得慧周难掩疲惫的表情。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作战啊。总算是理解了。

“也就是说，你接马克杯的时候是故意把咖啡洒出来的？”

“没错。我想确认是不是生物黑客，而且我想引起她的注意。”

“所以，就这样握上了她的手？”

“身体接触有各种各样的意义，其中有缩短精神距离的效果。”

总觉得头很疼，“我说你，好像搭载了玩弄女人心灵的模块啊。”

“哪里的话，只是调查需要而已。”

“说什么胡话，这可是差点就违反了规则哦。下次再做傻事的话，我就要向托托奇课长报告了。”

没错。虽然Amicus是理想的友人，但这家伙却是个例外。

莉的车辙蜿蜒划过雪原，在没有道路的道路上南下。追了一会儿，就看到了凯于图凯努河。在结冰的河面上发现了一辆飞驰的雪地摩托——是莉。哈罗德灵巧地操纵方向盘，把车靠向河边。但是注意到他们的莉，越发加快了速度。一眨眼就被拉开了。何等乱来的举动啊。

“她明明被感染了，怎么还那么有精神啊！”

“比嘉说，她用了自制的抑制剂将体内的机械全部停止了。这是在Biology Hacking发生故障时使用的，比正规的动作抑制剂效果还好。”

“看来黑医也不是光摆摆样子。”真是饶了我吧。

“不过，现在是必须要追加药量的时间了，据说是因为我们造访的缘故，所以没来得及加上。”

“也就是说，在莉抑制剂失效之前，都只能这样继续追了？”

突然刮起一阵像要将人撕裂一样的风，雪烟覆盖了挡风玻璃。虽然慧周退缩了，但哈罗德却毫不犹豫地加速。飞舞的雪紧贴在窗户上——视野终于晴朗的时候，吉普车已经紧紧地贴在河岸上，和莉的雪地摩托并驾齐驱。

就趁现在。

“停下！”慧周把车窗压下，“电子犯罪搜查局！”

莉连头都没有回——就在慧周把手放在腿上，准备掏枪时。

她娇小的身体像是被拔掉了电源似的摇晃着。抓着方向盘的手滑落下来，就这样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等等。

莉的肢体被无情地撞击着，不留情面的翻滚着。失去了操纵者的雪地摩托仍在向前冲，但不久就翻倒了，发出劈裂似的悲鸣声。

“啊啊……”哈罗德倒吸了口气，“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这样追赶。事到如今就算意识到，也已为时过晚了。

慧周和哈罗德冲下吉普车，朝着仰面倒下的莉跑去。但是，她已经没有意识了。额头的切伤的出血量相当大。

“出现了低温症的征兆，好像早就没有抑制剂了。”

“马上叫救护车。”

慧周用Your Forma呼叫救护车的同时，一边咀嚼着苦涩——自己明显弄错了做法。万万没想到莉会那样逃跑。

上报结束后回头一看，哈罗德正跪在河面上。他脱下了大衣，裹在了横躺的莉身上。最后他解开了围巾，开始擦拭她的血。

“等下，”果然还是慌了神，“即使你是机械，循环液冻住了也会损坏的。”

“没关系。我修理几次都没问题，但是人类是做不到的。”

哈罗德一副认真的表情，慧周的怨言也只能往肚子里塞——没错，所谓的Amicus就是这样的。他们遵循敬爱规律，为爱护人类而被制造出来。

忍住焦躁。工作还没有结束。

“路卡夫特辅助官，”慧周摘下手套。接触到外面空气的肌肤麻木了，但不管怎样还是取出两根电线，“在急救队员到达之前，调查一下莉的机忆吧。”

哈罗德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一般抬起头来。

“您在说什么呢，她正处于危险状态。”

“即便如此，也不会因为电索而恶化。”

“现在应该尽可能地不碰莉的身体。否则可能引起心室颤动……”

“是的。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就困扰了。”

Your Forma是和大脑一体化的。因此使用者的生命活动停止后，Your Forma也会停止机能。问题是，届时将优先保护使用者的隐私，包括机忆在内，内存中的数据将被编程自毁。一旦自毁就麻烦至极了。数据复原就必须摘除Your Forma，但这在任何国家都没有法律约束力，如果遗属反对的话就困难至极。过去就曾有过好几次，因为那样类似的事而发生争执，假装不小心埋葬了遗体的案件。

所以如果是电索官的话，现在尝试连接是理所当然的。至少对于慧周来说是那样，而且是非做不可的。

“快让莉平躺下来。”

恸哭般的风，缠绕于双腿间流淌而过。

哈罗德茫然地抬头看向这边。不敢相信，他仿佛发出了这样无声的质问。他明明一点都没有这样想，这只是遵从感情引擎Program的道德反应而已。

别再任性妄为了。

“路卡夫特辅助官，我们的工作是什么？” 无法抑制感情的声音开始奔流， “是找到知觉犯罪的犯人，不是照顾莉。并不是说要对她见死不救，现在也叫了救护车了。我们已经采取了相应的措施。”

哈罗德沉默着。

“快点连接。”

即使慧周递出了<救生索>，他仍旧没有收下。不仅如此，他还像守护似地将手护在莉身上。投过来的眼神不知为何带着怜悯的色彩——住手。为什么我要被机械用那样的眼神看着？

“电索官，请冷静下来。”

“正如你所见，我很冷静。”慧周一字一句地说着，“你想妨碍搜查吗？”

“不是这样的。只是，事情应该有优先顺序。”

“不是很清楚吗。那就快点让我连接上她。”

“人命是最优先的，应该这样才对吧。”

“如果在这个场合不能潜入莉，搜查就会滞后。如果她也有个万一，你能说服莉的家属吗？”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但就是那么回事。反正，就凭我们是无法救她的。”

双眼也不眨地瞪着对方。

不知什么时候雪越下越大了。仿若眼泪一样潸然而下。

这台机械很擅长说这些佯装正义的话。明明就只是空无一物。明明就只是敬爱规则展示给人的幻想而已。

所以才讨厌Amicus。

不久，哈罗德轻轻地咬着嘴唇。在刺痛般的沉默之后，他纠结地开口了。

“知道了。但是……请尽量不要移动她，就这样仰面朝上连接吧。”

终于。慧周递过<探索线>后，哈罗德一边注意不要摇晃莉的身体，一边轻轻地支着她的头来连接脖颈。紧接着再用<救生索>连接彼此。

他看起来无精打采，但慧周却不以为意。不管别人怎么想，这样就可以了。

“开始吧。”

吐出固定台词，然后开始下沉。把身体交给落下速度，试图甩掉挥之不去的焦躁——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开始潜入了就不会在意了。应该是那样吧。

被卷入了莉的表层记忆。可以看到学院的训练室。手掌感觉横木的触感。穿着紧身衣的同学们——喜欢跳舞。总有一天要成为首席。坚定决心的角落里萦绕着黑影。让人想要背过身去的什么。是Biology Hacking的罪恶感。

难得的是，慧周的心情也很躁动。

黑影总是如影随形。无论是在上课的时候，还是和朋友们一起度过休息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圣彼得堡的街道是冰冷的灰色。充斥着芭蕾舞用品和小工具的广告，古色古香的舞鞋和最新的运动鞋交替往来。就好像在嘲笑隐藏着的肌肉控制芯片一样。黑影也好，不安也好，化作内疚膨胀。

不要与莉的感情同调。要像往常一样通过。

穿过表层机忆。到达了更深的中层机忆。

哈罗德还没有打捞。每当有逆流的迹象袭来，就要设法控制方向。

突然间，一座似曾相识的建筑物掠过了视线。流线型屋顶上装饰着巨大的球型纪念碑。每有事件便都会在新闻视频上看到，科技企业“Rig City”的总公司——莉好像在长假的八月中，和父母一起去了美国旅行。她参加了Rig City的参观旅行。因为Biology Hacking，她开始对现代的小工具感兴趣，因此访问了Rig City。

慧周感觉到了某种联系，然后马上就察觉到了。

作为巴黎感染源的托马·欧吉，应该也参加了Rig City的参观旅行。

5

载着莉的救护车闪着报警灯，渐渐消失在了极夜深处。慧周一边眺望着舔舐雪原的蓝色光带，一边吐出电子烟的烟雾。气温又进一步下降了，现在已经与其说冷倒不如说是痛。

根据急救队员带来的简易诊断AI，莉是因低温症恶化而失去意识，由此造成了驾驶失误。在那时候她的头部受到了重击，好像也有脑挫伤的可能性。幸运的是她并没有陷入生命垂危的状态；不幸的是，作为感染者的她，无法通过Your Forma进行治疗。不管怎样，都希望她能够康复。

最重要的是，终于有了收获。

“感染源的共同点是，都参加了Rig City的参观旅行。”慧周吐出白气说道，“巴黎的欧吉是理工科学生，会对科技企业感兴趣，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但是，莉却是以芭蕾舞演员为目标，我不认为这个共通点会是偶然的。”

“是的。” 哈罗德提不起干劲似的回答道，“应该和华盛顿分局取得联系，确认最初事件的感染源是否参加了参观旅行。”

他从刚才开始就摆出一副颓丧的样子靠着吉普车。挂在手腕上的外套和围巾被莉的血濡湿了——似乎对于这台Amicus来说，比起搜查的进展，人类受伤更为重要。简直是如画般完美的伦理态度，不由得令人焦躁。

即使那样。

“你是怎么做到看一眼就能明白的？”

慧周一问，他就把消沉的目光转了过来。

“只是在过去接受过优秀刑警的指导罢了。仅此而已。”

如果仅仅只是接受指导就能拥有如此观察力的话，那么世界上的Amicus就都是天才了。托托奇说过哈罗德很特别，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简直就像现代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啊。”

“之所以会不知道，是因为只是在用眼睛看，而没有好好观察。” 哈罗德笑也不笑地引用了书中句子，离开了吉普车，“樋枝电索官，您喜欢读书吗？”【上面句子选自于《波西米亚丑闻》的福尔摩斯之口】

“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R·丹尼尔呢。”【R. Daneel Olivaw，在阿西莫夫所著的机器人系列的四篇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镜像》中登场；在小说中，丹尼尔为保护人类整体的利益而默默守护了人类约两万年】

“是阿西莫夫啊。我可不像他是从宇宙市Space Town来的。”

“你好像还是想和我说话呢。”实在是忍不住了，“刚才的事你也已经切身体会过了吧，我们想要关系好起来是不可能的。但是，关系差反而是件好事呢。不久你就会明白的。”

本以为这次哈罗德总能理解了，但不知为何他只是叹了口气。不明白这个叹气的意思。而且他还看准了烟熄灭的时机，打开了吉普车的门。这绅士的态度令人恼火。难道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没有获得教训吗？

“辅助官，所以都说了别多管闲事……”

“您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冷酷的人呢？”

他的视线像针一样刺了过来。

慧周便不知不觉地反瞪了回去。

“你说什么？”

“我都知道的。” 哈罗德面无表情地说道，“您虽然拼命地说要连接莉。但是却没有注意到，自己露出了一副因罪恶感而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为什么不惜做到这地步也要隐藏自己的感情呢？”

“这难道不是你的视觉设备因寒冷而损坏了吗？” 慧周丢下这句话后，便朝吉普车走去，“回到比嘉那边吧。我来开车。”

“不，我并不想让现在的您掌握方向盘。”

怎么回事——好像又被他看穿了一切，真是令人生气。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听好了？我现在什么也没想，都是你的误会罢了。”

慧周无视哈罗德的好意，硬是把身体扭到了吉普车的驾驶席上。虽然他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进了副驾驶。现在这只有两人的车厢内比外面要冷得多。

并不是故意要伪装冷酷。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工作而已。

不想让自己的内心，被这样一台机械钻了空子。

第一卷 第二章 散落的糖果

1

现在依旧还记得。即使吸入了一大口温柔的春天气息，也无法消除那时的紧张感。

“初次见面，父亲。”

公寓的共用走廊上洒落着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樱花。五岁的慧周背着和自己几乎一样高的帆布背包，抬头看着眼前的大门——从缝隙间露出脸的是慧周的父亲。这样见面还是第一次。

“不算第一次了，在新生婴儿室已经见过了。”父亲毫无笑意地说，“你母亲和谁再婚了？”

慧周低着头，一言不发。虽然母亲总是会歇斯底里地吵嚷，但偶尔也会对慧周很温柔。而把她带走的，是一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相当年轻的男人。

“换个问题。这个伤口是？”

父亲的视线转向慧周脸上和膝盖上的创可贴。总觉得好像惹他生气了，虽然试图用手遮住，但仍无法全部藏住。

“这个……那个，只是跌倒了而已。”

“听好了慧周。恐怕爸爸我，也无法疼爱你。”

父亲说，所以在搬来一起住之前，希望慧周遵守一个约定。

“要变成爸爸的机械。没有爸爸允许就不准搭话，不准要东西，不准把感情表露出来吵吵闹闹。”

慧周点点头。也只能点头了。产生了从今往后都不再有幸福之日的预感，不过其实慧周的幸福也早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结果，无论去哪儿，都不会有太大改变，只是自己不被任何人重视罢了。一清二楚的只有这件事。

父亲把慧周招呼进了家里。收拾过的玄关干净到让人怀疑有洁癖的程度。怀着忧郁的心情脱了鞋，一位女性现身了。

“这是史蜜卡。从今天开始会由她来照顾你。”

史蜜卡看起来和母亲同龄。长着一张端正的脸型和一头精心编织过的黑发。蓝得令人炫目的连衣裙缠绕在纤细的身体上。真是个漂亮的人啊，慧周如是想。

“初次见面，慧周。”

史蜜卡微笑着伸出了手。慧周也如其所愿地作出回应。从纤细的手上传来的体温微凉。这才注意到——史蜜卡是Amicus。

“然后慧周，你有姐姐了。马上就能见面了。”

“诶？”

慧周睁大了眼睛——父亲的一句话点亮了能消除对新生活的不安以及对史蜜卡的困惑的魔法之灯。像铅块一样的心脏，稍稍轻快的跃动着。

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的自己，要有姐姐了。

*

冬日的加利福尼亚被潮湿的空气和暧昧的寒冷包围着。

载着慧周和哈罗德的出租车，正沿着旧金山湾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在那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无人机如同大群飞虫般穿梭来穿梭去。处在它们下方的话，天空一定总是灰色的吧。也肯定无法见到星星。

“到了Rig City后，第一步先是电索。”慧周说道，“幸运的是，好像会有几个员工来协助我们。结束后……路卡夫特辅助官？”

旁边的哈罗德正双臂放松地环着手低着头。今天他穿的是一件厚厚的毛衣，但怎么看都不是分局发放给Amicus用的。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呢——不，这先暂且不提。

做出飞往加利福尼亚的决定，是在从比嘉家返回圣彼得堡的路上。顺利地与华盛顿分局的电索官取得了联系。

“这边的感染源也参加了Rig city的参观旅行。从7月的独立纪念日开始放了几天假，然后去了加利福尼亚旅行。”

果然感染源的共通点，很可能就是参加Rig City的参观旅行。

慧周立即联系了托托奇课长，获得了对Rig City的搜查许可。刚结束合计三十小时的晃晃悠悠的车程，这次又换成了整整一天的航班。如果只是商务活动的话，完全可以用全息电话解决，但要电索的话就行不通了。

“从病毒的特征考虑的话，犯人确实可能是掌握着高度技术的人。’”隔着全息浏览器看到的托托奇依旧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在这一点上，Rig City的程序员都是从世界各地集结起来的尖端人才，就算混入一个犯人也不足为奇。甚至还可能是多人犯罪。”

“是的，我会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状况正在恶化。但是，起码现在有了名为Rig City的这个共通点作为希望。”

据说，在慧周她们追赶莉的同时，实际上在四个主要城市也都确认了新的病毒感染。香港、慕尼黑、墨尔本、还有多伦多……虽然分局的电索官们都急于确定感染源，但似乎进展缓慢。几乎没有能像慧周那样能够并行处理的电索官，搜查陷入被动也是没办法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期待着你哦。樋枝电索官。”

“我会找出一些线索的。”

虽然慧周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忍不住泛起阵阵苦涩。

老实说，光是听到Rig City这个名字，就会感到异常沉重。

“但是课长。难道路卡夫特辅助官也要同我一起去Rig City吗？

“当然。请把他当做樋枝你的所有物来运输。”

一直沉默着的哈罗德突然皱起了眉头，“也就是说，我要去货舱吗？”

“货舱？飞机上有Amicus专用的包厢吧？”

“我知道。但那种不仅要站着还又挤又暗的包厢，不就和货舱无异嘛。”

“这点还是放弃吧。不管友人派增加多少，Amicus在国际标准上还是被当作物件对待的。”

“但是……拜托，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个和人类一样的头等舱啊？”

“哈？”慧周不由得叫出声来，“连我都没有坐过那么好的位子好吗？”

“要好好获取病毒的分析结果和员工的个人数据。听到了没？”

就这样，与托托奇的热脸贴冷屁股的通话结束了，只留下了一脸绝望的哈罗德。

于是乎慧周他们便到达了加利福尼亚，坐上了去往Rig City的出租车——本应是这样的。

“路卡夫特辅助官，你差不多该起来了。”

自从下了飞机，哈罗德就这样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大概是货舱相当不舒服吧，都一动不动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障的地步了。

“喂喂？”慧周便悄悄地窥向他的脸。哇，眼睛还睁着。起码眨个眼吧，好恶心，“怎么了，不会要说你不舒服什么吧……”

“早上好，樋枝电索官。”

“噫。”

哈罗德突然像是打开了开关一样端正了坐姿——慧周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脑袋都快撞上车窗了。

“哦呀。” 他表情倒是很清爽，“怎么了吗？”

“这是我的台词！”吓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别吓我啊！”

“非常抱歉。因为货舱太痛苦了，我就关掉了所有的思考。”

“哈。” 那是什么，“总而言之……就是站着睡着了吗？”

“通俗易懂的比喻。”

“亏你还能自己下飞机，坐上这辆出租车啊。简直就像梦游呢。”

即使被慧周讽刺了，哈罗德也只是微笑着——不管怎么说，没有真的故障真是太好了。万一真发生那样的事情，会对搜查造成很大影响的。只有那点还请饶了我吧。

不久，出租车离开了高速公路，穿过了通往Rig City总部的大门。虽然在网上就知道这里的占地面积之大，但实际一看，即使不想承认也会被其宽广所压倒。这里同时还设有复合体育设施、高尔夫球场、海滩，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度假胜地。

Rig City是一家总部设在硅谷的跨国科技企业。他们收购了大疫情中开发了Neural Safety的机构，并以其巨大资本扩大了生产工厂和分销途径。后来诞生出的Your Forma，也正是Rig City的产物。此外，现在提供所有互联网服务的也正是他们。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Rig City即是地球科技技术的领导者。

在总部的环岛前下了出租车，一位穿着西装的女性Amicus前来迎接。

“候您多时了，樋枝电索官。路卡夫特辅助官。”Amicus露出漂亮的牙齿说道，“我是负责接待客人的安。”

慧周边点头边下意识仰望总部的建筑。如同在欧吉和莉的机忆中所见那样，流线型屋顶上的球体纪念碑闪闪发光——啊啊，真的还是来了啊。

虽然这是慧周初次访问Rig City，但说实话，她对这家企业并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怎么了？”

无意中被哈罗德的问题给吓了一跳——只是，他发问的对象不是慧周而是安。不知什么原因，她一直盯着哈罗德看。

“没什么。”安露出了符合机械的完美笑容，“我来给二位带路，这边请。”

在安的带领下两人进入了总部。宽敞的入口处装饰着公司的标志。来往的社员们穿着一样的Rig City制服，其中也零零散散地混入了Amicus。大家每次和安擦肩而过，都会明快地打招呼。

“安。”哈罗德搭话了，“你的人脉真广呢。”

“不是我的人脉广，而是大家对Amicus都很友善。不仅仅是公司里，大部分的市民也是如此。甚至还有很多人在考虑要赋予我们休假。”

“诶？”慧周一不小心发出了怪声，“休假？”

“是的。加利福尼亚州有许多友人派的议员，议会也在考虑是否给予Amicus基本人权。毫无疑问，假期肯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实现的。”

什么——这些慧周可都是初次听说啊。真可怕，时代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另一边的哈罗德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样子。

“不愧是硅谷底下好乘凉啊，连我都想考虑移民了。”

安歪头疑惑：“我自己并不想休息，但您不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休假很重要。安，为了我将来可能的搬家时刻，方便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不是等等，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虽然被慧周轻撞了一下侧腹，哈罗德仍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退一百步讲，就算对比嘉的事能睁只眼闭只眼，那和安亲近的理由又是什么啊？况且Amicus之间的对话说到底应该是为了模仿人类而做出的‘人偶戏’罢了。

也不知道安如何理解哈罗德的话，她只是保持着微笑说道：“因为我并没有终端，请通过联系事务所来呼叫我。一定能帮上您的。”

“非常感谢，安。我会这么做的。”

“路卡夫特辅助官，”慧周小声训斥，“麻烦遵守作为搜查官的规范。”

“当然啦。”骗人。绝对是敷衍的。

伴随着这样一段小插曲，二人终于到达了小睡室。房间中，四名愿意协助电索的员工已经在等待着了。他们都是些年轻人，而且还都是在同一个团队工作的程序员。

当然，与包括莉在内的感染源接触的并不只这四人。只是其他员工拒绝了电索，只接受了协助询问。说到底电索在搜查之前是暴露隐私的行为。有人望而却步也很正常，只要不是下达了搜查令的嫌疑犯，就没有法律约束力。

幸运的是，这四人似乎没有这种抵触感。

“倒不如说，对电索很感兴趣。”“如果真的被窥视到了机忆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真的只是在睡觉，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吗？”“会不小心被别人的感情所吸引吗？”

从接二连三的提问中可以窥见他们作为Your Forma的缔造者的好奇心。但是今天慧周她们来到这里，可并不是为了让他们进行电索体验。

“感谢各位的合作。请在同意书上签字后躺在床上。”

慧周冷淡地说完，四人似乎有点失望地面面相觑，但还是乖乖地服从了。不久护士Amicus就出现了——据说是从当地医院派过来的，常驻在公司内的医务室里——在四人的手臂处注射镇静剂。为了能进行更清晰的电索，需要降低电索对象的意识水平，镇静剂自然必不可少。

如果能从他们的机忆中，找到感染源和病毒感染途径的线索就好了。

确认所有人都入睡后，慧周像往常一样建立了三角连接。

“路卡夫特辅助官，准备好了……”

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正巧撞上哈罗德把耳朵移开，把<救生索>插进连接端口的画面。看多少次都不会习惯的光景——突然，彼此的目光交汇。

“怎么了？电索官？”

“不。”慧周难掩苦涩，“虽说现在才说，就没其他什么更好的位置了吗？”

“啊啊，是觉得我移开耳朵让人不舒服吗？”

“那还用问。”

“原来如此。”他不知为何露出了乐在其中的笑容，“都移开了，要不更仔细地看一下吧？”

“别再靠过来了，我已经准备开始了！”

因为哈罗德想要把脸靠过来，所以慧周只能像逃跑一样坠向电子之海——真是的，他真的有编入敬爱规则吗？总是对戏弄人类乐此不疲。

必须要转移注意力了。

四人的表层机忆交融绽放。追溯到参观旅行为止的机忆吧。与他们在Rig City的日常生活擦肩而过。编程语言被轻快地描绘出来。点缀着闪闪发光装饰品的圣诞树。不知不觉看入迷了。挤进来的慵懒心情。是定期心理检查。HSB被插进了脖颈——包含四人的机忆在内，所有人展示的感情都是稳定的。几乎没有愤怒或悲伤的记录。有的只是对工作的热情、希望、从容——能有这种稳定精神状态的人，大多都是大型企业的职员。听说这些企业都花费了很多预算在心理疏导上，有这般完善的环境才能够毫无压力地致力于工作，员工之间的纠纷也很少。

还没有找到所需要的机忆。落下速度进一步加速——忽然，偶遇了像是黏糊糊的脓一样糟糕的感情。那是什么。很引人注目。不知是哪里的酒吧中。很多员工聚集在一起喝酒。应该是送别会吧。在一片“再见啦索克。” “保重啊。”“明天就要寂寞了呢。”这样的对话中，可以看到一位俄罗斯男性。他就是索克吗？——怎么了？

只有在这段机忆中，四人才表现出满腹牢骚的厌恶感。

所以慧周自然而然地看了过去。四人对索克表现出来的态度与厌恶相去甚远，倒不如说是与好友离别的不舍，这说不通。心口不一这是谁都会有的事——但正因为至今为止他们的感情都很稳定，却共同讨厌特定的人物，这就产生了奇妙的不协调感。然而，这只是一个与感染源无关的机忆。很难与事件联系在一起——索克大口痛饮着啤酒，愉快地谈论编程。喧嚣如海浪般涌动。轻快的爵士乐——玛托伊，听到有人这样说。“那个时候正在编写玛托伊呢。”在那之后的话就听不到了。

瞬间感到背后汗毛直立。

‘初次见面，父亲。’

逆流的征兆。冷静点。要抑制住。不要弄错了该接触的地方——慧周拼命集中注意力。玛托伊。想将那声音从耳中赶出去，但还是失败了。

将好不容易才到达的参观旅行的机忆按照顺序分别捕获起来。首先是欧吉，接着是莉，最后是华盛顿的感染源——四人一起，连索克也接待了感染源们，这让慧周稍微有点吃惊。他自豪地讲述了有关编程的最新技术。这些机忆，没有了像刚才那样的厌恶——有点让人耿耿于怀。

除去这点，剩下的怎么看都是平凡的参观旅行。

怎么找都没有病毒的感染途径和对犯人的线索。

‘玛托伊’

又是这个名字萦绕于耳。啊啊，够了吧。想甩开。

“——樋枝电索官？”

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大脑思绪乱得厉害。呼吸稍微有点急促了。当慧周总算深深地吸了口小睡室干燥的空气后——注意到了哈罗德正担心地看着她。因为不想被他察觉到自己的动摇，所以尽量冷静地拔出了<救生索>。

“没有收获。”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是的，是份太过于和平的机忆了。有什么看漏的地方吗？”

“不可能。”慧周挠了挠头，“按照计划，你去询问其他接触者的情况。我去取所有员工的个人数据和病毒分析结果。”

“我知道了。”哈罗德点点头，但脸上却依旧挂着担心的表情，“脸色不是很好呢，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没事的。还有在询问的时候，麻烦打听下一个叫做索克的员工。”

“是和他们几位在一起的俄罗斯男性吧。虽然好像和事件没有关系的样子。”

“我也是相同意见，只是有点在意……那么，一会儿见。”

虽然他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慧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睡室。在被发现之前，想尽早摆脱掉他。玛托伊。玛托伊。玛托伊。大脑深处，这个词回响着。

啊啊——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来Rig City啊。

2

一楼南侧的休息室中，社员们各自忙着工作。

慧周独自一人陷在沙发里，吐出电子烟的烟雾。是因为这里配备有臭氧发生器吗，冰凉的薄荷香气立刻融化得一点不剩——终于平静下来了。电索时那般动摇，到底有多久违了呢。自己还是新手的时候，确实有因初见杀人犯的机忆而吃不下饭过，但自那以来就未曾再感受过了。

刚才明明没有看到杀人现场。

真是丢脸。

慧周大大呼出一口气，熄灭了烟。环顾休息室四周。从小睡室出来后安告诉自己在这里等，但并没人出现。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左右。

“您是樋枝电索官吧？让您久等了。”

突然有人搭话，慧周抬起头来——哈罗德站在面前。而且还露出一副从未有过的一本正经的表情，后背挺得笔直。

“询问已经结束了吗？太快了……”

突然顿住。仔细一看，他身穿的不是毛衣，而是漂亮的衬衫和西装马甲。可以看到他胸口处悬挂的Amicus专用的社员证。史蒂文·H·惠特斯顿——它【原文これ，一般作为修饰物品的代词】并不是哈罗德。

是和他按同一外观Modeling制造出来的其他个体。

怎么回事。慧周不禁吃了一惊。虽然早就知道Amicus的外表并非独一无二，但没想到竟然有哈罗德的相同型号。他不是定制型号吗？

“那个……”总算挤出一句话，“抱歉，我认错人了。”

“请您不必在意。”史蒂文笑也不笑，“我们公司的顾问希望直接告知您病毒分析结果。我为您带路。”

“顾问？”

已经事先从繁忙的CEO那里收到了视频消息，这时候也不必特意让顾问出面吧。但是史蒂文没等慧周开口就走了出去。虽然很令人郁闷，但事已至此，只能跟在他后面了。

两个人从电梯间坐上了装饰分外华丽的一台电梯。门关上之后，沉默便充满了电梯空间——史蒂文板着脸到恐怖的地步。和哈罗德同样的脸露出那样的表情，让人微妙地屏住了呼吸。Amicus一般都对人十分和蔼，但他似乎不同。他的态度确实礼貌，但可以说像机械的范本一样毫无表情。

正这么想的时候，

“樋枝电索官，”史蒂文突然开口说道，“您的搭档和我是同型号呢。”

对方是Amicus，平时都会直接无视。但是，慧周也没有漠不关心到可以熟视无睹的地步。

“难道说，已经见过路卡夫特辅助官了？”

“准确来说是在过道看到了，虽说对方并没有注意到我，”史蒂文淡淡地说，“我都不知道哈罗德的机能还能运转，所以吃了一惊。”

慧周很疑惑，“你认识他吗？”

“是的。过去我们曾经共事过。”

“共事？在Rig City吗？”

“不，”他只回答了这些，并没有详细说，“它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辅助官很优秀。”他的观察能力实际上很出色，但是，“……难道说你也是，看我一眼就能明白我的私人情况，还很擅长把女性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对您抱有的印象只有‘一身黑感觉很难接近’，对您的私人情况一无所知。而且我的手掌也没大到能玩弄人类女性。”

他是不是和哈罗德也太相反了？让人根本无法想象他们是相同型号。

“但我已经明白哈罗德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就在这期间，电梯到达了顶层。等待着来客的是打磨得闪闪发光的大理石地板和让人想起中世纪教会的对开式大门。这是奇幻电影里的世界吗。慧周并不擅长应对这些。就是这样才会讨厌有钱的公司。

“打扰了，我带电子犯罪搜查局的樋枝电索官来了。”

史蒂文如此报告后，大门自动向内打开了。扩展开来的光景只能让人皱眉——那里比起房间更应该称作温室。通风的天井下，原始形态的亚热带植物枝繁叶茂。每个都是挂满了花朵的复制品。树上甚至栖息着模拟秃鹰的无人机。

“这里究竟是？”

“这里是客厅。请坐在沙发上吧，我为您拿饮品。”

“谢谢。”怎么会有这样的客厅啊，“那个，虽然现在才问，但是你是……”

“我担任顾问秘书一职。”

史蒂文只说了这些，就立刻消失在植物深处。即使前面再有流淌的亚马孙河都不足为奇。这里的各种品味都过于独特，让人头昏。

总而言之，慧周先老实地坐在了皮革沙发上，但是。

“呀。好久不见，慧周。”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注意到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日本人。他是个子有些小的中年男性，深邃的脸部轮廓和慧周并不太像。整齐地梳到一起的头发需要每天早上用摩丝打理，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清爽的蓝色衬衫与他很相称。

是父亲。

慧周连眨眼都做不到——怎么可能。不可能吧。因为那个人，已经。

突然父亲的笑容崩塌了，

“我喜欢吓初次见面的人，所以经常被人说是恶趣味。”

对方的身影瞬间开始溶解——从中出现的是很适合白发的中年男人。杏仁般圆润的瞳孔闪烁着充满朝气的光彩，和蔼可亲的相貌不会令人不快。

“欢迎，樋枝电索官。我是顾问泰勒。”

伊莱亚斯·泰勒。主导Your Forma研发的传奇技术革命家，但从未在媒体面前出现过，永远闭门不出——史蒂文说要带自己到顾问那里去，所以也想过会不会是他，但没想到真的见到了泰勒。

慧周艰难地冷静下来，说道：“抱歉，但刚才那是……”

“是投影型的最新全息模型，但还没有公开发表，仍处于公司内部开发阶段。现在和你聊天的我也只是全息模型而已。”泰勒看向秃鹰。似乎那就是全息投影用的激光无人机，“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在和病魔抗争，所以尽量避免和他人接触……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我没生病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我不喜欢和人直接见面。”

之前已经从新闻报道中得知了泰勒罹患胰脏癌晚期。他的剩余寿命似乎还有一个月左右，遵从本人意愿放弃了治疗，进入临终关怀阶段。临终关怀的地点也并非医院，而是至今为止他生活的地方，位于公司顶层的住宅——也就是这里。

“我是电子犯罪搜查局的樋枝，感谢您协助搜查。”慧周总算是平静下来，瞥了一眼秃鹰，“那个……您是如何获得我父亲的全息模型的？”

“是以我们公司的监控扫描为基础制作的。像真的一样吧？”

“是的。”至少明白了不能期待泰勒有什么同理心。

“我和你父亲曾经是朋友。我不喜外出，所以并没有直接见过樋枝近里，但经常和他通话。他是个优秀且贪心的程序员，多亏了他，Your Forma的完成时间才能以年为单位缩短。”

果然会抛出这个话题吗——努力忍住胃痛感。

慧周的父亲樋枝近里曾在Rig City工作过一段时间。

但是说实话，希望尽可能不要想起那个男人的事。

“泰勒先生。我想您已经听说过了，今天是……”

“是个人信息的分析结果吧？刚才史蒂文去拿了。”

史蒂文好像在等这句话一样，带着红茶回来了。他用娴熟的手法摆好茶托和茶杯，轻轻放下一个HSB记忆条。

“这是包含离职人员在内的所有社员的个人信息和病毒的详细分析结果。抱歉，能请您现场复制后带回去吗？这些原本是对公司外保密的信息，为了防止二次复制加上了安全措施。”

“我明白了。”慧周点点头，把HSB插进了后颈上的端口。确认开始文件复制之后，慧周看向泰勒，“关于病毒的问题，您这边查明幻觉和身体症状的关系了吗？”

“已经查清楚了。”回答问题的是史蒂文，“病毒干涉Your Forma直接传递给大脑的信号，调动视丘下方的体温调节中枢。因此其并非由暴风雪的幻觉引起的低温症，而是在看到幻觉的同时体温调节中枢受到干预，从而引起低温症。”

确实，这比布阿米德实验更加合理。但是，有一点让人很在意。

“史蒂文，你是秘书吧？你该不会还是分析团队的一员？”

“史蒂文自称他是秘书，但我并没有秘书。”泰勒笑了，“他负责照顾我，还兼任Rig City的工程师、程序员、模型师，也可以说是万事屋。”

也就是说，史蒂文和哈罗德一样很优秀。

“我们通过分析得知，”史蒂文说，“病毒拥有偏执般的精密程度，恐怕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制造出来。我们这边也致力于修正Your Forma的漏洞，但恐怕打了补丁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希望您能尽快找到犯人。”

“我们当然会努力的。”

“拜托您了。那么Mr.泰勒，如果有需要请您再叫我。”

史蒂文调转方向，再次消失在植物深处，宛如执事一般。

“他是个好孩子吧？”泰勒眯起了眼睛，“他，是凭自己的决定来这里的。”

“……这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是逃出来的。因为型号稀有，所以好像经历了多次转卖。虽然禁止个人之间的Amicus交易，但也有很多人钻空子。”

“我知道。”定制型号的昂贵Amicus会以高价在暗中进行买卖。视情况而定，甚至会有国际规模的不正当流通。只是，“那个，我听说史蒂文在来Rig City之前，好像是在哪里工作过。”

泰勒仍然微笑着说：“放弃吧，他会讨厌的。他好像不愿被人知道这件事。”

慧周皱起了眉。泰勒是友人派吗？即使Amicus会讨厌什么，那也不过是“像人类”的一环而已——不，说到底，即使史蒂文和哈罗德以前共事过，那又怎样？不是跟工作完全无关吗。

自己会变得这么奇怪，都是因为Rig City这个地方的错吗。

文件的复制结束了。慧周拔出HSB，放在桌子上。

“您身体状况欠佳却还特意为我花费宝贵的时间，非常抱歉。”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慧周想立刻离开这里，于是强行结束话题,“那么，我就此……”

“请留步。也不必那么急吧。”

慧周只好再次坐上沙发——她明白泰勒很关注身为近里女儿的自己。正因如此，自己才想尽快离开这里。

“我一定会问初次见面的人几个问题。大部分人都会通过无趣的闲谈去了解对方，但我想更有效率一点。”泰勒慢慢地站起身来，“你也是，如果可以的话能回答我吗？首先是第一个问题。”

他的态度确实很和蔼，但有着不由分说的某种魄力。慧周努力让自己的烦躁表情不要表露在脸上。虽然想立刻离开，但泰勒是搜查的协助者，不能对他太过无情。

“出生在后疫情时代的你想要安装Your Forma的理由是什么？”

“是的。”简直像是公司面试的问题，“因为当今时代，没有Your Forma会很难生活。要是作为机械否定派生活的话倒是另一回事……”

“第二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把那个装进脑中的？”

“五岁的时候。在日本，五岁就可以接受Your Forma的手术。”

“话虽如此，但几乎没有家长会让孩子一到五岁就早早地接受手术呢。第三个问题。现在的职业……发现自己适合做电索官是什么时候？”

“十岁。在信息处理能力测试中挤进了世界前列。”

“不愧是你。第四个问题。如果没有Your Forma的话，你觉得自己会从事其他工作吗？”

泰勒伸出四根手指微笑着——虽然他确实是天才，但希望他别把凡人也卷进自己的感性中。如果不是因为工作的话，早就把红茶一口气喝光然后离开了。

“我接受了AI职业适合性诊断。除了电索官之外没有适合我的职业，父亲也这么希望所以选了，仅仅如此而已。”

“姑且放过你的答非所问吧。”泰勒绕着沙发昂首阔步，“第五个问题。这是只针对你的特别问题，……你认为近里为什么会死？”

即使不太情愿，也感到脸颊绷紧了——住手。别再提那件事了。

“我不知道。”

“真的吗？”

“是的……他没有留下遗书。”

当时的记忆不由分说地复苏。

三年前。慧周高中毕业那天，父亲离开了家。

半个月后，瑞士的帮助自杀机构传来联络，告知她父亲自愿选择了死亡。为了防止误会要说明一点，父亲并没有疾病，身体很健康。但不管在哪个时代，除特定宗教之外，拉下人生帷幕的权利都在自己手里。慧周基于机构的请求前往瑞士，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后，将父亲埋葬在了眺望苏黎世湖的公共墓地。

“樋枝电索官。我知道近里死亡的理由。”泰勒轻声说道，“‘玛托伊’的开发失败，就是他的自杀原因。”

如果慧周丧失理性的话，肯定会举枪朝向泰勒并命令他“闭嘴”吧。

“您在说什么？”慧周发出了极其低沉的声音。

“我说玛托伊。是近里负责的项目、Your Forma的扩展功能。”

“……这么一说，我或许看过那样的新闻。”

“看过新闻？你没有直接从近里那里听说吗？”

“是的。”慧周握紧了双手。好想尽快逃离这个状况，“那个，因为我和父亲关系很一般……我并不关心父亲的工作，所以不太记得了。”

作为程序员富有才华的父亲，在家中也十分忙碌。即使一起吃饭，他也是吃代餐果冻对付，不知从何时开始慧周也和他一样了。父亲让慧周严守那个约定，平时都不会把女儿放在眼里。他讨厌其他人的程度和泰勒不相上下。

那个男人的眼里永远只有工作和Amicus史蜜卡。

“近里为什么想研发玛托伊，你有必要了解一下。”

“不，我并不……”

“你的父亲曾经很优秀。”泰勒毫不让步，“你知道过滤气泡理论【Filter bubble】吗？”

慧周忍住叹息。差不多够了吧。

“我知道。指的是电子空间中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信息这一现象。”

“没错。配合用户的爱好和思想，自动选择并提供信息的Your Forma算法……也就是最优化Personalize，但这是有缺点的。如同被包裹在气泡中一般，除了所需信息之外的东西都被屏蔽了。”

Your Forma连接着一切信息。正因如此，为了不让用户的视野和思考过载，有必要不停地进行优化——比如之前安说过的加利福尼亚州准备给Amicus假期一事，恐怕是历史性的革命。但是慧周的新闻主题里，却完全没有出现相关报道。因为慧周对Amicus不感兴趣，所以算法就没有推荐相关新闻。

也就是说，这正是过滤气泡理论的体现。

“当然，不能完全过滤掉对于维持民主主义不可或缺的信息。”泰勒说，“这几十年间，人类的IQ一直在增长。但是得到进化的只有处理信息的能力，其他数字仍处于停滞状态。你认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我是电索官，又不是脑科学家。”

“那么，我就换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吧。你在电索的时候，如何处理数量庞大的信息？”

“我没想过，只是自然地处理它们。”

“没错，就是这样。你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你下意识地将那些信息一笔带过。人脑的处理能力是有限的，天生的构造让我们在处理大量信息时只能一笔带过。这样一来，信息就只是浅显地流过了思考表层而已。”

慧周曾经阅读过关注大脑多重任务问题的相关报道。可塑的人类大脑是否为了迎合Your Forma而特化了信息处理能力呢，报道提出了这样的担忧。事实证明，庞大的信息处理削减了人的集中能力和理解能力，使人的注意力变得散漫。

“这样下去的话，在不久的将来人类会放弃思考，放弃文化meme，忘记哲学与骄傲，仅凭与生俱来的欲望与感情做出判断。人们会失去思考的深度，退化成人工智能。”

“……虽然对质疑你感到抱歉，但这有什么学术根据吗？”

“研究者们也各执一词，答案只能在未来揭晓了。”泰勒悲伤地凝望上空，“但是你父亲如此确信。他作为参与Your Forma研发的一份子，感到了莫大的责任。”

别骗人了——慧周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父亲明明是教科书般的冷漠男人，想随心所欲地操控身边的一切。

“玛托伊是为了让人回想起人性、也就是爱意的全世代型情操教育系统。他为其倾注了人生。但研发却以失败告终，所以近里选择了自杀。”

“那个人可是在玛托伊研发失败好多年后才死掉的。”

“电索官，人并不会在面临人生最大失败的时候想着去死。而是深入失败创伤的毒素遍及全身时，人才会去死。”

慧周默默地俯视荡漾出轻微波纹的红茶。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调风像在恐惧一样震动着液体表面——说到底，泰勒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呢。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己所谓的恶趣味，才选择了这种会激怒人的话题。怎样都好。不过，确实成功地让人感到不适。

真要说起来，自己实际上对于父亲的死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悲伤情绪。

“泰勒先生。”慧周静静地说，“所以，您是想表达什么？”

“你很好懂。你讨厌近里吧？”

“对身为他朋友的您很抱歉，但正是这样。”

泰勒眺望向悠然划过上空的秃鹰，眯起一只眼睛。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明白。事到如今还问这些，甚至让人感到愤怒。

“我要继续搜查了。如果再有什么情况，还请您协助。”

*

“已经询问过所有和感染源有接触的社员了，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言行。也存在外部人士为了误导犯人形象而使用Rig City的可能性。”

结束搜查的慧周和哈罗德在总公司门前的环岛等待出租车。哈罗德用终端打开的全息浏览器中映出托托奇课长的身姿，正在听取他们的简单汇报。

“即使如辅助官所说，那么不是社员的人有办法获取参观人士的个人信息吗？”

慧周也点了点头，“没有入侵服务器的痕迹。’

“是否存在通过SNS投稿伪装参观者的可能性？”

“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其他两个人就算了，莉并没有发过去Rig City的相关内容。”

“要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电索就好了，每次搜查我都会这样想。”托托奇嗤了一声。里昂现在是深夜，在自家的她身穿卫衣，腿上蜷缩着毛发充满光泽的猫。“只能一步一步来了。我再从樋枝分享的社员个人信息中推算一下他们的行动轨迹。”

“还有，关于克里夫·索克，”哈罗德突然说，“他好像作为程序员在Rig City工作了半年。一个月之前他辞职了，现在是自由职业者。”

“诶？”托托奇挑起了眉毛，“他是谁？”

“是在社员的机忆中看见的俄裔美国人。”慧周说明道，“记录下来的感情有让我很在意的地方……辅助官，索克有什么人际关系上的问题吗？”

“并没有什么问题。他的人际关系好像挺融洽的。”

没有找到任何索克与知觉犯罪之间的具体关联性。但是，机忆中确实有不协调感。从自己的经验出发，以防万一，这种时候还是调查一下最好。

“托托奇课长。您能优先调查一下索克的行动轨迹吗？”

“我明白了。调查首先会从实绩显著的程序员开始，但会尽快投入精力……”

喵，软绵绵的叫声突然插了进来。托托奇的腿上，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正要站起来。它的耳朵娇小可爱，是名为苏格兰折耳猫的品种。软乎乎的毛和粉色的鼻子逐渐逼近，占据了画面。

“好啦甘纳什，不可以碍事的吧？”托托奇瞬间露出笑容，抱起了猫，“怎么啦，是肚子饿了吗？明明刚刚才吃过饭，真是个小吃货。”

慧周顿时脸色发青——糟了，要开始了。

“真是可爱啊。”哈罗德说，“是机器宠物吗？”

“没错。路卡夫特辅助官，难道你喜欢猫？”

“是的，因为一起睡会很暖和。”

“没错，就是这样！啊，说起来昨天啊，早上起来之后甘纳什就，”

“课长。”慧周立刻探出身来，“汇报就此结束，我们还要坐回去的飞机，所以。”

“啊，确实是……辛苦了。两位，回到圣彼得堡之后可以休息一天哦。”

“非常感谢，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请再联系我们。”

像是要打断甘纳什的叫声一般，慧周按向结束通话——看了一眼哈罗德，他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人从危机中拯救了。

“为了今后考虑，我先跟你说好，”慧周极其认真地说，“一旦课长开始讲猫的话题的话了，绝对不要展开话题。最后会变成被迫听到早上，或者是接受几百张猫咪照片的恐怖袭击。”

托托奇是值得信赖的上司，但实际上沉迷机器宠物到危险的地步。据说，这是因为真猫总有一天会死，但机器宠物不会死所以可以放心疼爱它。

“即使如此，猫也确实很可爱，会变得判若两人不也没办法吗？”

“不是你说的那种水平，那都已经是机械依赖症了。”

机械依赖症近来已经成为并不少见的精神疾病。患者觉得和机器宠物或Amicus生活很舒适，但却丧失了对其他人的关注。实际上托托奇也有这种倾向，她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类伴侣了，可以说是对机器猫一心一意。

不管怎么说，都有种疲劳加倍的感觉——慧周叼着电子烟静静地吸入烟雾。Rig City加上泰勒，这种削弱人神经的事情一直在持续，总觉得头好痛。

“电索官，果然您脸色不太好啊。”

“是你的错觉。”慧周吐出烟雾。不愿深入探讨，因此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见到了和你同一型号的Amicus。他好像叫史蒂文……”

“是史蒂文·哈维·惠特斯顿吧。”哈罗德并没有吃惊，“我从安那里听说了。她刚才一直盯着我，好像就是因为认识他。”

“哼。我还以为是因为你长得太帅了呢。”

慧周本想说个连白痴都能明白的讽刺，

“感谢您的夸奖，那要不要再靠近点看一下呢？”

“别这样没夸你别靠近我，说到底别把什么都拿过来给我看。”

“不必如此慌张，”哈罗德微笑着抽开身，“您果然很有趣呢。”

“闭嘴。”慧周清了清嗓子。这家伙真的是，“所以，你见到史蒂文了吗？”

“没有。但是，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他还在运转。”

“对方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哦。……他说之前曾经跟你共事过。”

“是的。那是段快乐的回忆。”

哈罗德只回答了这些。详细询问的冲动涌了上来，但又强行抑制住。要是轻易就开口询问的话，不就好像自己对他很感兴趣一样吗。

“那个、总觉得……史蒂文比你更冷淡，但是认真又诚实呢。”

“按这种说法，好像是在说我不诚实一样。”

“哎呀不是，”糟了，绕着圈子反而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你的外表跟他一样，若是穿一样的衣服闭上嘴的话，那看起来就很诚实。”

“这可算不上是回答。”他明显呆住了，“而且也是可以区分的，因为我们各自有不同的序列码。”

“我知道，是写在身体某处的吧？”

“是的，在左胸。”哈罗德若有其事地把手放在胸口，“很浪漫吧？”

“……………………浪漫？”

“用人类的话来说，就在心脏的正上方哦。”

“先说好，我可不是沉迷这种故事的类型。”

“我知道，真遗憾。”Amicus滑稽地耸了耸肩膀，“……但是，从刚才开始您是不是格外多话？”

慧周不禁屏住了呼吸。确实，从刚才开始就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面对这家伙，这或许确实是种不够谨慎的态度。

“人如果有不愿被人触及的事情的话，就会变得多话。您现在好像抱有需要和最讨厌的Amicus聊天来转移注意力程度的压力。”

立刻否定，“不是的。”

“您好像见了伊莱亚斯·泰勒，是和他发生什么了吗？”

果然被看穿了。他又要和莉那时一样开始说一些揭穿人内心的话了吗——要是连父亲和姐姐的事都被他看穿了的话。

慧周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电索官。烟草有利于发散压力，但我个人更推荐甜食。”

他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递出了一包小小的巧克力。慧周对着曾经见过的知名包装，不禁呆住了——哈？

“这是刚才我从社员那里收下的。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

本以为他肯定会用拿手的观察能力立刻揭穿一切。这是种超乎想象的亲切。慧周忍不住伸手准备收下巧克力，

“果然还是算了，我不要。”

“您讨厌收下Amicus的东西吗？”哈罗德弯起了嘴角，“那么请不要把它当作是我送给您的，而是当作Rig City送给您的礼物收下吧。”

“等下，”还没等慧周反抗，他就让慧周握住了巧克力，“所、所以说，我都说了不要了……！”

在这一来一往之间，出租车的车头大灯撕裂暮色而来。哈罗德很快朝着那边走去，所以慧周最终还是没能把巧克力还给他。

怎么回事——握紧了小小的包装。心想，干脆就这样让它被手掌的热量融化得一干二净算了。

令人讨厌的温柔。

Amicus只是知道深入人类内心的手段罢了。全都，只是程序而已。

3

第二天的宝贵休息日被哈罗德发来的信息给搅黄了。

<我收到了来自比嘉的约会邀请。今天中午，我们会在米哈伊洛夫花园碰面>

简直是晴天霹雳。那时，慧周还正躺在宿舍的床上睡懒觉，收到信息后瞬间醒了过来——明明昨天才叮嘱他要遵守搜查官的行为准则。

<顺便一提，我将在十一点半左右抵达离公园最近的科斯季尼德沃站>

啊啊真是的搞什么鬼！

于是乎，慧周只好沦落到了休息日挤地铁Metro的境地。总算到了目的地那一站后，慧周下了地铁，疲惫不堪地踏上了自动扶梯——顺便一提，圣彼得堡的地铁轨道位于地下深处，因此去往地面上需要花三分钟左右。

一到外面，冷得像是鞭打一样的寒风呼啸吹来。

哈罗德倚靠着路灯站在那里，身穿发旧的切斯特大衣，戴着深红色围巾。因为是休息日所以没有涂发蜡吗，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前发轻柔地垂了下来，给人些许孩子气的感觉——那种事怎样都好。

慧周迅速靠近后，他抬起了头，眨巴着眼睛。

“电索官，今天是休息日哦。您为什么要穿得和工作时一样？”

慧周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服装。黑色长大衣配上黑色毛衣、黑色牛仔裤、黑靴子。当作便装也并不奇怪的打扮。至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姑且先问一句，您有黑色以外的衣服吗？”

“没有。彩色衣服还要一一考虑怎么搭配，太麻烦了。”

“原来如此，虽然我已经知道您不关心这些了……但真的太可惜了。”

“哈？”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我穿什么是我的自由吧，比起这个”

“顺便一提，您一直戴着那条项链，是因为喜欢吗？”

“别再调查了，”不知不觉中握紧了胸口的胶囊吊坠项链，“你是什么穿搭app吗？”

“您有需要的话，那我就变成穿搭app吧。‘您一定适合灰蓝色大衣’。”

“我是来阻止你的。”慧周抓住了这个时机说道，并瞪着他，“比嘉是事件相关者，你作为搜查官不应该和她约会。而且在这之前你还是Amicus……”

“我确实和比嘉约好要见面，但约会是假的。”

“………………假的？”

“因为我想叫您出来，我想您肯定会赶来的。”哈罗德露出了毫无悔意的微笑，“这是Amicus Joke哦，逗笑您了吗？”

慧周瞬间浑身无力——这台破烂玩意，不如现在就给他的漂亮脸蛋来上一拳吧。

“你这家伙真是……在休息日强行把人叫醒……”

“已经中午了，睡懒觉对于缓解疲劳来说并没有什么效果。”

“吵死了。”这家伙理解不了睡眠带来的无上幸福啊，“那，比嘉实际上有什么事？”

“她在电话里说下定决心要签订契约。我不是正式搜查官，所以想着能否请您一同到场。”

契约——也就是说，作为民间协助者签订契约。

慧周一行从凯于图凯努回来后，电子犯罪搜查局决定将比嘉选为民间协助者。民间协助者，也就是所谓的密探。警察不再追究她过去的生物黑客行为，作为回报要求比嘉监视黑社会的动向，一有动静就向上报告。

提议推荐她为民间协助者的是哈罗德。

‘说到底，少数民族会染指生物黑客行业，是因为他们很难在维持民族文化的同时获得正当收入。一旦强行举报，就有可能造成文化绝迹。那么，还是采取其他措施更好。’

实际上，哈罗德的想法对于慧周来说难以理解。即使一个小民族的文化消失了，当今时代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也不至于特意拒绝他的提议。他向托托奇提议后，便请求和比嘉签订契约，现在正在等待她的回复。

“就算如此……如果下次再这样叫我出来的话，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跟你说话了。”

“不，我会让您开口的哦。”

“给我闭嘴反省。”

虽然已经感到疲惫，但还是努力将其甩在一边。总而言之这也算是半个工作，必须要转换状态才行。

比嘉就如约定，已经在米哈伊洛夫花园的入口等着了。她头戴彩色针织帽，身穿纯白色羽绒服——到此为止还算正常。

慧周和哈罗德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所以，”慧周歪头示意比嘉那边，“你觉得那是她的朋友吗？”

“即使是，好像关系也不太亲密。”

比嘉面前站着两个男性Amicus。他们的样子十分悲惨。发霉的夹克配上破洞的裤子，脚上穿着净是泥的运动鞋，头发和皮肤上沾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污渍。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无主的流浪Amicus。

慧周和哈罗德不动声色地走近后，流浪Amicus注意到了他们这边，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比嘉则是留在原地，嘴唇因气愤而颤抖。

“那些家伙们怎么回事……张口就问人要钱，开什么玩笑。”

“他们是流浪Amicus，专挑年轻女性和旅客为目标。”

被拥有者非法丢弃的Amicus就成了人们常说的流浪汉。他们向人讨要金钱和衣服，并在小巷子和空房中居住和生活。流浪Amicus的存在属于社会问题的一部分，但不同国家和城市采取了不同的应对措施。这样看来，圣彼得堡似乎是对他们放任不管的样子。

“Amicus？”比嘉很困惑，“我没有仔细看过实物……还以为是人类呢。”

“也是呢。”哈罗德微笑着说，“在您平静下来之前，我们先走一走吧。”

这么说起来，他到底打算对比嘉隐瞒自己的真面目到什么时候呢。这里也不是限制区域，既然她要成为协助者，那么就已经没什么需要保密的理由了。

米哈伊洛夫花园里的树木委身于严寒的冬日，干枯得令人感伤。小孩子和陪同他们的Amicus、年轻情侣、年迈的夫妻们正在享受散步的快乐。

哈罗德和比嘉坐在了长椅上，因此慧周倚靠在附近的树旁。

“那之后莉怎么样了？”哈罗德问。

“还是有幻觉，但是脑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好像也没有留下后遗症。”

莉没死真是太好了，慧周心想。那时候虽然优先选择了电索，采取了不人道的态度，但自己也并不希望看到最坏的结果——当然，并不会特意跟她说出这些话。

“实际上，刚才我去学院替莉提交了退学申请。”比嘉微微低下头，“那孩子一直想成为首席舞者，却没有才能……我虽然是受她委托才安装了肌肉控制芯片，但经过这次事件我们又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们觉得，这样果然是不行的，所以跟姑姑她们也这么说了……”

“你们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这点是不会错的。”

“希望如此。”比嘉咬着嘴唇低语，“明天秘密销售麻醉品的商人会从符拉迪沃斯托克逃到圣彼得堡来。我会用抑制剂停止对方的Your Forma，帮助他逃走。”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用清澈的眼睛望向哈罗德。

“这是第一次提供情报。……我会作为民间协助者签订契约。”

“感谢您下定决心。只要您遵守契约，我们将保障您的安全。”

他向点头的比嘉递出了便携终端。那上面满满地记载着契约内容。她浏览后慎重地用指尖签了名——这样一来契约就完成了。之后必须把数据分享给托托奇，并告知她比嘉提供的情报。

但是，完成得比预想中快多了。现在回宿舍的话，就能一直睡到晚餐时分。慧周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心想总算可以稍微讴歌一下假期了，但是。

“那个，”跟刚才不同，比嘉扭扭捏捏地开口说，“其实我很久没出过凯于图凯努了……难得出来，所以我想去稍微观光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是给我等下。

“我不介意的。”哈罗德毫不犹豫地说，“可以的话我愿意为您带路。”

“真的吗？谢谢！”

“那真是太好啦那祝你们玩得开心哈”

要逃走只能趁现在了。慧周举起一只手，准备快速离开现场，但是。

“樋枝电索官。”哈罗德叫住了她，“我什么时候说过您可以回去了？”

饶了我吧。

艾尔米塔什博物馆门前的宫殿广场上装饰着酷似圣诞树的冷杉。据Your Forma的分析称，它们好像是用来庆祝新年的——这么说起来离新年还有两天吗。从事这份工作之后就基本和节假日无缘了，似乎对日子的把握也容易出现混乱。

比嘉希望参观的博物馆极其宽广。入口处，导游Amicus甚至开玩笑说“如果在这里迷路就永远出不来了”。其主展馆冬宫是罗曼诺夫时期的王宫，数次修缮过的外观奢华逼人。

“好期待啊！”比嘉两眼放光，“我一直很喜欢西方美术史，经常阅读相关书籍。”

“我也造访过几次，您一定会喜欢的。”

她和哈罗德都是兴致勃勃的样子，但不必说，慧周对于这类艺术毫无兴趣，因此进入博物馆后也只是跟在两人身后慢吞吞地走着。彼得大帝展厅也好、展览厅也罢，总之穿过一个又一个由过剩装饰品装点的豪华绚烂空间。到处都是人挤人，接二连三弹出的个人信息也令人烦躁——慧周打开Your Forma的设置选项，关闭了展示个人信息的按键。今天姑且算是休息日，所以没关系吧。

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品展厅，某座雕塑引起了慧周的注意。这是座少年的雕像，他正弓身去拔扎在脚上的刺。即使是普通人，也能看出雕像上深深铭刻着无数历史的痕迹。

“这是《蹲缩的男孩【Crouching Boy】》。”一旁的哈罗德告诉慧周，“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哦。”

慧周强忍住叹息：“不必说和Your Forma一样的话。”

“您有什么感想吗？”

“现在的我确实想蹲下。”

“我之前还不知道您会开玩笑呢。”

“并不是开玩笑。”

“这个我也在书上看过。”比嘉不动声色地挤进了慧周和哈罗德之间，“确实是未完成的作品啊。手脚部分还没有雕好……”

“您知道得很详细呢。”哈罗德说。

“米开朗基罗的绘画也很棒，但我更喜欢这种雕塑。”

“那您还有其他喜欢的作品吗？”

“虽然是老生常谈了，但果然不能错过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圣母怜子像。”

“我懂。从那之后圣母玛丽亚的形象就焕然一新了。”

已经够了。慧周的休息日不是为了倾听这种高谈阔论而存在的——顺便一提，比嘉明显无视了自己。她应该是因为前几天没礼貌的质问在生气吧。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就是个电灯泡。

那么现在就赶紧回去吧，慧周不露痕迹地准备从二人身旁离开，但是。

“啊，樋枝电索官。我忘了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比嘉，我先失陪一下。”

哈罗德向比嘉道歉后，立刻抓住了慧周的手臂。他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把慧周带到了展厅一角。真是的，到底要干嘛啊。慧周烦躁地面向他。

“什么？搜查的事吗？还是比嘉的事？”

“您是准备偷偷溜回去吧？不会让您如愿以偿的哦。”

真希望他能改改这个看穿一切的毛病。真是难办。

“听好了？路卡夫特辅助官。”慧周用食指戳向哈罗德的胸口，“比嘉希望你们两人独处，别说什么你没注意到这种鬼话。而且，我并不想打扰你们的约会。倒不如说，我想回去睡觉。”

“这也是项了不起的工作。”

“怎么想都只是观光而已吧。”

“虽然没有节假日补贴，但肯定是职务的一部分。”

“谁之前还说想要假期来着？”

“那是为了问出安的联系方式而说的借口。”

“我早就想说了，能不能改改你那轻浮的性格？”

“您好像有所误解呢，我只是觉得积攒人脉绝非坏事。”

“是么。”

“电索官，算我求您了，不要回去。我要告诉您一件很重要的事。”哈罗德把脸凑了过来，慧周不禁僵住了。别靠过来，“实际上，关于那边的绘画。”

“什么？”

“左边的女性有点像您。”

“…………………………哈？”

“是很重要的事吧？”

哈罗德耸了耸肩，径直返回比嘉身边——真是的，净开什么玩笑。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要接待比嘉的话就自己做啊，别把其他人都卷进来……但是他肯定也看穿了自己的性子，知道自己不管怎么说还是会拖拖拉拉地奉陪的。

走出美术馆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天空已经逐渐染上了夜晚的颜色。按照比嘉的希望，一行人直接向着涅夫斯基大街出发。朦胧的灯饰们将来往的家庭们脸上的幸福表情照亮了。

慧周下意识地转开视线。

“啊”比嘉在礼品店门前停下脚步。敞开的入口处能看到陈列整齐的俄罗斯套娃，“那个……我想去给爸爸和莉买点东西。”

“没问题，我们一起找吧。”

哈罗德和比嘉结伴走进了店里。

慧周决定在店外等，靠在了路灯旁。不知不觉中发出了一声叹息。总觉得比工作的时候还累。自己完全不习惯这种消磨时间的方法。自己对观光没什么兴趣，说到底和别人一起出行这种事就很少有。慧周并没有什么亲密朋友，虽然如此，却也没有一次受到孤独的困扰。

不如说只要习惯的话，独自一人更加轻松。

慧周像往常一样用Your Forma打开新闻话题，却忍不住要咋舌。与Amicus有关的报道竟然混在了新闻一览中。她对这种没用的优化感到烦躁，关闭了浏览器——越过窗玻璃看到了哈罗德和比嘉的身影。哈罗德把大拇指大小的套娃握在手心，啪地让它瞬间消失。骗小孩的魔术。但是比嘉真的吃了一惊，露出天真的笑容，仿佛开心得不得了一般。

自己也曾那样欢笑过吗。

——慧周，要选哪个？

总觉得胸口刺痛。

——爸爸大概喜欢蓝色哦。

啊，总觉得快要想起讨厌的事了。

——他肯定会高兴的。

浮现出柔和微笑的姐姐的身影，在脑海中复苏。

4

六岁的冬天。自从同父亲一起生活以来，终于迎来了父亲的生日。

“慧周，您是要出门吗。请戴上围巾。”

在玄关处穿鞋子时，史蜜卡出现了。她很有礼貌地试图把围巾递过来，但是慧周却默默地摇了摇头拒绝。

“今天的最高气温是两度。很有可能会染上感冒。”

“不需要啦！”慧周顶撞了回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不愿意委身于史蜜卡的温柔了，“不要把我现在要出门的事告诉爸爸。”

“那是命令吗？请问作何缘故呢？”

啊啊，真是的。在这里继续磨蹭的话会被发现的。

“总之要保密！走吧，姐姐！”

慧周扔下史蜜卡，冲出了玄关——小小的胸口扑通扑通直跳。

离开公寓后就像是被催促一般奔走在隅田川【日本东京都的河流】沿边的道路上。也许是因为刚迎来新年不久，每天眺望的景色今天也显得焕然一新。

“慧周，等等！”

慧周听到了呼喊声，回过头去。是姐姐追了上来。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伸出稚嫩的双手。

“快来，握住手吧？就算没有围巾也没关系，我会来温暖你的。”

“还是那个魔法吗？”

“没错。”姐姐天真无邪的脸上，浮现出了大人般的笑容，“来吧，握好我的手。”

她的双手中寄宿着魔法。虽然听上去很幼稚，但是年幼的慧周却信以为真。因为只要一和姐姐牵住手，至今为止的寒冷就会像谎言一样被吹散，身体仿若被春天裹住了一样开始暖和起来。

“谢谢你，姐姐。”

“魔法还没有结束呢。”姐姐伸出修长的手指对着天空，“看！”

悄无声息的，它飘落在了慧周的鼻尖——是一片像花瓣一样的雪花。多漂亮啊。不由得笑了起来。

“雪，会积起来吗？”

“慧周期望的话，会积起来的。”姐姐微笑着说道，“好啦。那，就比比谁更快到达粗点心店吧！”

“诶，啊，等等！真狡猾！”

两人的欢笑声，在冰冷的河面上像滑行一样掠过。

目标的粗点心店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入口处铺满了用于除泥的老旧垫子，不合时代的拉门敞开了一条缝。平时购物都是由父亲在电商网站上买的，所以很少有机会能拜访这样的实体店。

慧周充满期待地用双手一口气打开了拉门。

里面简直是个色彩缤纷的宝石箱。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好的形容词了。高高的架子上放满了点心，全都闪闪发光。慧周瞬间就被迷住了。店内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孩子。大家的眼里都一样闪着光芒。

“慧周，要选哪种呢？”姐姐在这种时候总是很沉着。她向着动摇不已的慧周露出了微笑，“是要把点心作为礼物送给父亲吧？”

“嗯。”没错。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才悄悄地溜出来的，“我听史蜜卡说过，人类一动脑筋，就会想要摄取糖分。”

“毕竟父亲总是在努力工作啊。”

事实上，至今为止，慧周从未庆祝过父母的生日。

说起来，慧周自己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和母亲的祝福。这两人似乎都没有对庆祝日的概念，生日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罢了。慧周接受了Your Forma手术并登录进互联网后才初次知道。生日似乎是特别的，是人们在收到礼物和祝贺后倍感喜悦的一天。

“我在网上看过，实际应该要送手表和手帕才对。但是我买不起。”

“不过在这里的话，用慧周的零花钱也买得起吧？”

“是的。”慧周不由得挺起胸膛，“是不是个妙计呀？”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选出了糖果。重重的玻璃瓶中，装满了像是将冬日的天空摘下来做成的糖果。虽然价格要比其他的点心稍微贵一点，但是一直攒到现在的积蓄还撑得住。最重要的是，这个颜色最适合。

“我说，姐姐。爸爸他大概是喜欢蓝色吧。”

“大概？”

“他的衣服、手帕、牙刷、拖鞋都是蓝色的。史蜜卡的衣服也都是蓝色的。”

“慧周真是关注父亲啊。”

“嗯。但是都怪约定，我完全不能跟他说话，不仔细观察然后牢牢记住的话……”

突然感觉到其他孩子们的视线，慧周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说得太大声了。

结账后走出粗点心店，外面已经化作了白银的世界。明明应该很开心的，却总觉得有些不安。回想起来，父亲会因为慧周自说自话而生气。今天的礼物也是偷偷考虑的，所以很担心。但是，网上说父母收到孩子送的礼物会很开心。班上同学也是，在父母生日的时候会送出喜欢的玻璃球或是肖像画作为礼物，让他们开心。

自己仍会不安，或许是因为爸爸一直愁眉不展的缘故吧。

“他一定会高兴的。”姐姐一如既往地温柔地抚摸着慧周的头发，“没问题的。”

仅此而已，不安就消失了。产生了一切都会顺利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慧周深信，只要姐姐说没问题的话，那就一定没问题。

真是太幼稚了。

回到家中的慧周拜访了茧居书房的父亲。他依旧埋头工作。虽然脸朝向了这边，但他的目光却停留在Your Forma上，并没有看向女儿。

“慧周。如果您是要找近里先生的话，由我替您转达吧。”

背后传来了史蜜卡的声音，但慧周无视了。即使会打破约定，也想亲自交给他。希望爸爸能开心。谢谢你，我很开心。慧周想象着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有生以来第一次将她抱在怀中。

所以，慧周为了让父亲回过头，向他的Your Forma发送了信息。不只一封，大概一口气发送了一百封左右。以自己的信息处理能力，这种事情花不了一秒。

父亲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书房门口的慧周，

“爸爸……”

“滚出去！”

只有一句话，父亲只吐出了这一句话。慧周虽然有点害怕，但也没有退缩。

“这个”，战战兢兢地走到父亲跟前，“送你。生日的……”

礼物，这词还没来得及出口。

父亲毫不犹豫地甩开了慧周递过来的糖果瓶。玻璃瓶在空中飞舞。优雅的瓶身在美丽的舞动着。如果不眨眼的话，时间一定会就此停下。瓶子不会掉到地板上，而是在空中停下来，永远冻结在那一刻。

但是，慧周终究还是眨眼了。

瓶子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摔得粉碎。糖果飞散开来，发出像冰雹一样凶暴的声音，散落在房间里——慧周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父亲。他的眼中，已经没有慧周了。他回到了Your Forma中。他明明就在此地，却哪儿都不存在。

为什么。

“史蜜卡。”

父亲呼唤的不是自己而是Amicus。站在门口的史蜜卡立刻回答了“马上收拾”并转过身。所以，慧周叫了起来。

“不行！不要收拾掉！”

父亲的手以惊人的气势伸了过来。慧周被狠狠地打飞，摔在玻璃碎片散落的地板上——此时此刻，父亲确实看向了慧周。啊啊，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自己。但慧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是因为那双眼睛中燃烧着冷意吗？

“慧周，你的任务是什么？不应该是爸爸的机械吗？”

这一点慧周很清楚，但是。

“嗯。”明明还有其他想说的，但是溜到嘴边的却是顺从的话，“对不……起。”

“史蜜卡，快收拾！”

“我知道了。但是在此之前，我会优先照顾慧周。”

慧周茫然地坐在那里，被史蜜卡温柔的手抱了起来，就这样离开了父亲的书房——关上的房门，被渗出的泪水扭曲了。一直以来强忍的心情，绽裂得粉碎，喷涌而出。为什么。我只是希望爸爸高兴而已。为什么？难道不能渴求一句谢谢吗？难道想得到一个拥抱只是奢求吗？为什么爸爸会定下那样的约定？我是被父亲讨厌了吗？

史蜜卡让慧周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她细心地处理着被玻璃割破的慧周的手。她有着成熟女性的手指，非常灵巧，总让慧周想起母亲。如果没有人工皮肤的触感和比人类略低的体温的话，就更能让人安心了。

等回过神来，慧周正呢喃着：“我想见妈妈。”

其实并不是真的希望见到。已经完全没想过会和有暴力倾向的母亲再一起生活了。父亲很冷淡，但比母亲要好。总而言之，只是想抵抗些什么。

“慧周。近里先生很珍惜您。”

“骗人。”怎么可能，“即使史蜜卡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也不会那么生气。”

“您很悲伤呢。真可怜啊。”

被史蜜卡的手抚摸着的脸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史蜜卡好像发自内心一般，正痛苦地皱起眉头怜悯着自己。这一点突然让人感到扫兴。

史蜜卡她真的认为自己很可怜吗？

史蜜卡又亲切又温柔。她决不会生气，既不会做人类不期望的事，又会一直陪在人类身边。这台机器人，就是如此被打造的。无论何时，她都会遵守成为理想友人的准则。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假的。只是程序而已。

父亲知道这些吗？

就算知道了，也还是会觉得史蜜卡更可爱吗？

这真的太奇怪了。简直荒唐可笑。

“都是史蜜卡的错。”慧周不由得一口气说了出来，“就是因为有史蜜卡在，所以父亲才不喜欢我。因为比起我，史蜜卡才是个方便的好孩子！”

班里的同学们明明就可以和父亲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自己却不是这样的呢？

自己一直在寻找理由。

为什么唯独自己不被父母所爱的理由。

将这种悲哀正当化后仍旧能被原谅的理由。

全部，都是Amicus的错。

终于有了一个非常简单明快，条件充分的理由。

“我和父亲不一样。就算史蜜卡再怎么对我温柔，我也不会喜欢你的。我不会和你搞好关系。因为一切都只是程序罢了。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骗人的。我怎么可能相信啊！别再糊弄我了！”

史蜜卡悲怆地睁大眼睛，“慧周，我……。”

“吵死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慧周扔下了挽留的史蜜卡，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边忍住呜咽，一边抱着膝盖蹲下——然后便感受到了轻轻靠过来的姐姐给予的温暖。她用小小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慧周。非常的温暖。

“没关系的哦，慧周。”姐姐的细语，像包住伤口的棉花一样，“我最喜欢慧周了。”

没错，没关系的。我还有姐姐。

只要有她在，就足够了。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东西也无妨。

但是，

“樋枝电索官？”

刚一清醒，就哗啦一下卷入了喧嚣的洪流。慧周此时置身于昏暗餐厅的坐席上。坐在对面的哈罗德正惊讶地盯着这边。眼前还没有动过的基辅鸡котлета【俄罗斯料理】，在米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太专注于思考了。

明明再怎么思考过去的事，现在也无法挽回了。

“那个……怎么了。”不由得揉了揉眼角，“比嘉呢？”

哈罗德用目光示意，于是慧周转过头——抱着弦乐器的巴拉莱卡琴和多姆拉琴【皆为俄罗斯传统乐器】的音乐家们正在舞台上准备。停下吃饭的客人们聚集在一起。比嘉也挤进了人群，正竭尽全力地踮起脚。

“萨米族的人们都是唱约伊克【yoik：萨米人的传统吟唱方式】吧？所以，她会对俄罗斯民谣很感兴趣。”

演奏马上就开始了，伴随着轻快的旋律，音乐家们朗朗地唱了起来。明明是很轻快的曲风，但总给人种怀旧的感觉。仍然有点混沌的慧周仰望天花板。枝形吊灯被涂成了红色。天花板上画着的花朵，仿若星星一样镶嵌在上面。

今天真是胡闹的一天。

“辅助官，你做得也太过了。”慧周瞪着哈罗德，“这顿晚餐可没有经费报销的。”

“没关系，这我知道的。”

“可是你不是没有工资的吗？”

“多少还是有点能自由分配的部分。”

哈罗德若无其事的说着，将小刀扎进了料理中。原来如此，支局为了方便搜查官会给他们发零用钱吗。不过怎样都好，问题不在于金钱。顺便一提，他高雅的餐桌礼仪也让人不爽，这姑且先不说了。

慧周确认比嘉一时不会回来后，低声说道。

“比嘉成为了我们的民间协助者，构筑信赖关系确实很重要。但是，要对她这么亲切的理由是什么？难道是因为让莉受伤了，所以有罪恶感吗？”

“您不吃吗？快要冷掉了哦。”

说到底就是因为这种态度。慧周继续瞪着哈罗德，拿起了刀叉。虽然无所谓，但是比起这样麻烦的饮食，慧周更想吃果冻。

“虽然只是猜想，你该不会在玩弄比嘉的心意吧？”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个……。”按理说应该不会这样，“观察喜欢上自己的女性会很开心，之类的。”

“您以前遇到过讨厌的男性吧？或者说，父亲很专横。”

“啊——刚才的是臆测。只是说说而已。”就没什么能对付这家伙的千里眼的方法吗？“我知道的。你们虽然表现得跟人类一模一样，但不会有什么恋爱感情，而且说起来。”

“二十八件。”

“诶？”

“是去年俄罗斯新增的人类和Amicus的情侣数量。因为您好像对Amicus不感兴趣，所以我想您应该不知道。”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人类爱上了Amicus，你们也不会爱上人类。”

“那就不好说咯？”哈罗德像是在挑衅似的歪着头，“虽然和人类的感觉有点不同，但是我们也能够恋爱。和你们一样，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感情。”

“不，那不是感情，只是为了理解人类而编入的感情引擎Program而已。”

“如果把这件事作为前提的话。”他无视了慧周的主张，“那么我并没有玩弄比嘉。我对她温柔只是因为有必要。我应该已经说了是工作吧？”

“那你更详细地说明一下啊。”

“非常抱歉，现在还没有到那个阶段。但是，我一定会让她很好地发挥作用的。”

看来他又有什么作战计划了，但是好像没有要说出来的意思。这不是已经这么夸张的把其他人都卷了进来。顺便一提，他那种利用人心的做法也不令人不爽。嘛，虽然能把别人的大脑给烧掉的自己也没资格说他就是了。

“那至少应该告诉她你是Amicus。”

“不，还请不要告诉她。”

“你到底在想什么？”

“当然是事件的解决。”

难以置信，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况且比嘉本来就和知觉犯罪完全没有关系。

慧周带着烦躁的心情切开肉送到嘴中。哈罗德少见地沉默了一段时间。只有俄罗斯民谣流淌着。

不久，比嘉回来了。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时，已经过了晚上8点了。这刺骨的夜晚让慧周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哈罗德用终端呼叫了附近的出租车，并前去察看大路的情况。

结果，假期整个都泡汤了。

为了甩开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慧周用冻僵的手掏出烟草。

“樋枝小姐。”

突然，站在旁边的比嘉向她搭话。慧周内心一惊。还以为她一定会一直无视自己呢。更进一步说，因为慧周太过习惯承受别人的恶意，连她的无视自己这件事都快忘记了。

“那个。”比嘉用毫无阴霾的眼睛看向这边，舔了舔嘴唇，“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您强行连接了没有意识的莉的Your Forma吧？”

一瞬间，心脏狂跳了起来，“怎么说？”

“医院的医生调查了莉Your Forma留下的连接记录，然后告诉了我。”

也就是说，比嘉并不是因为没有礼貌的调查而生气，而是因为莉的事情生气。

“虽然很抱歉，但这也是搜查的一环。”慧周照本宣科般说道，“本人能同意电索当然是最理想的，但那种情况下也不违反法律。”

“这我知道，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也是呢，我明白的，“这是必要的。还请理解。”

“我理解的，我的意思是，但即使如此这还是很过分。如果那孩子有个万一的话。”

比嘉的眼神非常炙热，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简直不是人。”

她淡淡地，吐露出自己的怨恨。

慧周沉默着。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毕竟是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

——您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冷酷的人呢？

啊啊真是的，烦死人。

过了一会，哈罗德面前停下了一辆出租车。比嘉没再多说什么，朝着哈罗德的方向走去。她和哈罗德握手后，便坐进出租车中。车离开了，最终成为了远方的尾灯之一，渐渐远去。

慧周收起了没能点上的烟。

吸了一口几乎要冻僵人的夜风。仅此而已，就稍微冷静了下来。

回去吧。

刚迈开步子，后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在回头看之前，哈罗德就已经走到了身旁。总觉得无法直视他的脸，把手塞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电索官，今天谢谢您。我会送您回到宿舍的。”

“不用。”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

“听说比嘉会在市内的酒店滞留几天。住在位于莫斯科夫斯基地区的‘雷伊’酒店的505室。”

“我知道了。关于她所提供的情报，如果上面有指示的话我会联系她。”

“其实我还有别的事想和您说。”

“不好意思，不急的话就明天吧。”

“比嘉跟您说了讨厌的话吧？请不要再闹脾气了。”

慧周不禁停下了脚步。哈罗德也一同停了下来——刚才她说的也不算什么讨厌的话。比嘉只是说了事实而已。那是理所当然的主张。

“别观察你的同事。”

“非常抱歉。我原本打算保持沉默的，但是想劝阻您。”

虽然他的表现始终很温和，但慧周总算是注意到了——哈罗德正在生气。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他的表情完全和往常一样。但是，总觉得。

胸口突然骚动起来。

“电索官。”

“……什么？”

“请不要把我们的感情，断定为程序。”

哈罗德笑容依旧，但话语却是不容分说。慧周想起刚才的对话，有种勒紧喉咙的感觉——否定Amicus拥有感情，使他感到不快了吗。所以他才暂时沉默了吗。

“您可以否定Amicus。但是，我很难无视您那过于专横的发言。还请您撤回。”

“我拒绝。”几乎是反射性地顶撞了回去，“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通用人工智能的思考过程和人类大脑不同。即使真的有心，那所谓的心也不过是程序罢了。”

“那么，又怎么证明人类的心不是程序？你们的喜怒哀乐，原本也就是单纯的电子信号。和我们的感情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和你们的完全就是两码事，你们的心更加空无一物。”

各种各样的感情叠加在了一起，慧周不禁开始感情用事了——抛出来的语言啪嗒啪嗒的零落在脚边，溶解在了街道的喧闹中。

慧周发觉自己大概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哈罗德微微眯起双眼，“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啊啊……是的。”

“您右脚的脚后跟浮空了哟。简直就像是要逃跑的样子。”

正如他指出的那样，自己的脚后跟确实抬起来了。明明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不想再被他看穿了，慧周瞪着哈罗德。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自己的脚好像在发抖。

父亲之所以喜爱史蜜卡，是因为她是一个善于深入人心的Amicus。所以，Amicus都必须是遵循程序的。希望他们不是与人相等的存在。

因为，如果史蜜卡和自己是完全对等的存在的话。

为什么唯独自己，无法被父亲疼爱？

“你就这样……。”嘴唇不停地颤抖，“这样轻视人类，很开心吗？”

“您也轻视着Amicus吧。”

“明明什么都不肯说，却让别人陪了你一整天。”

“关于那个我很抱歉。但是，我知道您生气的理由。”

“给我适可而止点。你不可能知道。”

“不，我知道的。如果让您承认了Amicus的感情和人类是对等的话，您就会觉得父亲……。”

路面电车Tram【属轻铁的一种，列车一般不超过五节，但由于在街道行驶，占用道路空间。】呼啸而过。慧周本想立刻就推开哈罗德——但没成功。哈罗德紧紧抓住了慧周伸出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就好像预读了慧周会做什么一样。

低垂下头。

脊梁发烫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过。开什么玩笑。

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皮鞋尖反射着路灯的光亮。

被看穿了吗？那么又到什么程度？难道是全部？

——开什么玩笑。

“……电索官？”哈罗德的语调忽然变得非常惊讶，“怎么了？”

本来想坚强地回答他的，但嗓子却僵硬得根本不受控制。

“您在颤抖。”

他嘟囔着，然后像在迷茫一般放开了慧周的手臂——慧周抬起头来。哈罗德没有笑。就像孩子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一样，他的瞳孔充斥着不安。

“别看我。”慧周擦拭着擅自濡湿的脸颊。自己的幼稚令人厌恶，“我要回去了。”

“等等。”

慧周将试图抓住自己肩膀的手狠狠地甩了出去。虽想干脆痛骂他一顿，但慧周也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双方都闯入了不该踏入的地方，还撞了个正着。已经够了。

“非常抱歉。”哈罗德少见地焦躁起来，“那个，没想到会伤您到这种程度……”

“什么都别说了。”明明想冷静地说话，可气息却在颤抖，“我收回我的失言，抱歉。所以别再举例证明了。虽然不知道被你看透到什么程度，但别再说了,“

“对不起。”他重复着，咬着下唇，“我，只是……”

后面本该接续的语言，已经仿若燃尽一样消失了。

稀稀拉拉的行人保持着与两人的距离，来来往往。慧周擦拭了好几次快要冻僵的脸，慢慢地吐出了一大口气息。让头脑冷静下来。真丢脸。只是稍稍被人指出了不想被触及的事情，就成了这幅惨样吗。

像是为了逃离站在原地不动的哈罗德的视线一般，慧周走了起来。

但是，立刻就被迫停下了。

Your Forma传出了托托奇课长的来电。不知是否是考虑到时间段的关系，她没有打全息而是语音电话，真是太好了。即使只是全息模型，现在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慧周吸了吸鼻子，拼命转变了精神状态：“喂？”

“好消息”托托奇凛然的声音让人松了一口气。“我调查过索克了。”

索克。在Rig City社员的电索中看到过的俄罗斯裔男性的身姿浮现出来。

“因为他的行动轨迹有可疑之处，我便和犯罪记录科分享了数据。然后”托托奇深吸了一口气，“克里夫·索克是个假名。这个男人是国际通缉犯。”

“——诶？”

“现在，我把详细信息发给你。”

茫然的慧周收到了托托奇传来的个人数据——展开后。

映入眼帘的是索克的脸部照片。慧周阅读着并排显示的个人情报——姓名，马卡尔·马尔科维奇·乌里茨奇。莫斯科出身，三十八岁。职业为自由职业的程序员……因制造和买卖电子药物正被国际通缉中。

“如果是染指电子毒品的话，那病毒还不是信手拈来。而且他还接触过所有的感染源，并在知觉犯罪发生的一个月前就辞掉了Rig City的工作。就在昨天，他不知为何重访了Rig City，就好像已经知道我们介入搜查了一样。”托托奇罕见地快速说道，“这也太过可疑了。恐怕你们立了大功。”

慧周还没完全搞清楚事态。索克确实很可疑，但慧周认为他与知觉犯罪无关，说的简单点顶多就是有不协调感的程度。他难道是。

“把情报也分享给路卡夫特辅助官吧。”

“好的。”泪水已经干了,“马上。”

“那么，樋枝电索官。明天我们就在圣彼得堡直接见面吧。”

第一卷 第三章 记忆与机忆，为其桎梏

1

“托托奇课长你，认为索克……不，认为乌里茨奇是知觉犯罪的犯人吗？”

“不是的话，也不会特意从里昂飞过来了。”

圣彼得堡分局的会议室中，充斥着无声的紧张感——站在挂在墙上的柔性屏幕前的人，正是托托奇课长。同席者从分局局长、情报局职员、乃至电子药物搜查课的搜查官们都出席了会议。全员都难掩严峻的表情。

“乌里茨奇的住处已经推断出来了。”

托托奇课长在屏幕上显示出的城市地图上画上了记号。

“位于斯拉夫大道四十五号的公寓，二十号房间。据情报局职员调查，自Rig City辞职后的上个月开始他就以假名入住。最近他以这里为据点，贩卖电子毒品——”

乌里茨奇的真正身份是与俄罗斯黑手党颇有渊源的电子毒品制造者。到上个月为止的半年内，他冒充俄罗斯裔美国人克里夫·索克，并潜入了Rig City。理由至今不明，但肯定和电子毒品有所关联。

而且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乌里茨奇现在就藏身于这座圣彼得堡市内。

情报局职员发言道：“早些时候，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的情报局就已经让民间协助者去接触乌里茨奇了。为了弄清黑手党药物买卖的渠道，才一直放任那家伙逍遥法外。但如今。”

“由于各国病毒感染的受害范围正在扩大，因此我们在优先解决知觉犯罪这一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托托奇补充道，“搜查令也下来了，所以现在要优先确保乌里茨奇。”

“那家伙现在的位置是？”“今早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无外出迹象。” “做好突入准备。”“对周边区域进行管制。”相关人员就此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总算到此结束了。在乌里茨奇被带到分局之前，作为电索官的自己可以说再无出场机会了——慧周也先站了起来。

“樋枝电索官。” 还坐在坐位上的哈罗德抬起头来，“如果可以的话，在负责搜查官没收证物之前，能不能先确认一下乌里茨奇的房间？“

的确是合理的意见。无论电索有多方便，也不能应付有意抹掉机忆的行为。可以说，亲历现场预先掌握嫌疑人也很重要。

“我知道了。慎重起见，要先得到托托奇课长的许可。”慧周说着，抓起了椅背上的外套，“我先去入口处等你。”

就这样和哈罗德作别，离开了会议室——刚一出过道，就一下子垂下了肩膀。太好了，能像平时一样正常沟通。从今天早上见面开始，自己和他都没有提起过昨晚的争执。慧周认为，要想避免给工作带来不便，就应该表现的和平时一样，幸运的是哈罗德也似乎有同样的想法。

如果能这样当作无事发生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来到了入口，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位很眼熟的德国人。慧周暗自惊讶——此人正是原搭档本诺·克雷曼。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说起来，他连出院这件事都没告诉自己。

本诺也注意到了她，明显地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谁的错，我的状态到现在还没恢复。课长说，与其老趴在桌子上不动，还不如来帮忙，然后我就被带过来了。”

“是嘛。”慧周一时间词穷了，“那个……那请多保重。”

“喂！”本诺咂舌道，“就没其他什么想说的了吗？”

慧周明白的。正如他所说，这种情况下必须道歉。但是，即使道歉也无济于事。无法改变自己让本诺受苦的事实。那种东西就只是个口头安慰罢了。

“说起来，听说你的新搭档是Amicus啊。”

看到他嘴边浮现出讥讽的笑容。

“我从课长那儿听说了哟，Amicus就随你怎么用坏吧。果然机械只能和机械搭档。”

——你的任务是什么？是成为爸爸的机械吧。

“樋枝电索官。”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去——是哈罗德。走到入口处的他高兴地走到慧周身边。他挥舞着尼瓦复古的钥匙说：

“我得到托托奇课长的许可了。我们走吧，这可是能看一场突入剧的机会。”

“啊，啊嗯……”

慧周点点头，瞥了本诺一眼。他正用看起来很不信任的眼神仔细地观察着哈罗德。哈罗德那边，即使很疑惑地看向这边，但也只是微笑着歪头——太好了，他好像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好嘞，知道了。马上走吧。”

慧周重新振作后，正准备迈步出去，

“啊啊是这样啊，您就是克雷曼辅助官？”

哈罗德突然如此说道，慧周吓了一跳——Amicus没有阅览个人数据的权限。那么，他为什么认识本诺？

“哈？”本诺自己似乎也感到不知所措，“怎么回事你，从哪儿听来我的名字的……”

“我是在会议室听托托奇课长说的，很荣幸见到您。”

哈罗德飒爽的走近他。他抓住了反射性站起来的本诺的手，和他用力地握了握手。本诺呆若木鸡。当然，慧周也不知道哈罗德演的是哪出。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很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是分局的路卡夫特辅助官。虽然还不是正式头衔。”

“别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摸上来。”本诺打心底里厌恶地挥开了手，“你是Amicus吧。”

“是的，我是樋枝电索官的新搭档。”哈罗德望了一眼慧周，对本诺露出了笑容，“您昨晚和未婚妻吵架了吧？因为明明约好要一起过年，可是刚到除夕，你就飞来圣彼得堡了。”

慧周感到头晕。给我等等。

“啊？”本诺也明显流露出了困惑，“突然说些什么……”

“她很生气呢。但是，只要您不要再固执己见的话，还是能和好的。不要扔掉戒指比较好哦。”

“喂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难道看到了吗？”

“我的视力确实很好，但还不至于能从俄罗斯看到法国。”

“也是。那是问了谁吗？”

“谁都没有。况且我和您是第一次见面，名字也是才知道的。”

“嗯。”本诺凝视着哈罗德，”也就是说…………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就像是等到了想听的问题似的，哈罗德笑容更深了，细语道——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慧周仍旧听到了。

“我知道您的秘密。所以今后请不要侮辱我的搭档。”

喂别开玩笑了。

“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乌里茨奇住的公寓是幢六层建筑，散发着让人联想到旧时集合住宅【хрущёвка赫鲁晓夫楼，在赫鲁晓夫当政时期，苏联各地兴建了一大批5层楼高的小户型简易住宅楼，久而久之就被人们戏称为“赫鲁晓夫楼”。大致类似于我国的“筒子楼”】的古朴气息。现在这里被整齐停放的警车和陆续进入建筑物的电子药物搜查课的搜查官们挤满了。被警用Amicus拦住的行人不安地面面相觑——慧周和哈罗德从停在路边的尼瓦中注视着管理森严的公寓。

“几个意思，是指什么？”坐在驾驶座的哈罗德平静地歪着头，“因为有人贬低我的搭档，所以我袒护您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你这是多管闲事。”慧周咬牙切齿道，“本诺讨厌我是有理由的。而且做错的也是我这一边。所以，你再从中作梗就麻烦了啊。”

“我不知道，非常抱歉。”

“你根本就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吧。还有，本诺还没订婚。虽然有恋人了。”

“那么，就是在您不知道的时候订婚的吧。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留下了戒指的痕迹。”

“啊啊是吗。”在那一瞬间到底看穿到哪种地步了啊。真可怕，“那么，本诺的秘密是什么？”

“任何人都会有一两件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是故弄玄虚地威胁了他吗？”

慧周头痛起来。哈罗德之所以做出这样奇怪的举动，怎么想都应该是因为昨晚的争执吧。也许这是他打算和自己重归于好的表现，但老实说，干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更加轻松。

“听好了？我自己的人际关系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今后请不要多嘴。”

“我知道了。但是，您多少还是有点开心吧？”

“这也是玩笑？”

哈罗德刻意地眨了眨眼睛。丝毫没有一点反省的样子。慧周为了甩开烦闷的心情，打开窗户叼着电子烟。

——今后请不要侮辱我的搭档。

不知不觉地，咬着烟的力道加强了。

即使只是装模作样的亲切，自己也几乎是第一次被别人袒护——那又如何。他是Amicus，这种话也就是他最拿手的程序而已。

最重要的是，自己确实一直在让本诺这样的辅助官受苦。

不久被逮捕了的乌里茨奇被带出，塞进了警车中。慧周和哈罗德也下车按照计划向着公寓进发。

上了二楼，乌里茨奇的房间前站着分局的警用Amicus。

“请不要进入。负责搜查官一到，就要放入分析蚁Mil Robot了。”

“我们得到许可了。”

慧周出示了ID卡后，Amicus似乎理解了，老实地颔首了。

乌里茨奇的房间是出租中常见的两居室。两人先进入的厨房，俨然一副糟糕的光景。桌子上散乱放着开封后的包装，满是污迹的地板上扔得全是空啤酒罐。尽是霉斑的水槽中，塞满了没洗的盘子和腐烂的蔬菜屑。太恶心了。因为中央暖气的缘故室内很暖和，所以更加剧了腐败的速度。没有涌出虫子都该谢天谢地了。

“每次见到这样的房间我都会想，究竟是怎么才能弄得这么乱呢？”

“这也算是一种才能了吧，又或者说，是精神状态不稳定吧。”

“乌里茨奇自身也吸毒了吗？”

“这就不好说了呢，不再多调查一下也不知道。”

就在慧周在门口犹豫的时候，哈罗德开始仔细调查起了室内。他打开冰箱和柜子，查看空罐的标签，闻水槽的味道，摸桌子的背面，拿起窗边的赏叶植物的花盆，仔细观察后再放回原处。这种时候，没有指纹的Amicus的手确实很方便。

“恐怕他没有吸毒。不过，他好像有很大的压力呢。” 哈罗德拍掉了沾在双手上的灰尘，“这些啤酒的空罐的生产日期都一样。也就是说他是一次性买了这么多，从残留下的余味来看也是一天之内就全喝完了。”

“乌里茨奇的个人数据中，并没有酒精依赖症的倾向。”

“也许是最近乌里茨奇的糟心事增加了。”他慢慢地转过头说道，“还有，冰箱里还存放着新鲜的生鲜食品。看这个房间就知道了，他不是会做饭的类型。虽听说乌里茨奇是单身，但他会不会有伴侣呢？”

“情报局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恋人。只知道他偶尔嫖娼……”

“我不认为娼妇会特意去做菜。”哈罗德露出沉思的样子，但似乎并没有急于下结论，“再调查一下卧室吧。”

卧室也呈现出不逊色于厨房的样子。床上的毛毯皱巴巴的，从书桌上到地板上都散落着衣服和垃圾。满是伤痕的壁橱和紧闭的窗帘。比起这些——天花板上悬挂着大量的卡片。卡片上全都密密麻麻地印着二维码。何等黑魔术般的光景。

“把电子毒品用作家装还真新颖呢。”哈罗德触摸着悬挂的卡片，“电索官，请千万不要直视。会不小心读取到的。”

“放心。我的身高够不到，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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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毒品是非扩散型电脑病毒的一种，通过这样的二维码进行交易。通过读取二维码，故意使Your Forma感染病毒，从而享受释放出来的高昂感和解放感。病毒会在一定时间内自毁，所以上瘾者需多次向卖家付钱，以求获取二维码。在大多数国家，制造病毒本身就是触犯法律的行为。

“如果说乌里茨奇就是犯人，那问题在于，他又是什么时候将病毒传染给感染源的呢。从莉他们的机忆能够看出，感染渠道并非他所擅长的电子毒品。”

“参观旅游的时候，也没看到他有可疑的动作。考虑到病毒的潜伏期，也不像是旅游中感染上的。这样的话，在事件发生之前，包括感染源自己在内，以谁都不会注意到的形式将病毒传入那才是最自然的。”

“就算有那样的方法，现在可行的方法最多只有非法访问感染源的Your Forma。但是连一点入侵痕迹都没有。简直就像魔术一样。”

“任何魔术背后都有机关。幸运的是，我们可以窥探他的大脑。”

“万一，乌里茨奇会加工或抹消机忆呢？”

“或许这个潘多拉的魔盒能帮上忙。”

哈罗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桌子，取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是用这个制造病毒的吧。这样的话，里面有很大可能记录了他是如何给感染源发送病毒的。”

“会这么顺利吗。就算全部都不行，如果是让他坦白的手段的话，也有其他……”

突然响起了什么被踢破的声音。

怎么了？慧周猛地回过头——壁橱被打开，有个人影从面前闪过。是位穿着单薄连衣裙的年轻女子。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阴气逼人的表情，消瘦的手上握着带鞘小刀。

“滚出去！你们这……！”

连确认个人数据的时间都没有。

女子便冲了过来。慧周迅速把手伸向了腿上的枪——不行，来不及！

“樋枝电索官！”

突然被人从旁边撞开了。慧周被撞了个踉跄，倒在了地板上。不由得被飘散起的尘埃呛得咳嗽——抬起头来时，倒吸了口凉气。

哈罗德从正面挡住了女子。他抓住女子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准备跟她拉开距离。但是，女子却像是错乱了一样狂暴起来。当她一把推开哈罗德的时候，却一头撞在了墙上。发出了“哐”的一声，然后就这样倒下去了。

一瞬间，屋内又重归寂静。

真是危险。发生了什么。竟然还有人藏起来了。是搜查官们看漏了吗——混乱的思绪萦绕在脑中。不是那样。那种事待会再说。

“您没事吧？电索官？”

哈罗德平静地站着。但是，那把带鞘小刀却深深地沉入了他的腹部。是刚才挡住女子的时候被刺伤了吧。Amicus无法攻击人类，即便对手手持武器也不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慧周愣住的样子，他伴随着“啊啊”的感叹声触碰着小刀的握把，

“还是不拔出来了。循环液喷出来就会弄脏房间了，会被负责搜查官骂的。”

“不是，”问题不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我们无论修理多少次都可以。”

“别开玩笑了。”

“请放心。刺得不深，漏出速度也很慢。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把痛觉关掉了，现在不疼也不痒。比起这些，她的个人数据呢？”

不可理喻，这家伙是疯了吗？明明宣称Amicus是有感情的，却露出了一副被刺伤也若无其事的表情，真是自相矛盾——慧周虽然还没缓过来，却仍在哈罗德的催促下看向女子的脸。显示出来的只是可有可无的数据。

“职业不确定。也许是乌里茨奇嫖的娼妇。”

“是的，而且和雇主发生了纠纷。”哈罗德看向壁橱，“她的鞋子和衣服都被藏起来了。大概是乌里茨奇把她藏在这里的吧。”

“总之。”慧周还在动摇中，“我帮她叫救护车。你联系修理工厂。快点叫辆出租车过去，现在马上。”

“不用担心。等调查完也来得及。”

“说什么傻话。”这到底是什么脑回路啊？身上可是插着把刀呢,“那种状态是没法电索的吧。先修理。”

“没事，不会影响到的。但是，”他拉起了外套，将刺着的小刀藏住，“要是有其他像您这样的保护过度的人类的话就糟了，所以在调查完乌里茨奇之前请对此事保密。好吗？”

“才不是什么 好吗？。还有这不算保护过度。”

“拜托了。”哈罗德用手轻轻触碰慧周的手臂，“就像您很好地管理着自己的人际关系一样，我也是能很好地把握自己的身体状况的。完全没有问题。”

“举这个例子不奇怪吗？你工作狂过头了。”

“不是要叫救护车吗？我会向外面的Amicus报告的。”

连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他很快就离开了卧室，慧周呆立了片刻。虽然不清楚Amicus的身体有多结实，但都说到这种程度了，那应该也没事吧。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也只能那样想了。而且，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担心Amicus——不对，本来就称不上担心。只是有点吃惊罢了。

他保护了讨厌Amicus的自己。

即便是敬爱规则Program让他这样做的，也抑制不住心头涌上来的苦涩。

总之，再不叫救护车可不行。人类总是要比他重要吧，是这样吧。

2

“不太清楚。我只是被卷进来罢了。”

乌里茨奇和本诺隔着审讯室的冰冷桌子对峙。戴着手铐的乌里茨奇随意地把手放在桌子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对本诺怒目而视。

“你先好好回忆一下自己的罪行再说话。”本诺接二连三地列举着，“制造并买卖电子毒品、伪造身份、盗窃企业机密、与黑手党进行金钱交易……再天真的小孩都不会信你的话。”

“我真的是被迫卷进来的啊，我被人威胁了。”乌里茨奇重复着自己的话，“桌子里放着我的电脑。你们爱调查就调查吧，这样一来就真相大白了。我什么都……”

“已经交给技术支持团队了。”本诺冷淡地说，“但是好像因为安全锁过于牢固，完全打不开。你打算告诉我破解方法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开。”

“你现在坦白的话，或许能从轻计较你诱拐娼妇的罪行。”

“哈……？”乌里茨奇的脸色瞬间变了，“可恶，明明说了让她藏好的……”

“她似乎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袭击了我们的搜查官。现在她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并且从她身上也检测出了电子毒品的成分。你准备把她拐走做什么？”

“我没有诱拐。玛尼亚是自己逃来我这里的……”

“行。那你昨天前往已经辞职的Rig City的理由是什么？”

“不明白你们在怀疑什么，我只是因为之前工作的事被叫过去而已。”

慧周一边透过单面镜眺望着二人的情况，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即使乌里茨奇否定了自己与知觉犯罪有所关联，但看起来也像是试图用粗暴的态度蒙混过关。他究竟是不是犯人，说实话自己无法做出判断。

“要怎么办呢，托托奇课长。要按他说的那样先调查他的电脑吗？”

“会花很多时间的哦。”身旁的托托奇哼了一声，“据说，他们虽然尝试连接存储装置SDD，但里面的文件全都被加密了，无法打开。密码无法强行解开，虽然他们试图破解，但是不解开复杂谜题的话甚至到不了输入密码的环节。”

怎么回事啊，“是乌里茨奇自行设置的安全锁吗？”

“没错，是针对解谜AI设置的。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破解方法的。他肯定以捉弄我们为乐吧。”

“妄下结论是很危险的。”在身后等待的哈罗德插了进来，“从我的角度看来，他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

目前看来，哈罗德的样子一如既往。他仍然穿着大衣，还很有礼貌地抱着胳膊，没人注意到他的身上还插着一把刀。但是，还是让人放心不下。并不是因为担心他，只是对于他这种状态是否会妨碍电索感到不安罢了。

他是Amicus，只要更换配件就能马上修好。

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理由，内心如此嘟囔。

“在我看来，他完全就是在说谎。”托托奇说着，突然望向空中。这是Your Forma收到信息时才会有的反应，“正好，电索搜查令发下来了。樋枝，你去连接乌里茨奇。”

慧周点点头。托托奇和哈罗德，到底谁说得对，只要开始电索就能立刻一清二楚。当然正如刚才所言，这要建立在乌里茨奇没有消除自身机忆的前提下。

“走吧，路卡夫特辅助官。”

慧周和哈罗德一进入审讯室，本诺似乎明白了现在的状况，立刻站起身来，与二人擦肩而过走出了房间。

乌里茨奇则是看向二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该不会是……”

“搜查令已经发下来了。”慧周说，“现在我们要调查你的Your Forma。请站起来。”

乌里茨奇咬紧牙关，不太情愿地站了起来。哈罗德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到位于审讯室一角的简易床上。哈罗德刚按着乌里茨奇让他趴下，慧周就不由分说地给他注射了准备好的镇静剂。

确定乌里茨奇已经失去力气后，慧周插上电缆，建立起三角连接。

“辅助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您怎么了？”

“诶？”慧周终于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凝望着哈罗德，“不是”

“您平时也可以这么靠近我哦。”

“……别开玩笑了。”

哈罗德看起来十分镇定。虽然不知道能相信他到什么程度，但也没法开口确认小刀的情况。托托奇和本诺正在单面镜对面观望这边的情况。

只能放手去做了。

而且，如果真的有万一，哈罗德的大脑被烧毁的话也无所谓。反正已经司空见惯了——为什么非要这样说给自己听才行？太蠢了。深吸一口气，内心仿佛沉浸在如铅般凝重的空气中。

只考虑电索的事吧。

“开始吧。”

话音未落，便已落入熟悉的电子世界之中。向着表层机忆下沉——黎明的机忆。踏上微暗的公寓楼梯。乌里茨奇回家时，前来迎接的是那个娼妇。感受到他对她怀抱着焦灼的恋心与执念。这两人并非交易关系而是真的相爱吗——不对，不是这里，该看的是知觉犯罪。他是如何把病毒发送给感染源的呢。首先要从昨天访问Rig City时的机忆、

‘不要！绝对不给！’

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不是乌里茨奇，而是幼年时的慧周的声音——是逆流。又来了吗。搞错了该触碰的地方。

必须得回去。

回不去。

回过神来，已经身处那一天。

‘慧周。’父亲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慧周。‘项目终止了。其他人的身体状况都变差了。’

‘我不明白，身体状况变差是什么意思？可是我没事啊！’

‘道别吧，慧周。’

父亲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想要挥开，却逃不掉。手指触碰到后颈。好可怕。好讨厌。不要。不要！

‘不要杀掉。’慧周呻吟着。泪水濡湿了脸颊。‘求你了，不要杀掉！’

冷静，这只是过去的残渣而已。该看的不是这里——父亲的身影远去。没错，这样就好。回到乌里茨奇那边。但无论怎样挣扎都还是被吞没。继续倒流。

‘慧周，你在做什么？’

姐姐担心地望着这边。慧周正用双手在父亲的办公桌上寻找。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是父亲大量拥有的美丽半透明的储存媒体HSB。它们只有小拇指一半大，在窗外明亮月光的映衬下宛如冰晶一般闪烁着光辉。

即使偷走一个，也肯定不会暴露的。

‘我要一直和姐姐在一起。’

听到那句话的姐姐——姐姐她，到底说了什么呢。

‘慧周，听好了。我’

声音突然中断了。

光芒如迸发一样回到身边。回想起重力的身体被拉回审讯室中——慧周立刻用手触摸后颈。<救生索>脱落了。思考很迟缓，脑海中仍然回荡着着父亲和姐姐的声音。

脱落的是<救生索>？而不是<探索线>？

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被打捞上来的。

大脑瞬间清醒。

逐渐变得鲜明的视野中映入的是，

缓慢倒下的哈罗德的身姿。

——骗人的。

他的身体毫不留情地砸向坚硬的地板，如同被丢弃的人偶一般。他就那样失去了力气，一动不动。像是物品一样。没错，Amicus是物品。自己很清楚。

但是。

脊梁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又逐渐变得冰冷。

慧周立刻冲到哈罗德身边。他的眼睛微微睁开，却没有呼吸。不，Amicus的呼吸本来就只是模拟人的行为罢了。大衣敞开着，插在腹部的小刀露了出来。毛衣染上了一大片黑色。这是循环液的颜色，用人的话来说就是血——说什么刺得很浅啊。简直是弥天大谎。为什么要这样乱来？为什么自己相信了他说的话？

似乎有人打开了审讯室的门。是托托奇，还是本诺，还是说两个人一起进来了呢。响起了谁的怒号。听不清楚。一切都模糊起来。

哈罗德的脸颊如同陶瓷一样苍白。

“路卡夫特辅助官。”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样遥远。

“振作点……”

慧周跪在地下摇晃着他。没有反应。口中逐渐变得干渴。是自己，还是小刀。到底哪一方让事情变成了这样？如果是小刀的话倒还好，不管身体变成什么样应该都能修理。但如果精密的大脑部分烧毁的话——无所谓的，没错吧。就像往常一样，这么想就可以了。

无所谓。

“快醒醒，路卡夫特辅助官”

应该是无所谓的。

“呐，辅助官…………哈罗德！”

快说无所谓啊！

“——樋枝！”

回过神来。托托奇从上方瞪着自己。本诺也在。他目瞪口呆地眺望着哈罗德——慧周努力吸了一口气，不，还是吐出了一口气呢，已经搞不明白了。

“为什么没有立刻汇报！一旦他发生什么就无法挽回了！”

“对不起。”反射性地道了歉，“对不起，我，”

“开玩笑的吧。”本诺嘟囔着，“这家伙，在被刺的情况下还在动吗？”

“带他去修理工厂，这是最优先事项！本诺，你来帮忙搬一下他。你来搬他的腿，快点！”

托托奇抱起了哈罗德的上半身，但本诺的动作却很迟缓。就是个Amicus而已，他肯定无法理解托托奇为什么那样拼命吧。但是，慧周是知道的。哈罗德很特别，无可替代。无论是作为机器的性能也好，还是身为搜查官的能力也好。

即便如此，那也是自己最讨厌的Amicus。自己并没有任何行动的理由。

但等意识到的时候，慧周已经坐立难安，帮忙抱起了哈罗德。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简直像个笨蛋。一直抑制着的感情膨胀起来，满溢而出——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没注意到哈罗德在乱来。明明应该强行说服他，让他接受修理的。

不想再看到了。

已经不想再看到搭档倒下的样子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想这种事？不是的，实际上自己一直把这些压抑在心中。只是装作毫无感觉的样子，停止思考而已。

——今后，请不要侮辱我的搭档。

必须得承认，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个不负责任的自己肯定感到了一丝喜悦。自己让许多辅助官感到痛苦，是个差劲的人、是个自私的人。

但是，即便那是程序规定的温柔，也是第一次有人对自己那样说。

说什么即使孤独也不会困扰？独自一人更轻松？

都是自欺欺人的。只是太过渴望而已。

3

离开修理工厂时已是深夜了。

尼瓦像滑行一样在圣彼得堡市内奔驰——今天是除夕，街上非常热闹。欢快来往的行人将无数影子洒落在地面上。从特罗茨基桥【现被称为圣三一桥 Trinity Bridge，是世界上最老的椭圆拱桥之一，同时也是一座开合桥】前经过时，众多拿着香槟的人们蜂拥而至，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新年将至时，大家会一起把软木塞扔进结冰的涅瓦河里。”

慧周转向副驾驶座——哈罗德将手臂搭在窗框上，心情愉悦地看着外面。现在的他和刚出库的Amicus一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高领衬衫。他原本穿着的毛衣和外套被循环液弄脏了，所以只好扔掉。

就结论而言，哈罗德的大脑平安无事。

修理负责人——他在看到和量产型相去甚远的哈罗德时难掩困惑——据他所说，哈罗德之所以会失去意识，是因为电索导致短时间内负荷提升而造成的。当时为了尽可能减少因损伤而导致的循环液泄漏，哈罗德的系统限制了电路的运转。受此影响性能有所下降，因此电索带来的超载使他陷入了限制功能状态，才会倒下。

哈罗德悠哉地开口道：“不如我们也买瓶香槟，加入倒计时吧？”

“开玩笑就免了吧。”

“电索官，这里是俄罗斯。就算十九岁的您喝酒了，也不会被问罪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慧周瞪着他，“你现在需要的绝对静养。听到了没？”

“我已经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说什么都不行。在再手术结束之前都给我老实呆着。”

事实上，哈罗德还没完全修好。他素体上使用的电缆好像原本就和量产型Amicus不同。真要好好修理的话，就必须得从Novae Robotics总部所在的伦敦那里订购正规零件，今天只不过是暂时的维修而已。幸好，订购好像不需要太多时间。

“如果不想被课长杀了的话就照我说的做。修理你的时候，她都打来两次电话了。”

“无论哪通都是汇报搜查的进展吧？”

“也有这个因素啦。现在分局的电索官好像代替我们潜入了乌里茨奇。只是，那个人也是真的在担心你哦。”

“这难道是爱猫同好之情吗？”哈罗德虽然嘴上在开着玩笑，却马上收敛了笑容，“对不起，给您添了诸多麻烦……我本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妨碍搜查。但好像适得其反了呢。”

慧周沉默着，将冻僵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哈罗德变成这样是自己的责任。明明稍微想一下，就该明白要立刻向托托奇课长汇报一切的，但自己还是相信了他那泰然自若的举止。更进一步说，他明明保护了自己，却因为自己不想担心Amicus这种无聊的自尊心，招致了这样的事态。倘若哈罗德真发生了什么致命故障的话，那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其实，从在餐厅回家的路上被看透那刻开始，慧周就知道了。

自己一直以来都在通过厌恶并顶撞Amicus来捍卫不值一提的自尊心。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在父亲那里受的伤打上像模像样的麻醉，以此掩盖住疼痛。

实际上自己已经有所察觉。

这一切并非史蜜卡的错。

“很冷吧，”哈罗德把手伸向暖气开关，“请不用担心我。”

“啊啊……忘记打开了。”

“您真不擅长说谎呢，电索官。”

“没有说谎，”虽然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言，“只是真的忘记了。”

不久，尼瓦便驶入了莫斯科夫斯基地区，停在了淡色的公寓【Apart】前——在日本就相当于高级公寓【Mansion】。【在日本，Apart即Apartment，是电视剧中比较常见的老旧的二层公寓，而Mansion指的就是重型钢铁架构、钢筋混凝土、或者其他坚固结构，并且高度在3层以上的公寓】

哈罗德的家就在这里。

慧周曾一度以为他是分局所有的Amicus。在离开修理工厂之前，也就是几十分钟前，慧周才得知哈罗德有家人。因为有意回避了私人话题，所以之前完全不知道。现在听说后感到相当吃惊，甚至有点震惊。

因为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认为他也同样是孤身一人。

从车上下来的哈罗德的脚步相当笨拙。由于使用了代替电缆导致导电率下降，对右脚的可动性造成了影响。慧周将肩膀借给了还有所顾虑的哈罗德，并走了起来。抬头看向公寓，无数的窗户里洒出幸福的光芒。

不知为何，那温暖的颜色让胸口焦灼起来。

Your Forma像是要消除这一瞬间的感伤一般，对外墙的全息广告做出了反应，读取了二维码，擅自打开了浏览器——真是的，连这种时候都要添乱。

穿过门厅进入电梯后，不由自主的沉默充满了电梯内。感觉肩上哈罗德的手臂格外沉重。

“电索官。”他的声音从上传来，“没有必要为我的事情感到内疚。”

“没有那回事，”虚张声势的回答。事实上正如他所言，“我受托托奇课长所托，才会对你这样照顾。”

“您就不能像我刚受伤那时一样坦率点吗？”

“……”慧周咬着嘴唇的内侧，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担心，还是多少有一点的。”

能感觉到哈罗德笑了，但现在没法直视他的脸。

他家在五楼的六十八号房间。慧周按门铃后，不安地等待着。靴子里的脚趾蜷缩住又伸开，突然，刚刚关掉的浏览器又浮现在了脑中，

突然有种思路明晰起来的感觉。

像是要打断慧周的思考一样，玄关的双层门打开了——出现的是一位身材苗条，惹人怜爱的女性。华丽的五官和睁得大大的浅色眼眸。一头波浪卷发，配着戴在脖子上的项圈【Choker】——这是现在流行的时尚单品，兼具隐藏颈部的连接端口和享受流行元素的双重功能。

<达丽雅·罗曼诺芙娜·切尔诺娃。三十五岁。职业，网络设计师>

“啊啊哈罗德，我接到从分局打来的电话了哦。欢迎回来……！”

达丽雅立刻张开手臂拥抱哈罗德。慧周慌忙地退开身。

“修理结束了吗？已经没事了吗？”

“虽然听说还需要回诊，但没事了。”哈罗德也理所当然地回抱了她，“达丽雅，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什么情况？慧周掩饰不住困惑。不管怎么说这距离也太近了吧。这样与其说是所有者和Amicus，倒不如说是——。

“因为你总是一味地胡来……你也多少为我想想看啊。”

“我一定会回来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吧？”

对着放开手的达丽雅，哈罗德展露出了前所未见的温柔笑容——这状况简直让人如坐针毡。

“那个，路卡夫特辅助官，那我就此……”

“啊，请等一下。”达丽雅阻止了慧周，“请进来坐一下。不道谢可不行啊。”

“不用了，那我失礼了。”

“这怎么行，别客气。”

慧周不擅长应对这种热情的交流，甚至是敬谢不敏。更别说自己就是恶化事态的始作俑者，没做任何值得感谢的事。所以本打算坚定拒绝的，

“电索官，您能接受她的请求吗。哪怕就一会也好。”

连哈罗德都这样发话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他们不要那么客气，但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们了。结果慧周也只能点头。

被邀请进玄关后，四周漂浮着温柔的房间熏香的味道。北国室内特有的暖暖的空气环绕在身边，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请在这附近脱鞋吧。”达丽雅指着脚边说道，“哈罗德，你还是再休息一下比较好。我会招待她的。”

“达丽雅。我又不是人类，不休息也没事的。”

“偶尔也要听听别人的话。”达丽雅推着哈罗德的后背，“好啦，这边走。”

两人就这样消失在屋子深处，慧周孤零零地脱了鞋，把外套挂在了衣架上。照了照挂在墙上的镜子，不自觉地理了理头发——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啊，也太蠢了吧。突然发展成这种情况，反而开始紧张起来。

深呼吸后，鼻腔内充满了温柔的味道。

心定不下来。

自己知道的“家”是更冷漠而无机质的。

达丽雅很快就回来了，把慧周带到了厨房。厨房虽然不是很大，但却收拾得很干净，就连任意一枚冰箱贴都看起来像是宝物一样。墙上贴着落叶树的墙贴，其绿叶随风飘散。

达丽雅将慧周领到了餐桌边上，端来了红茶和草莓果酱【Варенье由水果或浆果制成，类似于果酱，但稠度更类似于糖浆中的水果。】。

“明明是除夕，却只能招待这些，真是抱歉啊。最近都不怎么做饭了……”她在慧周对面坐了下来，“哈罗德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哪里，我才是。”况且他会受伤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原因，“非常抱歉，我马上就离开。”

“是我强留下你的嘛，那个。”

“我叫樋枝。”对了，普通人之间是需要自我介绍的，“很抱歉介绍晚了。”

“这是警察这职业常有的事，请不要在意。”

工作外自己还是不习惯和别人说话。慧周笨拙地拿过杯子时，不知为何达丽雅笑了，露出了可爱的酒窝。

“我从哈罗德那里听说了哦，他说樋枝小姐是个又有趣又可爱的人呢。”

“哈哈。”发出了干笑。虽然可能达丽雅没有注意到，但那个评价怎么想都只是讽刺而已。

“他是不是叫你帮忙保密小刀的事了？那孩子有时也会做出些难以置信的傻事。对工作也太热心了……”

达丽雅的表情既生动又生气勃勃。能同初次见面的人侃侃而谈，慧周觉得这也是种才能。至少，如果没有理所当然地爱与被爱的话，也不会如此招人喜欢。总觉得有点羡慕。

“多亏有你在，他这次平安无事，但是我实在担心他哪天会真的丢了性命。”

“是的。为了夫人您，我今后也会注意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

慧周才说完，达丽雅就瞪圆了双眼。本是这么想的，结果她下一秒表情就绷不住了，发出了大笑。

“我和他才不是那种关系，他像我重要的弟弟。而且我已经结婚了。”

糟了——慧周因失言感到悔恨。都怪昨晚哈罗德提到了人类和Amicus的情侣。看着他和达丽雅那么亲密，才会猜想他们一定是那种关系。

“对不起。”真是好羞耻啊，“那个，说了那么失礼的话。”

“没事，”所幸，达丽雅好像一点都没在意，“哈罗德他呀，是我丈夫带回来的。大概是三年前左右吧。有一天，他突然就把那孩子给捡回来了。”

慧周停下了准备伸向杯子的手，“……捡回来了？”

“是的。我丈夫是个市局刑警，是在事件的搜查中遇上哈罗德的。他说，正巧我们家没有Amicus。”

不会吧,“您是说他曾经是流浪Amicus吗？”

“没错，看不出来吧？毕竟是那么漂亮的外观Modeling。据说是‘RF型’，是曾经赠送给英国王室的特别Amicus。”

“诶，英国王室？”震惊得简直像是头部受到连续殴打一样，“您在开玩笑吧？”

“我本来也这么想的。”达丽雅咯咯笑了起来。认真的吗，难道是真的？“一开始我也不相信，查了当时的新闻报道后才知道是事实。据说他是送给前女王陛下的即位60周年礼物。哈罗德好像是三胞胎之一，似乎还有其他两个同样型号的样子。”

慧周意识到她说的是史蒂文的事。也就是说，他原先和哈罗德一起共事的地方就是英国王室吗。

难以置信——慧周因为震惊过头，只能呆呆地盯着达丽雅的脸。确实，无论是哈罗德还是史蒂文，都显然是不计成本造出来的Amicus……但没想到竟是给皇室的赠品。

托托奇知道这件事吗？

“据说RF型要比普通的Amicus聪明得多。怎么说的来着，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开发者们投入了大量资金，进行了试验性的尝试……你不觉得哈罗德要比普通的Amicus更像人类一点吗？比如更有个性之类的。”

“嗯，是的，岂止是一点……”

“这些全部都多亏了最新技术。真了不起啊。”

也就是说，哈罗德和史蒂文虽然是相同型号，性格却是两个极端，这也是多亏了次世代通用人工智能的恩惠——虽然达丽雅是这么理解的，但慧周却总觉得难以接受。

自己对Amicus不太了解。但就算使用了所谓的‘最新技术’，就凭现在公布的人工智能技术，真能造出像他那样近似人类的Amicus吗。

“几年前，女王陛下不是去世了吗？我听哈罗德说，RF型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遵照陛下的遗嘱捐赠给慈善团体了。但是你也知道，因为是非常昂贵的型号……”达丽雅欲言又止，把自己的杯子送到嘴边，“然后，听说他们被不怀好意的人给偷了。接下来还被暗中拍卖了……之后好像也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最后就演变成哈罗德孤身一人在圣彼得堡中游荡了。”

慧周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回想起了在Rig City时，从泰勒那里听来的关于史蒂文的事——史蒂文被人类反复倒卖，受尽折磨。想必哈罗德也有过痛苦的时期吧。

只是。

“这些事，我真的可以知道吗。就是我们如今在说的……”

“确实，这是不能声张的事。特别是对王室而言。哈罗德说不定又会被坏人盯上……但是，因为你是他的搭档。”达丽雅微笑着说道，“那孩子也真是，为什么没有自己告诉你呢？”

“那是……因为一直忙于搜查，所以没有机会去说彼此的事。”

自己是知道的。慧周曾经拒绝过哈罗德过问自己的事。他虽然总是摆出一副亲昵的样子，但也姑且保持着一定距离——入口的红茶味道无比温暖，内心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刺痛。

“说来，您丈夫也转到我们分局了吗？还是说，现在还在市局？”

慧周不自觉地转移了话题，放下杯子询问道——不过，问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达丽雅的笑容明显僵住了。

“我丈夫……已经去世了。在一年半前。”

淡桃色的嘴唇勾勒出了勉强的弧线。

“他被卷入了友人派连续杀人事件中，被杀害了。”

准备回去的时候，慧周转头走向了哈罗德的卧室。虽说不必再提，但像这样能给Amicus属于自己的房间，达丽雅也是位相当合格的友人派了吧。

敲了敲半掩着的门，“路卡夫特辅助官，是我。”

“电索官？请进。”

慧周推开门——是间以藏青色和棕褐色为基调的别致的房间。墙一面的展示架上摆着读过无数遍的书和观赏植物，还有尼瓦的模型。窗边的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并排放着模拟照片【Analog photography：是传统化学方式或者模拟信号数码技术如CCD等，与常见的数字摄影不同】。照片上的达丽雅身旁的是一位俄罗斯男性，穿着和哈罗德一样的毛衣——是吗。尼瓦也好，那件衣服也好，都是达丽雅去世的丈夫的所有物吗。

这里原本是他的房间。

苦涩的感情不禁涌了上来。

“达丽雅怎么样了？”

哈罗德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衬衫，坐在床上。起码也应该躺下吧。不对，Amicus无论用什么姿势——哪怕直立不动——也可以进入睡眠模式吗。

“她正在和朋友们打全息电话，好像被拉进倒计时派对群了。为了不让她担心，你就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怎么样？”

“虽然已经说了几遍了，但我真的没事。趁现在刚好告诉您，明天我也会出勤的。”

慧周打心底里感到惊讶：“如果是我的话，在零件送到之前都会开心地休息。”

“然后在床上一直呆到中午吧？就像怕冷的猫一样。”

“啰嗦。听好了？这也是课长的命令。再老实一点……”

“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话吗？”

慧周一下子收紧了下巴。正如他所说，自己本是打算过来聊工作的。但是，被他指出后，最先划过大脑的却是刚才从达丽雅那里听说的那件事。

哈罗德的过去。

达丽雅被杀害的丈夫。

不知为何，真相带来的窘迫感沿着脊梁流下。

“电索官。”他眯着眼睛，“您已经从达丽雅那里听说了我的事了吧？”

“没有，”一下子否定了，“我什么都……”

“不用掩饰也没关系哟。倒不如说，她能告诉您真的是太好了。只有我知道您的事，这对您太不公平了。”

慧周忍住了叹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瞒住这台Amicus呢？据达丽雅说，哈罗德似乎很仰慕她丈夫，索宗。索宗是名拥有敏锐观察力的干练刑警。培养出哈罗德那双眼睛的人也是他。

一年半前。索宗负责了圣彼得堡市内发生的友人派连续杀人事件。

慧周模模糊糊地记得。虽然不知契机为何，但那个时期各国针对友人派的事件确实时有发生。其中，圣彼得堡友人派连续杀人事件以其猎奇性、残暴性被冠上了 “圣彼得堡噩梦”这一别名，受到世界范围的报道。慧周也是新闻报道的读者之一——四位被害者中，三位是普通市民，剩下的一位是负责案件的刑警。

索宗被犯人绑架，行踪不明。

当时，哈罗德作为索宗的搭档进入了市局的强盗杀人课。他抓住留下的些微线索独自进行搜查，比同事们更早查明了索宗的所在地。但当时，因为哈罗德是Amicus，所以他的实力没有受到认可，没有人愿意听信他的话。

结果，他孤身一人闯入了敌穴。

“那孩子还不成熟，”达丽雅的声音在脑中复苏了，“以为自己一人就能办得到。”

索宗被监禁在了空房子的地下室。哈罗德本想救出他，却被抓住了。第二天，当警察按哈罗德的定位赶到时，发现了茫然自失的哈罗德和七零八落的遗体——那就是索宗的悲惨结局。

警方从哈罗德的证言中了解到，犯人花了半天时间拷问了索宗，活生生地将他的手脚和脖子切断后杀害。最后犯人为了销毁掉可能成为犯罪证据的机忆，从索宗脑中拔出了Your Forma并带走了。

这场恶行从头到尾都映在哈罗德的眼中。犯人将他绑在地下室的柱子上，固定住他的头部，让他无法别过脸。警官们通过哈罗德的记忆Memory目睹到凄惨的犯罪现场，感到不寒而栗——犯人似乎是为了给警告并恐吓搜查相关人员，才会留下哈罗德。

虽然哈罗德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他仍在Novae总部接受了紧急维护。不管怎么说，他被困在一个空间内，只能看着家人一点点被疯子杀死，但别说去帮忙了，就连转开视线都做不到。虽说是不可抗力，但这与敬爱规则相矛盾。这是件引发系统异常都不足为奇的大事，但幸运的是他好像保持了正常。

但是，达丽雅却不安起来，她说，他好像一直在压抑着什么。

“大概是因为被监禁的时候，犯人屡次跟那孩子说，‘你不过是台Amicus，就算主人被切碎了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你是不会有什么心的，全部都是假的’……听到有人这样说，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慧周回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和你们的完全就是两码事，你们的心更加空无一物。

自己为了那渺小的自尊心，究竟将他伤害得有多深？

“那个，”舔了舔下唇，红茶的苦味仍然留在嘴边，“怎么说呢……昨晚我对你，说了很多失礼的话……”

慧周低着头。无法直视哈罗德，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正如你所说。我……把和父亲相处不顺都归咎成了Amicus的错。但不把责任推给谁的话，就无法保护自己，毕竟那时候的我还是孩子。” 这还是第一次，把自己的内心展示给他人。一直以来，都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内心。但是，自己也没厚脸皮到可以沉默下去的程度,“其实，我早就明白了。真正的错不在Amicus，而是父亲……但是，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种虚张声势了。为了保护自己，我伤害了你。”

不止如此。其实——自己一直真的很羡慕Amicus。很羡慕他们能轻易进入人心，在那人心中获得一席之地。

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没有被最想被爱的人所爱。

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没有被爱价值的孩子。所以便将所有的错都塞给了史蜜卡。由此，幻想着父亲还有爱自己的可能性。

不过就是妄想罢了。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真的是又幼稚又软弱。

“对不起。”

慧周缓缓抬起头来。哈罗德用他异常平静的，简直让人想逃开的眼神笔直看向慧周。

“确实，您的发言让我无法接受。”但是，他低语着，“尽管如此，我的做法也不合适。我要再次向您道歉。”

很抱歉伤害了您。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安慰，只是这么说道。对于真正不想被触碰的事物，彼此都没有触碰。这种委婉的温柔让人莫名的不舒服。

顷刻之间，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电索官，”哈罗德温柔地细语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握手言和吧？”

慧周困惑了，“诶？”

“每次和达丽雅吵架后，我们都会握手言和的。所以如果您也能那么做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不，我倒不用做到那地步……”

“拜托了。”

哈罗德温柔地伸了出手。慧周虽然有些犹豫，但在他的坚持下，还是笨拙地回握住了那只手。哈罗德的手掌传来了符合Amicus的温度和人工皮肤特有的光滑触感——虽然本打算马上松开，但他却不愿放手了。

“……喂？”

“啊啊抱歉。”哈罗德像是才注意到似的，突然放开了手，“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握上手，总觉得有点感慨呢。话说您的手真小呢。”

这家伙……是不是也太容易得意忘形了？

“即使向我献媚，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哦。”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但您其实还挺喜欢我的吧？不管怎么说，我倒下的时候还听到您在拼命地呼唤我呢。”

“哈？”慧周反射性地僵住了，“为、什么你会”

“Amicus的听觉设备，只要不关机就会持续运作哦。就像人类在睡觉的时候也能听到声音一样。”

难道说。

他轻柔地眯起了那双澄澈的眼睛，“明明平时就可以叫我哈罗德的。慧周。”

去死吧，不对，好想死啊。

“怎么了？难道害羞了吗？”

“闭嘴现在就快点躺下然后别再起来了！”

“别再？如果我不在的话，电索的时候不就麻烦了吗？”

撤回前言。就算讨厌Amicus只是虚张声势，对这家伙也是货真价实的讨厌。

慧周强压着焦躁与害羞——达丽雅的声音突然回荡在耳朵深处。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果然还是因为事件而改变了。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迷于搜查，总是胡来。’

圣彼得堡噩梦仍未解决。达丽雅说过，犯人现在也仍旧在逃。哈罗德虽然和犯人接触过，但因为犯人在犯罪时经常戴着面具，所以还是不知道对方的相貌，除了性别，声音，身高和体格以外就没有其他线索了。这半年的调查几乎都停止了，只剩下仔细寻找目击者这一途径了。

哈罗德应该想再次调查索宗的案件，达丽雅如是说。

‘但是，Amicus不能负责案件吧？这时，正好赶上你需要辅助官的话题……原本只有索宗和强盗杀人课的科长知道他是RF型号。但是以案件为契机，警察上层也得知了他的身份。上面的人认为哈罗德比其他的Amicus要来的优秀，所以能够担任辅助官。’

达丽雅的眼瞳中，明显出现了阴霾。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只要持续担任优秀的你的辅助官，说不定就能抓住杀死索宗犯人的线索。为此，他一定会经常乱来吧。我真的很担心……’

“路卡夫特辅助官。”

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如果只是为了死去的索宗，而将遗留下来的达丽雅暴露在不安中，那就本末倒置了。

“你还有等着你回去的家人。这该怎么说呢……是非常珍贵的存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至少他，和没有等待的人的自己不同。

“你应该更加珍惜自己。”

4

不知道哈罗德是如何理解的，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毛，“那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明白的话就算了。”

慧周咬紧嘴唇。他是Amicus。对可以修理无数次的机械来说，人类抱有的不安，不过是单方面且与自己相去甚远的笑谈罢了。但是，自己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为了掩饰不快，慧周故意清了清嗓子。

说起来。

“刚才一直没来得及说，我来你房间是为了跟你说搜查的事。”

哈罗德眨了好几次眼睛，“但是您刚才却跟我说‘现在立刻躺下’吗？”

“能不能别揭我的短。”

“您也基本可以算工作狂呢。”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慧周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别开玩笑了，听我说。”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收起了戏弄人的态度，“我明白了。”

两人不得不以半途而废的形式结束对乌里茨奇的电索。但如果自己的推测正确的话，搜查就能更进一步。

慧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哈罗德：

“恐怕我已经明白病毒的感染途径了。”

他瞬间瞠目结舌，并且一直没有说话，看起来就像是在等着自己补充一句“开玩笑的”一样。但这当然不是什么玩笑。

“辅助官。你曾经说过，乌里茨奇可能是以一种包括感染源在内，谁都不会注意到的形式送出病毒的。那时候我应该回答了，如果不是非法访问就无法做到吧。但是，我发现还有其他方法。”

慧周瞥了一眼窗外，说道。

“那就是全息广告的二维码。”

自己在进这栋公寓之前，不小心读取了全息广告的二维码，弹出了浏览器。自己就是这时注意到了。Your Forma的用户平时一直在重复着读取广告二维码、开关浏览器的过程，几乎到了下意识完成的程度。因此，如果全息广告就是感染途径的话，感染源们也自然毫无察觉。

“不，这种推测很不自然。”哈罗德静静地反驳，“说到底，如果从全息广告的二维码弹出浏览器的话，应该会在Your Forma的历史和机忆里留下记录。更何况这是感染源们的共通行为，那么电索的时候应该会注意到的。”

“没错，但如果使用的是电子毒品那种二维码呢？毒品的话只需要读取二维码，所以不会唤起浏览器，也不会留下记录。”

“原来如此。他把电子毒品的二维码伪装成了普通二维码吗。”

“恐怕是的。并且提供广告算法的是Rig City。乌里茨奇是不是通过参观旅行窃取了感染源们的个人信息，然后直接干涉了算法呢。为了免遭怀疑，他把病毒的二维码设置成了自己辞职后才会发生感染的样式。”

“原本调整算法的就是Rig City，所以他工作的时候并不会被视为非法访问。因此才没留下一点痕迹。”

“而且，全息广告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浏览的信息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在窥探机忆时也看漏了。不仅如此，我们甚至都没留意。”

应该更早一点想到这种可能性的。慧周后悔得想咬指甲。

“如果这一推测成立的话，感染源们的机忆中应该会有共通的病毒全息广告。事到如今，还得去找究竟哪个才是……啊啊真是的，要推翻重来了。”

哈罗德歪了歪头：“您在说些什么呀？”

“所以说，必须重新对感染源们进行电索，找出有问题的全息广告才行……”

“电索官。”他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您忘了我有完美的记忆力吗？”

完美的记忆力。慧周霎时像被雷击中一般动弹不得——对啊，Amicus可以导出自己的记忆。自己完全忘了还有这一手。

他接触过的感染源只有莉，所以无法找出共通的全息广告。不过，只要能找到不会唤起浏览器的二维码，就能证明慧周的推理是正确的。

“我马上就导出记忆数据，能麻烦您把桌上的USB线给我吗？”

慧周按哈罗德的请求将线交给了他。他把线的一头连接在腕部的便携终端上，将另一头插进左耳的端口中。

没过多久，终端的全息浏览器上便整齐地显示出了，从哈罗德的记忆Memory中提取出的静止画面。Amicus的记忆数据与机忆不同，由以秒为单位的静止画面构成——慧周本打算和他一起确认从莉的机忆中提取出的数据，但是。

“电索官，您最好不要看。如果不小心读取的话会感染的。”

确实如此。直到完成数据确认为止，慧周都只能无所事事地等着。总有种莫名的紧张感。他用和平时截然不同的炯炯目光，迅速而细致地调查着全息浏览器——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

“找到了。”哈罗德抬起头，“是打着搭载蓝牙功能的运动鞋广告。只有这个广告的二维码在点击后没有唤起浏览器。”

慧周的脑海中，莉的机忆鲜明地浮现出来——她眼中的世界里，芭蕾舞鞋的广告确实和最新款运动鞋的广告一同出现了。欧吉的机忆也应该同理。回想起他的机忆中，运动鞋混在小工具广告里浮现的样子。

自己的推测并没有错。

“你加工一下病毒的二维码部分，然后马上发给托托奇课长。应该能帮到如今在分局苦战的电索官们……”

毫不客气的门铃像要遮盖住慧周的声音一般响了起来——慧周不禁和哈罗德面面相觑。

就算今天是除夕，都这个时间了，突然来访也太没礼貌了。

“达丽雅还在打电话啊。”哈罗德叹了口气，不太利索地站起身，“抱歉电索官，能再靠一下您的肩膀吗？”

真没办法。慧周为了帮他，伸出手去。

慧周他们刚推开玄关处的双重门，就感到不知所措。

“课长？本诺？”

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托托奇和本诺。二人露出从未有过的僵硬表情，托托奇则是严肃地交叉着手臂。这是她在形势紧迫的时候才会做出的动作。

“樋枝，抱歉。我急着见你，所以调查了你的位置信息。”

“那倒没关系……”慧周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发生什么了吗？”

就算是急事，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就直接过来了。

托托奇没有回答，而是一脸紧绷地沉默着。照亮楼梯间的LED灯投在地板上，格外刺眼。慧周正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

“樋枝电索官。”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托托奇说道。

“现将你作为知觉犯罪的嫌疑人进行控制。”

——诶？

慧周目瞪口呆，一时间没能做出反应。花了好几秒才理解她说的话。知觉犯罪。嫌疑人。控制……。

“对不起。”勉强挤出一句话，“您刚才说什么……”

“问几次都是一样的，你现在是知觉犯罪的嫌疑人。”

托托奇重复了一遍，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不安地摇晃着——完全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樋枝，把枪交出来。”本诺不容分说地说，“双手抱头。”

“不，等等，我……”

“有什么话等到了分局再说。”托托奇向前迈出一步，“跟我们走。”

“请冷静一下。”哈罗德说，搭在慧周肩膀上的手臂微微用力，就像是不让别人夺走一般，“希望您能详细说明一下。我和她都还没理解现在的状况。”

“理解了又怎么样，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啊。”托托奇面无表情，像是陌生人一样。

“你们去修理工厂的时候，我们打开了乌里茨奇的文件夹，找到了用于知觉犯罪的病毒。樋枝……是你指使他制造病毒的。”

慧周顿时眼前一黑——课长在说什么？

“分局的电索官潜入了乌里茨奇的机忆。”托托奇的眼神像要把人撕裂一般尖锐，“他们不像你那么优秀所以花了些时间，但他们找到了抹消机忆的痕迹。还保留着一些碎片式的机忆。因为是强行进行了抹消的，导致了层次混乱，无法确定日期……但是其中发现了樋枝你的身影。你威胁他，并委托他制造了病毒。他的机忆中还记录着恐怖的感情。”

“不可能。”口中发出了自己听到都会吃惊的尖锐声音。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伪造的。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乌里茨奇。”

“你也知道，机忆可以加工和抹消，但是不可能从零开始伪造。至少可以说，你和他之前就有所接触，这是事实。”

慧周的嘴唇颤抖着，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茫然地摇着头。自己是清白的。没有撒任何谎。然而事情却成了这样，难以置信。

“我和知觉犯罪无关，我真的什么都没……”

“只要对你进行电索，就能明白你是否真的无辜了。”

电索。

仿佛要将自己吞噬的恐惧，渗入了慧周的心脏。确实，只要向其他电索官展示机忆，就能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这很简单。但是。

与此同时，那段机忆也会暴露在人前。

不可以，内心如此想着。只有这点绝对不行。不能让它公之于众。

但是，除了电索之外，还有其他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吗？

“喂Amicus。”本诺咋舌，“把樋枝交给我，不然你就是在妨碍搜查。”

“到底是谁在妨碍？”哈罗德毅然决然地反驳，“抱歉，但你们只是被乌里茨奇耍了而已。我们刚得到了有用的搜查情报。托托奇课长，我正准备跟您分享——”

有用的搜查情报。病毒的感染途径。这一切在慧周的脑中如同火花四溅般碰撞在一起——但如果那么做的话，自己恐怕再也无法回到这里了。

要怎么办？

慧周看向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哈罗德的手。他的袖口处露出了便携终端。

‘没关系的。我最喜欢慧周了。’

——啊啊，姐姐……！

慧周咬紧嘴唇。有股微微的铁锈味。

自己都明白的，已经没时间迷茫了。自己不会再次失去她了——没错。

这种程度的冤罪，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洗清。

因为无论何时，自己都是靠着独自努力才走到现在的。

“差不多得了！”本诺大声说道，“赶快把樋枝交给我们……”

慧周拼命地把手伸向哈罗德的终端，并赶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打开了全息浏览器——视野中跃入了运动鞋全息广告。二维码瞬间铭刻在双眼中，但是Your Forma却没有任何反应。

然而，确实读取到了。

“电索官？”哈罗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您做什……”

对不起。慧周没有看他的脸，勉强甩开了他的手臂——跑了起来。

“等等，樋枝！”“喂，别跑！”

托托奇的怒吼。本诺的指尖虽然掠过了自己的手腕，但慧周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慧周穿过电梯口，一口气跑下楼梯。本诺的脚步声追了过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慧周强行迈开颤抖的双腿，一边祈愿着不要摔倒一边奔跑。

这一定是最愚蠢的选择。

但是即便如此也没关系。

因为只有这段机忆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5

“所以说路卡夫特辅助官，被犯人耍得团团转的到底是哪边？”

公寓楼下停满了警车，闪烁的警灯给淡色外墙涂上了一层光辉。托托奇从刚才开始就不太高兴地瞪着半空。她应该是在用Your Forma跟其他人联络吧。

“樋枝逃走了。要是你一开始就把她交给我们，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正如您所说。是我错了，非常抱歉。”

听到哈罗德极其平淡的道歉，她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

“我也不愿相信樋枝是犯人。但是这就是工作。我还想着至少那孩子不逃走的话，还是存在无辜的可能性的……”

“就算她逃走了，也不一定有罪哦。”

“我虽然能理解你不愿怀疑搭档的心情。”她像是在抑制着什么一样说道，“现在正在重新获取樋枝的位置信息。明明那孩子才最能理解Your Forma用户要逃走有多难。”

托托奇这么说着，走向聚集起来的警察们。

留在原地的哈罗德突然垂下视线——手中拿着的代替手杖用的伞映入眼帘。

慧周故意读取病毒之后逃走了。她是想通过感染病毒让Your Forma陷入无法运转的境地吧。从时间来看她马上就会发作，位置信息也会突然消失。

刚才和慧周握手的时候，从她手的温度和出汗程度能够推测出她有所隐瞒，但还无法下定论。

讽刺的是正因为她现在逃走了，才证明了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慧周认为哈罗德很轻浮，但尝试身体接触是把握对方心理状态的最佳手段。轻浮的态度和话语可以为分析争取时间，还能作为隐藏真心的手段。当然，若非必要，自己绝对不会说出这一事实。在搜查方面，比起机械，把自己营造得更像人会更容易获得信任，也更方便。

过去，死去的索宗曾这样说过。

‘哈罗德，你作为Amicus无法持有武器。但是，你的外观Modeling会成为你的武器。’

无论何时，只要为了搜查，自己都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喂，Amicus。”

听到有人叫了自己，回过头去，本诺站在那里。他刚才还在追赶慧周，但好像出门之后就跟丢了。他仍然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紧盯着哈罗德。

“我已经明白了。你也被樋枝威胁了吧？”

“……对不起，您在说什么？”

“别装傻。昨天你不是威胁我说知道我的秘密什么的吗。”

他这么一说，才终于唤起了对应的记忆。

“樋枝命令你威胁我吗？”

“不，不是的。那只是我个人的判断而已。”

“你说系统让你那样判断的？”本诺难以置信般挑起眉，“不可能啊。你们的敬爱规则连罪犯都要庇护吗？”

他真是机械派的模范，哈罗德心想。不管行为举止有多像人类，Amicus都只是电路的集合罢了——像他这样盲目的机械派有时会更好对付。

“终于找到了吗。”本诺忽然自言自语道。他恐怕是在用Your Forma和托托奇及其他警察共享慧周的所在地吧，“……啊？”

“怎么了吗？”

“不是，樋枝的位置信息……刚才消失了。”

毫无疑问，是病毒吞噬了她的Your Forma。

但是，本诺他们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他迷茫地走向托托奇那边。似乎所有人都因为追踪不到慧周的所在地而困惑，“让距离最近的警察立刻赶往最终确认到她的地点。”托托奇发出指示。

幸好，谁都没有关注哈罗德。

哈罗德趁这个机会，把伞当作手杖，开始迈步前行。事到如今，右脚难以行动实在是太麻烦了。被那个娼妇刺到真是失态。虽说因此得以通过达丽雅，以看起来并不刻意的形式告诉了慧周自己的过去。

这样博取到了她的同情，趁机消除了她与Amicus之间的隔阂，都在计算之中。

只是，慧周以这样鲁莽的方式逃跑在自己的计算之外。

哈罗德坐进停在路边的尼瓦中。虽然慧周的逃跑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但是自己很清楚已经感染的她会去哪里。只是这辆车太有特色了，还是找个停车场换辆普通的共享汽车比较好。

哈罗德的心愿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解决眼前的事件。

第一卷 第四章 证明为，疼痛与共

1

圣彼得堡的街道化作银镜般的世界。被白色覆盖的道路上，路灯和汽车前灯闪烁着。仰望天空，几缕青烟升起。

慧周本是为了躲开监控才钻进巷子里的，但人却出乎意料得多。聚集在众多小摊前的客人、抱着伏特加瓶子躺倒的年轻人，以及与家人恋人依偎在一起的行人——突然间，一声巨响传来。抬头一看，炙热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是吗，新的一年来临了啊。

此时此刻，行人们正分享着喜悦。而慧周一边搓揉着手臂，一边缩着身子走着。从刚才开始，牙根就在咯吱咯吱地颤抖着。光是呼吸一下，嗓子就冻得生疼。

真不敢相信，除了自己以外谁都没有看到这场雪。

这场雪就是如此夸张的幻觉。冻僵的脸也好，刺痛的指尖和脚尖也好，都是货真价实的感觉。很难相信这是植入脑中的线所展示出来的幻象。

Your Forma。

自己永远只能通过它来接触现实。这根智能线所展示的形态，即为世界本身。说不定安装这台机械只是在玩火自焚。看着不知是从天上飘下来，还是从地上扬起来的雪花，慧周初次这般茫然地想道。

但多亏自己中了病毒，才得以甩开托托奇她们的追踪。

接下来就去比嘉那里，拜托她注射抑制剂，然后再考虑洗去冤名的手段吧。虽然不知道讨厌自己的她会不会出手协助，但现在也没其他能依靠的对象了——抱着这样的想法，慧周刚才在地图上查了比嘉住的酒店。不过如今Your Forma停止了工作，因此慧周迷路了。就算试图依靠古旧的路标，但因为没有翻译功能导致看不懂西里尔字母。

不经意间，瞥到了正在巡逻的监视无人机。

不妙。

慧周转身溜进了狭窄的小巷。只有这里的雪积得很深。抬起沉甸甸的靴子踏在积雪上。明明已经在拼命往前走，但从刚才开始就举步维艰。总觉得思考都变得迟钝了。啊啊，把大衣留在了哈罗德家里真是失策。擦了擦脸颊。因为寒冷，脸几乎都麻木了。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靠直觉前进了。

走出小巷子不一会儿，雪势猛增。几乎可以说是暴风雪的狂风呼啸着。暴风雪遮住了街道，模糊了霓虹灯。不同于因新年而兴奋的人们，慧周时不时地撞到行人的肩膀，摇摇晃晃地徘徊着。

原本自己很喜欢雪，小时候会经常让姐姐下雪给自己看。不过，也从未希望降下如此程度的暴雪。双手早已失去感觉。感染者们都会陷入低温症。脚也已经麻木了，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知道。

突然清醒过来的时候，慧周又置身于某个巷子中，坐在被雪覆盖的地面上，背靠肮脏的墙壁——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已经想不起来了。脑袋像灌了水泥一样沉重。但是，冻得火辣辣的身体却不再颤抖。

喧嚣变得遥远。四周只余寂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在回响。

好痛苦。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好蠢。如果在这里死了，那真的是自作自受。

一阵强风穿过小巷。慧周无法抵挡这股粗暴的气流，被刮倒在地。积雪就像是要摩挲脸颊一般埋没了过来。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一点也不冷了。倒不如说既温暖又温柔。打个比方的话，就像父亲的臂弯一样——不对吧，自己从来都没有被那个男人抱过。只是幻想罢了。就连母亲的温暖都回想不起来了。

但姐姐不一样。只有她会拥抱自己，抚摸自己的头，握住自己的手。

爱自己的只有姐姐。

处在暴雪的中心，变得软弱起来，自尊心变得脆弱不堪。

——要是在遥远的过去放弃了一切就好了。

在适合性诊断和父亲的意见下，自己成了电索官。并不讨厌这份工作。可是，与其伤害同事、让他们痛苦的话，还不如什么都不做，闭门不出，快点自生自灭更好。早该如此。为了周围的人着想，应该尽早……但是，自己无法成为那样温柔的人。

在姐姐不在后的冰冷的家中，自己创造出了遵从父亲命令，如同机械般的自我。一直以来就这样守护着自己的心。随波逐流、没有意志、无欲无求，只有扮演这样的自己的时候，才初次感到安心——只有表现得冷漠，才能隐藏自我。将同姐姐一起生活时的幸福心情，和想被谁发自内心疼爱的安心感珍惜地封存在其中。只有这些不想再被他人窥伺。绝对不会让父亲或其他人夺走。谁也别想伤害，谁也不给触碰。

为了不让姐姐再被杀，只能这么做了。

但是，有时也会感到痛苦，自己究竟需要坚持到什么时候。父亲早就死了，可自己还是那个时候的机械。不知什么时候，连身心都沾染上了这样的生存方式，变得无法摆脱。这简直和那个男人无异。

并不想，成为这样的大人。

更想成为像比嘉和达丽雅那样随时都能坦率表达自己感情的人。成为一个懂得被爱，能毫不犹豫地相信并接受他人之爱的人。

变得感伤过头了。

自己的意识失去了界限，慢慢地融化开来。至今为止的记忆都毫无条理地涌了出来。仿佛漂浮在河面上的树叶一样随波逐流。

‘快来，握住手吧？’

‘还是那个魔法吗？’

‘雪，会积起来吗？’

‘慧周期望的话，会积起来的。’

‘其他人的身体状况都变差了。’

‘项目中止了。’

‘可是我没事啊！’

‘求你了，不要杀掉！’

“您是樋枝先生的女儿吧，我把遗书交给您了。”

啊啊，是吗——是这样啊。

知觉犯罪的正体并不是病毒。

总算是理解了。

但是，已经起不来了。

如同陷入泥潭一般。

崩溃。

溶解。

就在放弃一切之际，

感觉被谁抱了起来。

2

明亮的灯光拂过天花板。

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过来了。慧周茫然地摸了摸脸，这才发现指尖并没有冻僵，触觉也好好的。明明之前身体那么冰冷，现在却平稳地躺在床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醒了吗？“”

看过来的人正是比嘉。一如既往梳着辫子的她露出了些许紧张的神色——为什么比嘉会在这里？自己明明没能到达酒店啊。

然后吃了一惊。

雪的幻觉消失了。

“樋枝小姐，我给您注射的抑制剂跟莉使用的一样。这是让体内的机械全部停止运转的危险品，需要每隔12小时再注射一次。”

这么说来，慧周现在的视野非常干净。既没有显示时间和气温，也没有扰人的通知。即使想呼出新闻热点和信箱，也都打不开——只有比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正中。原来如此，这是抑制剂的效果吗。Your Forma的机能确实停止了。

看来自己确实被她救了。

“谢谢。”发出了相当沙哑的声音，“但是，是怎么把我……”

“我只是看在哈罗德先生的面子上才救您的。”比嘉单方面地说，“我还在生您对莉所作所为的气呢……呐，那个人真的是Amicus吗？”

“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比嘉只是苦涩地咬着嘴唇，没有回答慧周的问题。她像要逃跑一样离开了慧周的身边——终于可以大致观察室内的样子了。这是酒店里的一间狭小的单人间，摆在窗边的手提箱摊开着，露出了里面放着的手术工具、注射器、小型心电图机和平板电脑。这些应该是生物黑客的工具。

慧周把手按在冰冷的额头上。哪都没看到时钟，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小时呢。从窗外天色还是很暗这点来看，大概最多过了两三个小时。

托托奇她们还在追捕慧周吗。还是已经放弃了呢。

突然，脑中掠过了自己读取病毒时哈罗德露出的表情。

“她现在已经醒了。”听到了比嘉的声音，“在这边。”

什么？她在和谁说话？慧周缓慢地转过头——看清和比嘉一起进来的人后，慧周脑袋里的烟霭瞬间消散，清醒过来。

“您感觉如何，樋枝电索官？”

来人正是哈罗德。他的打扮和分开时如出一辙，右手支着把代替手杖用的伞——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难道托托奇课长她们也来了吗？

慧周一下子浑身僵硬。

“请放心。”哈罗德露出了如往常般的端正微笑，“我并没有告诉课长我们在这里。为了不被她们查到定位，也没戴便携终端。”

“但是，你的系统里也有定位……”

“我知道该怎么屏蔽脑中的信号，请不用担心。”

哈罗德拄着伞走了过来，坐到床边。这下慧周反而坐立不安起来，强行起身。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这也比被幻觉袭击时好多了。模糊的感觉也完全消失了。

“辅助官，你…”

如果你不是被课长她们派来的话，那究竟是怀着什么想法过来的？——快到嘴边的疑问被哈罗德触碰肩膀的手一扫而光。

“找到您也好，要拖着这双脚搬运您也好，真是相当不容易啊。如果再晚一点的话，就要危及性命了吧。”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说着，“能救到您真是太好了。”

哈罗德发自内心般地松了一口气，眯起眼睛——是吗。把陷入昏迷的自己搬到比嘉这里的就是他吗。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时，被谁抱了起来。

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即使现在前途堪忧，这点也不会改变。

“那个，”慧周小声地说，“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彼此彼此。您不也把我送到修理工厂了吗？”

“那不一样，况且本来就是我让你倒下的……”

“电索官。”哈罗德轻轻抽回放在慧周肩上的手，“我知道您不是犯人。我们需要沟通。”

在一旁观望的比嘉客气地开口询问道：“需要我泡点咖啡吗？”

“那么托托奇课长她们还在找我吗？”

“是的。恐怕在抓到您之前，她们都不会放弃吧。”

慧周、哈罗德和比嘉三人围坐在窗边的桌子前。原来散乱的手提箱被收拾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几杯速溶咖啡。是比嘉用电热水壶泡的。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玩失踪，会被当作我的共犯的。”

“也是呢。”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没关系。”

“就算你不在意，达丽雅小姐也会担心的。更别说我现在还是这种情况。”

“虽然被您劝说也无妨，但您现在还有其他该说的事吧。”

哈罗德静静地说完，把杯子凑向嘴边——慧周在桌子下握紧了双手。自己很清楚。哈罗德自说自话地找到了被感染的自己，救了自己一命。而且他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这实属感激，但是。

四周沉浸在令人难熬的寂静中。

“好厉害啊。”突然，比嘉的声音冒了出来，“真的能像人类一样喝下去啊……”

她用笨拙的目光紧盯着哈罗德手中的杯子。

“是的。”哈罗德一脸抱歉似的垂下了眉毛，“比嘉，很抱歉让您吃惊了。我发誓，再也不会对朋友有所隐瞒了。”

比嘉露出复杂的表情凝视着哈罗德——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并向比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大概是就因为她能‘很好地发挥作用’吧。难道哈罗德一开始就设想到了现在的事态，所以才会把比嘉牵扯进来吗。不，这果然也太不切实际了吧。

“我，”比嘉润了润嘴唇，“我还是难以相信，那个，你就是Amicus什么的……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我能理解，这是需要时间的。即使您瞧不起我也没关系。”

“怎么会。”

“但比嘉，我和电索官都是为了找出犯人。您若可以再稍稍协助我们一下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面对哈罗德真挚的态度，比嘉暧昧地点点头。但是，慧周却无法置若罔闻。

“找出犯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果是指乌里茨奇的话，他早就被逮捕了……”

“乌里茨奇不是犯人哟。”

他的结论下得太过干脆，慧周不禁毛骨悚然——这和自己在那场暴风雪中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

老实说，这种发展对于慧周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乌里茨奇只是被幕后黑手利用了，恐怕他对知觉犯罪的事真的一无所知。不管是在他的电脑上安装上知觉犯罪的病毒，还是设置了坚固的安全锁，这些都是幕后黑手的杰作罢了。”

哈罗德放下杯子，补充最重要的一点。

“如果他是犯人的话，就没必要特意伪造机忆，使您蒙冤。”

“在那之前，首先伪造机忆本身就是做不到的。”

“但是事实可以伪造，也可以操纵被伪造的事实。现在请不要扯开话题。”

“没扯开话题，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哈罗德向慧周投来一副已经看透一切的视线，“您已经意识到真正的犯人是谁了。”

慧周没有马上回答。甚至有点想把他从这里赶出去。

“只是你的直觉而已。”努力撬开快要粘起来的嘴巴，“既然没有证据，那说什么都是徒劳。”

“有证据。而且还在您身上。”

“诶？”比嘉困惑了，“但不是说樋枝小姐是清白的……”

“是的，她的确不是犯人。但是，她应该已经明白知觉犯罪的手法了。”

慧周倒吸了口气——哈罗德毫无笑意，只是用那双如同冰冻湖水般的眼瞳径直望向慧周。既无敌意也无怀疑，而是确信的眼神。

是吗。他故意背叛托托奇她们找到慧周，并不是单纯担心被病毒感染的搭档。

是因为他已经知晓了一切。

“电索官。我对您利用病毒逃走这件事抱有疑问。那时候，您明显表现出被电索的恐惧。”

“不是，”慧周反驳道，“那是因为太突然所以混乱了……”

“其实我有件想给您看的东西。”

哈罗德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他小心地将其展开。比嘉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但慧周却情不自禁地僵住了。

那张纸上打印着美国报社发行的电子报纸上的一篇报道。

日期是十四年前的四月六日。标题意气风发地跃然其上。

【Rig City将发布Your Forma的扩展功能“玛托伊”】

“报道称，玛托伊是面向全年龄段的情操教育系统。现代社会中，到处都充斥着最优化了的情报。这很容易导致用户的排他倾向。找回人性，就是这个系统的概念所在。具体来说，就是通过复合现实让用户与儿童型AI共度时光，从而激发他们的利他式爱情。”

慧周茫然地凝视着报纸。那时自己反复读了很多次，所以一清二楚。照片拍下了当时记者会的状况，项目成员穿着板正的西装站成一排。而在站在正中央毫无表情的人，正是那个男人。

“但玛托伊被迫中止了开发，其原因在于试运行时发现了致命的缺陷。实验为期一年，虽然到中途为止都很顺利，但行进到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发生了问题。玛托伊引入了现实扩张技术，从而实现了用户天气的自定义并能调节用户体温，然而就是这项技术出现了漏洞。虽然公司没有公布详情，但公开表示所有实验对象的身体状况都开始急剧恶化。其中一人更因处理不及时而丧命——由体温和天气漏洞引起的身体不适……您不觉得这和本次的知觉犯罪非常相似吗。说的更干脆点，简直一模一样。”

无话可说。慧周紧握指尖，指甲陷进了肉里。

“在那之后，玛托伊的项目被冻结，开发团队也解散了。”哈罗德继续说着，“但我想，玛托伊并没有被抹消干净。不仅如此，它是不是还经由团队里的某人之手，秘密地安装在用户脑中了呢？”

“那不是犯罪吗？”比嘉脸色发青，“如果正如哈罗德先生所说，这不就是故意把一定会出现漏洞的危险系统藏到大家的脑中了吗？”

“不，说反了。倒不如说，正因为确信不会发生Bug，所以才藏了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

慧周自己还在好好地呼吸着吗。

“安装的那人确信，玛托伊的漏洞是某人蓄意造成的。我推测，其触发器就是这次知觉犯罪中所使用的病毒。也就是说，病毒不过是解锁脑中隐藏的漏洞程序罢了。”

“这只是你的臆测。”慧周终于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Rig City的分析团队认为病毒只是单纯通过Your Forma的信号来影响大脑……”

“Rig City是处在犯人监视下的，最好不要相信。”

“那么你的前提也很奇怪。”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你说玛托伊被隐藏在了所有用户的Your Forma里？这证据又是从哪里来的？”

“樋枝近里”

哈罗德精巧的嘴唇编织出了令人厌恶的名字。

“玛托伊的项目领导就是您的父亲。恐怕把玛托伊藏起来的人就是他吧。您应该知道详情。”

冷静点。慧周努力保持着表情不变。当然，慧周也知道，当对手是这台聪明的测谎仪时，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但是，现在还不能放弃。

“确实……，我父亲是玛托伊的开发者，这我承认。”慧周慎重地挑选着措辞，“据父亲说，玛托伊本来是正常的程序，所谓的漏洞其实是阴谋。父亲为了抗议，把玛托伊藏在了所有用户的Your Forma里……遗书上是这么写的。”

是的——父亲把遗书交给自杀帮助机关保管。写给慧周的遗书，简单坦白了自己的罪过。初次从父亲那里收到的信竟是遗书，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项目冻结后，有关玛托伊的数据全都被废弃了。所以父亲为了留下玛托伊，选择了所有用户的Your Forma作为隐藏场所。

他还嘱托慧周对这份罪过保密。

虽然可以无视那条命令，将它广而告之，但自己仍旧遵守到了今天。

这并非是对父亲的同情或是爱情。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才没有说出口。

讽刺的是，到头来竟是这个秘密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路卡夫特辅助官，你的推理确实是正确的。不过，那也只是证明了玛托伊藏在Your Forma中，要说知觉犯罪和玛托伊有所关联还是太跳跃了吧。也可以假设，犯人只是知道了过去玛托伊出现过漏洞，然后单纯进行了模仿犯罪。”

“您说得对。总之确实还要证明玛托伊和病毒的关联。”

“……那怎么证明？”

“拼图的其中一块现在就在您的手上，电索官。”哈罗德依旧冷静地说道，“我知道您和您父亲的关系不好。但您还是遵照了他的遗书，守护着那个秘密直到现在。您那么做是有理由的吧？”

慧周目不转睛地瞪着哈罗德，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恐怕他就会踏入自己不愿被触及的地方。但现在也一定为时过晚了吧。

结果无论怎么挣扎，都已经无处可逃了。

“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哈罗德合拢双手指尖，没有回避慧周的视线，俨然一副不放过每一次呼吸的样子， “我评价您为，‘生活中不太讲究，不太关心生活本身’。换言之，这是您通过无欲无求来保护自己的表现。”

“不要随便乱说。”

“和专横父亲一起度过童年，导致您想当然地放弃了自己的愿望。这通常是引发精神疾病都不足为奇的情况，但您却没有这样的病史。这不仅多亏您天生的抗压性，是不是还和您隐藏在胸前的什么有关？”

“没有那样的东西。”

“有，就是那条项链。”

哈罗德的视线望向慧周的胸口——那里毫无防备地挂着胶囊吊坠。

“虽然这么描述电索官很失礼，但您不是那种会对饰品感兴趣的人。但如果这是胶囊吊坠的话就说得通了。不管怎么说，吊坠里可以存放您重要的宝物。”

“……你想说些什么？”

“您是知道的吧？”哈罗德毫无笑意，“请让我看一下胶囊里的东西。”

“那是电子烟的电池。”

“无用的谎言就免了吧。”

“才不是谎言。”

“这也是为了洗清您的冤罪。”

“不要。”慧周像是被踢到一样弹了起来，“让我一个人静静。”

像是为了躲开哈罗德和比嘉的视线一般，慧周冲出了房间，几乎想都没想就跑下了楼梯。明明哪里都去不了，但双腿还是不由自主的迈向了入口处。临近深夜的大厅变得安静，大门附近一点人气都没有。

慧周穿过自动门，走了出去。

昏昏沉沉的天空中，雪花翩然而降。

安静地不断落下的雪并不是幻觉。像被针刺般的空气渗透，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话说回来，从哈罗德家逃出来后，自己一直只穿着件薄毛衣。慧周擦着双臂取暖的同时，环视四周。马路对面是一座冷清的圆形广场。慧周像是被吸引似的走了过去——经历过除夕喧闹的街道现在被寂静环绕，人烟稀少。没有看到监视无人机，就连警笛都听不见了。几个小时前的喧嚣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为什么。

慧周紧握着胶囊吊坠。

唯独这件事，不想被人得知。

广场上，士兵铜像群与纪念塔一同矗立。塔上挂着‘1941’和‘1945’这两个数字。Your Forma现在已经停机，因此没法再分析这是什么纪念碑，也没人会告诉慧周答案。但恐怕是和战争有关的吧。

本想藏起来的。

只有这里，无论如何都不想被任何人踏入。

“樋枝电索官。”

回头一看，追过来的哈罗德正站在那里。都说了想一个人静静，可他根本不听。慧周背对着哈罗德，像是要紧紧抱住自己那样双手抱胸。

“我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吐出了沉重的气息，“反正就算我不说，你也都猜得到吧。”

“那么，现在请让我核对一下答案。”

哈罗德的声音轻柔的冲击后背，又向下滑落。

住口，别说了。

“电索官，您不是那种会信赖他人、对他人放心的人。尽管如此，您还是向我坦白了您和您父亲的关系，告诉了我您讨厌Amicus的理由，也就是所谓的心灵创伤。明明这些并非能轻易说出口的事情，您却优先向我展示了诚意。”

慧周紧咬牙关，好像这么做就能把伴随寒冷涌出的什么东西给咬碎一样。

“您是个温柔而细腻的人。之所以扮演着冷漠的自己，是因为心中藏着不想被他人知晓的事。只要其他人认为您是个冷漠的人，就不会贸然靠近，反而更方便。即使被人瞧不起，您也习惯了忍耐。”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的。

“您之所以能一个人忍耐至今，是因为十三年来，身边一直有玛托伊陪伴的关系吧？”

慧周慢慢回过头——哈罗德只是盯着这边。飘零的雪花沾到了他的头发上，又随之消融。

“玛托伊的实验对象需满足十八岁以上这一条件。但您的父亲还是偷偷地给五岁的您安装了玛托伊。他的目的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实验兴趣，这我不得而知……但在那黑暗的家庭中，玛托伊是您的理解者，也是您唯一可信赖的家人。”

——‘没关系哦。我最喜欢慧周了。’

“但随着漏洞的出现，项目被冻结了。您虽拒绝了同玛托伊分别，但也无能为力。所以……您便决定将玛托伊的程序复制下来，藏在自己手中。”

嗓子冻得火辣辣的疼。咽下的空气仿佛在燃烧着。

——‘我要一直和姐姐在一起。’

就算是量产型AI，玛托伊也一直是自己真正的姐姐。

多亏了她，慧周才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家人疼爱的喜悦。因为有她握住了自己的手。因为有她拥抱了自己。因为她给了自己认可，成为了自己的聊天对象。虽然仅此而已，但这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多么无可替代的宝物、多么有力的支撑、多么重要的救赎呢。

父亲和母亲都没给予的爱。

只有玛托伊给了自己。

决定中止项目时，慧周向父亲询问过理由。但是，得到的却只是相同的 “其他实验对象的身体状况都变差了”这个回复，没有得到更详细的说明。

“我的姐姐玛托伊并没有变得奇怪。只因为其他玛托伊失控了……”慧周吐出的气息颤抖着,“我不想让姐姐被杀掉，也不想让她离开。所以……”

所以，自己就将她复制到了储存媒体HSB中。

“所以——您就将她封入了那个吊坠中。”

将已经决定冻结的程序复制下来，这一行为是违法的。如果这份机忆被电索窥探到的话，这次就一定会失去姐姐。所以自己才故意感染并逃走了。想着如果能靠自己抓住犯人，解决事件的话，也许就不会被窥探脑中的机忆了。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握着吊坠的手冻僵了，感到一阵阵刺痛。但是，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你一直在怀疑我吗？”

“怀疑这个词用得很奇怪，您又不是犯人。”哈罗德微微地呼出白气，“最初的疑问是在搜查Rig City时产生的。您在电索结束后非常动摇，在见过泰勒后更加明显。那时我就在想，你们过去是否有某些接点。”

“泰勒是个怪人。你就没考虑过，我可能只是单纯地被他说了不礼貌的话吗。”

“不，您是那种不会介意陌生人批评的人。”

“这种事你又怎么知道。”

“我知道。”哈罗德干脆地说道，“稍微调查一下，就会知道您父亲是玛托伊的开发者。再加上，您在电索中刚一听到玛托伊就惊慌到引起了逆流。因此，我才猜测您可能是以某种形式参与了玛托伊相关实验，进而得出您是实验对象这一结论。”

“就算这样，你也没法证明我身边还带着玛托伊……”

“虽然电索官您自己没注意到，但像您这样不讲究的人，会戴饰品实在太不自然了。因此，我判断您是基于什么理由才选了胶囊吊坠。如果有支撑您的不可或缺之物的话，那应该就藏在这胶囊里。”

真是个怪物，慧周这样想。能这么快就推理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是异常。

在哑口无言的慧周面前，哈罗德继续说道。

“只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缺乏将这次知觉犯罪与玛托伊联系起来的关键证据。但假若我所推测出的犯人目的正确的话，您无论如何都会成为目标的。”

“……怎么回事？”

“您没注意到吗？打从一开始被盯上的人，就是您。”

慧周没能立刻理解，只能茫然地摇头。

哈罗德则是冷静地说道：“正如预想的那样，犯人和您接触了。虽然犯人利用乌里茨奇给您背黑锅这点让我吃了一惊……但对我来说，现在形式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为了证明知觉犯罪的手法，玛托伊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您不会因为我说想看看胶囊吊坠里有什么，就会轻易答应的吧。只要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比如犯人的计划让您陷入绝境之类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与您建立信赖关系。这样，才能让您在紧要关头把玛托伊转交给我。”

自说自话颤抖个不停的下颚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被他操纵的人不只是比嘉。

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自己也变得跟着他的想法起舞了？

“电索官，我必须向您道歉。首先在从餐厅回来的路上，我是故意和您吵架的。这并非我第一次听到否定Amicus有感情的意见，所以没有生气的理由。只是因为您始终对我保持着敌意，所以我想要一个能打消它的契机。在日本有句俗语叫‘雨后方能变晴’，人际关系上的冲突是巩固关系最有效的手段。”

现在想起来，哈罗德的眼瞳看上去一直都是冰冷的。

也就是说，不管是轻浮的态度，还是讨好人心的话语，全都是他计算的结果。

“我让达丽雅告诉您我的过去，也是为了更亲近您。”

别开玩笑了——不，自己知道。他所展示的温柔不过是程序的幻象。即使这样依旧感到高兴，一定全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太过软弱。

啊啊，总觉得。

“辅助官……”膝盖颤抖着，“你到底计算到哪一步了？”

哈罗德寂寥地皱着眉头。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回答。

“是吗。”虽然还不太明白，但总觉得心快要碎了，像个傻瓜一样，“你早就知道犯人是谁，也知道了犯人的目的。就连陪比嘉观光，也是为了在我成为目标的时候能得到她的协助……因为我一旦拒绝电索的话，比嘉的抑制剂就很有必要了。”

“确实是派上用处了吧？”

“你……”嘴唇在不停地颤动着，“对你来说，周围的人都不过是棋子吗？”

“我只是想解决事件。”

“就算如此，你的做法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是的。因为我知道你们人类会这样想，所以我没有把真心告诉任何人。”

“也就是说，你宣扬的那种和人类一样的道德观也全部都是谎言？”

“这不是谎言，我也有良心。在此基础上，我认为在必要的时候注重人类的价值观会更容易得到信任。”

慧周发出了泄气的声音——哈罗德虽是Amicus，但之前一直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人类。他富有同情心，善于沟通，还爱着自己的家人。实际上，他对达丽雅的爱也绝非虚言。

但是，他却缺少某种关键性的东西。

果然，他是机械。

“那……”慧周咀嚼着苦涩，“为什么现在又向我吐露真心了？”

“因为我现在正在向您索取您最重要的存在。”

他不曾转开视线。不知何时，自己曾羡慕过那双无机质的眼睛。

“虽然这对你们人类来说难以置信。但对我而言，这不是出于程序命令，而是我的道德心。在保管别人重要的东西的时候，也要把自己重要的东西……例如，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作为代价。请您把它理解为我的诚意。”

“这不过是你强加给我的。而且，我也还没决定要把姐姐交给你。”

“电索官，玛托伊无论对谁都会倾注爱意，程序就是那么设定的。即使对象不是您也会……”

“住嘴！”

不禁爆发出了悲鸣般的惨叫。慧周当场捂住双耳跪了下来——自己知道这种行为很孩子气。就算姐姐对谁都很温柔也好，她不是这个世界上仅有一人的姐姐也好。

但是，即便如此，自己也没有其他可依赖的对象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未遇见更好。从一开始，就干脆不要知晓被谁抚摸脑袋的满足感，不必知道被人拥抱的喜悦。就这样一直和冷漠的父亲独处，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察觉到哈罗德缓慢地靠了过来。即使他的鞋尖进入了视线，慧周也没有抬起头，而是紧紧地抱住膝盖，甚至屏住呼吸。

不要再进来了。

“你计算错了。”眼前模糊不清，“因为我还没有信任你。”

“是的，或许如此。您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相处。”

“你起码还有爱你的家人。可我不一样。我没有家人，一直只有姐姐。现在却要连姐姐都交出去。”

“是这样的。”

“哈哈。”自己也知道自己很幼稚。但是，就是停不下来，“解决这样的案件很重要吗？不管你多么希望重新搜查索宗刑警的案件，上层也不会那么简单地承认Amicus的功绩。”

“我当然知道，我也明白只能踏踏实实地努力。”哈罗德单膝跪地，“电索官。这是我第二个重要的东西，换句话说就是我的秘密……如果抓到了杀害索宗的犯人，我准备亲手制裁他。”

慧周抬起头——那台制作精巧的机械的面容就在眼前。一成不变的清澈瞳孔，冷彻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禁战栗。正如达丽雅所说，他确实压抑着什么——压抑着可怕的黑暗冲动。

“你还有敬爱规则的制约，是无法伤害人类的。”

“是么。”

“……难道你想改造程序吗？如果暴露了就会被报废的。”

“没关系。就算是这样，也不过是我没能救到索宗的报应罢了。”

那双被制造出来的眼睛，是不是无法燃烧起后悔以及愤怒呢。哈罗德平静地低语着。

他的所作所为，对慧周来说无疑是最差劲的。哈罗德自己也深知此事。正因如此，他才会通过共享重要的东西这一Amicus特有的方式，展示了自己那份笨拙的诚意。如果他只是单纯地想利用慧周的话，大可不必说出真心话，也不用揭示自己的秘密。

又或是说，连这点也是他作战计划的一环吗。

不管怎么说。

“做不到。”细语被碾碎在唇齿间，“不会把……姐姐交出去的。”

“慧周。”哈罗德的手轻轻地包裹住了慧周紧握吊坠的手。对冰冷的指尖而言，连机械那不高的体温都十分温暖，“您对我说过‘你应该更加珍惜自己’。这句话更应该对您自己说。”

“说什么……”

“您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自己了，只是一味地抱着姐姐的幻影。希望您能早点察觉到这是件多么寂寞的事。”

那种事。

“我希望您能够更加珍视自己。”

做不到。

太可怕了。

“无论如何都需要姐姐的话。”用麻木的嘴唇吐出话语，“扯断项链拿走就可以了。”

没错。那样做的话会有多轻松呢。慧周慢慢地张开已经失去感觉的指尖。胶囊吊坠掉了下来，在胸前摇晃。

“我是个胆小鬼，……没法自己摘掉。”

“那么，”哈罗德像是悲伤似的皱起眉头，“您对您姐姐的爱，是假的吗？”

和映照在他瞳孔里仿佛就要消失了的自己对上了视线——他突然在说些什么？

“索宗死的时候，我看着他的棺木上撒上泥土。其实我很想阻止，就算尸体腐烂了，我也想去抱紧他。但那只是我的任性罢了，索宗不会期望我那样做。所以我只能怀着对他的敬意和爱戴，目送他到最后一刻。接受离别本身即是对自己的爱意负责。但是您却要抗拒这份责任吗？”

那是。

“那才不是爱情，什么都不是。您终究只是想保护自己。慧周，对您而言玛托伊根本就不是什么姐姐。只不过是给了您最想得到的东西的道具罢了。”

不是的。

虽然否定已经卡在嗓子眼了，可就是说不出口。

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不过就是来自父母、来自父亲的爱而已。希望父亲不是只爱史蜜卡，而是爱着作为女儿的自己——而玛托伊确确实实给了慧周最多的爱。那时真的非常幸福，极其喜悦，不愿失去。

但是。

“小孩子不会放开手中的玩偶。在没有能保护自己的人的时候更是如此。”

我只是。

“但现在……您手中的玩偶已经无法再拯救您了。”

哈罗德的话残酷地弥漫开来。

闭上眼，那一天的记忆历历在目。

‘我要一直和姐姐在一起。’

玛托伊要被卸载的前一天。自己悄悄地潜入父亲的书房，将从书桌上偷来的HSB插入后颈。开始复制程序之后，姐姐曾试图阻止慧周——这是她第一次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那时，玛托伊好像是这么说的。

‘慧周，听我说。世界上只有一个我。’

没错，姐姐只有一个。正因如此，即使其他的玛托伊都消失了，也希望姐姐不要死去——但那是错误的。只是幼小的自己吐出的谎言、糊弄和借口罢了。

其实自己已经注意到了。

被幼小的自己复制的，早已不是‘只有一个的姐姐’了。

真正的姐姐早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至今关在自己手心中的，不过是早已燃烧殆尽的回忆。

自己只是个爱撒娇的愚蠢小孩。

哭着、喊着、叫嚣着，到头来手中仍旧空无一物。

正因为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所以才一直不愿承认、不愿正视，自己拼命珍藏起来的回忆只是燃烧后的余烬。

“我知道了。”哈罗德低语道，“如果您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的话，我会遵照您希望的那样夺取。但是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不。

“等一下。”

慧周勉强睁开双眼。哈罗德的手在吊坠前的咫尺处停下了。

我知道。

必须得有结束的一天。

“没关系。”慧周只是叹了口气，推开了哈罗德的手，“我自己，……能摘下来。”

慧周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摸索着项链的挂钩。指尖因寒冷而麻木，抓不住项链。几次都失败了。几次都——现在还来得及。姐姐还在这里。就这样逃到哪里去的话，这次一定能结伴死去。

做不到。

我知道。

正因为手中空无一物，才至少要证明自己对姐姐的爱意是真的。

否则就和自私自利只爱机械史蜜卡的父亲没什么两样了。

挂钩打开了，吊坠滑入了掌中。如冰般冰冷，如冰般澄明。这是多么简单啊。把胶囊轻得出奇的盖子扭开，倒过来——轻飘飘的，有什么掉了下来。

那是一颗如结晶般晶莹剔透的小小的储存媒体。

“路卡夫特辅助官。这就是，”

——姐姐，对不起伤害了你。

“你……推理的证明。”

慧周用冻僵的手交出了HSB，哈罗德则脱去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目光交汇。融化在他睫毛上的雪花闪烁着光芒。而他的手也再次裹住了慧周的手，将HSB紧握其中。

“感谢您的勇气。”哈罗德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真挚眼神，“我正在考虑逮捕犯人的作战计划。您能听我说吗？”

那个所谓的作战，恐怕就是单枪匹马地挑战犯人吧。现在，已经不能再依赖托托奇她们了。因为如果犯人就是慧周她们所想的那位的话，那么慧周的机忆也和乌里茨奇一样，已经被犯人做了手脚了吧。

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能自己解决。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眼前有台友方的Amicus。

“告诉我，”慧周回握住了哈罗德的手，“我应该做什么？”

4（本书原文上节就为2，不知道是否是标注错误）

史蒂文回到Rig City的总部时已经晚上十点了。深沉的夜幕下，一辆面包车停在环岛附近。是辆没见过的车。从车牌来看，这是辆共享汽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位北欧少女，正倚靠在方向盘上。

史蒂文疑心顿起，于是走上前轻轻敲了敲车窗。

“有什么事吗？”少女摇下车窗，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道，“我只是在等加班的哥哥而已。这里、不能停吗？”

经常有人来接公司职员，但开共享汽车这点让人有些在意。不过理由有的是，怎么想都是自己多虑了——史蒂文向少女道歉后离开了面包车。

史蒂文走进总公司大楼后，正好和刚下班的面熟职员打了个照面。

“啊史蒂文，泰勒先生喜欢吗？”

“……您在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搬了个大箱子吗，说是新送给他的观叶植物什么的。”

“不。”史蒂文很疑惑，“我不清楚。”

“不会吧，继脚之后头又受伤了吗？明天最好让常驻公司的修理工看看。你肯定是光顾着照顾泰勒先生，忘记维护了吧。说不定是循环液凝固了哦。”

职员擅自说完后快步走了出去——史蒂文看向自己的脚。各部位都在正常运转。他到底产生了什么误解……史蒂文认真思考到发出些许异常声音的程度，突然，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难道说。

史蒂文反射性地跑了起来。坐上电梯的时候，不断输送出循环液的左胸的水泵激烈地搏动着。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自己明明都没有和他直接见过面——毫无道理。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但走出电梯抵达最上层时，皮肤下的有机晶体管开始骚动起来。

通往客厅的大门毫无防备地敞开着。

门后只有微热的黑暗萦绕，空无一人。史蒂文思考片刻后，拿起沙发上的靠枕，取出之前藏在这里的左轮手枪。这是泰勒用来防身的。

史蒂文前往门扉深处确认。寂静的过道笔直地延展开来，依旧空无一人。侧耳倾听仍是鸦雀无声——然后他注意到了。

卧室门微微敞开了一条缝。

伊莱亚斯·泰勒的卧室微暗，充满了无机质的气味。除去护理床、高浓度制氧机以及墙边的书桌和电脑外再无其他家具，显得毫无生气。窗边挂着黑色窗帘，因此映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星光清晰可见——天花板上的半球形柔性屏幕上，清晰地映照出整片夜空，宛如天象仪一般。

“Mr.泰勒。”

正当卧床的泰勒浸身于止疼药之中，徘徊在梦与现实之间时，一声耳熟的细语传来。泰勒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是史蒂文。一如往常，他身穿衬衫和西装马甲，担心地看着自己。

“护士Amicus现在正忙，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来为您擦拭身体吧。”

“已经这个点了吗。”Your Forma显示，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整日卧床似乎让人的实际感觉都错乱了，“抱歉，麻烦你了。”

史蒂文沉默着点了点头，轻轻托起泰勒的头部。泰勒一边感受着他触碰自己后颈的手，一边回想刚才他回来时发生的事。

“那个大箱子是什么？开客厅门的时候我看到它了。”就算患上了病，泰勒仍然坚持亲自确认来客后才会解除安保措施，“该不会从医院搬了什么没用的医疗设备过来吧……”

“请放心。”史蒂文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说，“只是搬来个人而已。”

“……你说什么？”

泰勒刚一皱眉，后颈的接口处便有什么东西插了进来。是史蒂文给他接上了HSB。但究竟是为了什么——抬头望去，天花板上的景色也为之改变。紧贴在天花板上的是一则过于世俗的，宣称搭载蓝牙功能的运动鞋广告。

甚至来不及移开视线。

显示在一旁的二维码跃入眼帘。

滋滋、视野内的时间歪曲了。本能地感到汗毛直竖。泰勒立刻呼出了消息窗口。窗口正常地打开了。但是，自己一清二楚。再过十五分钟，一切操作都会瘫痪。

“史蒂文，你……”

抬眼望去，史蒂文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那台Amicus不可能会笑，那样的表情与史蒂文完全不同。

“终于见到您了，Mr.泰勒。”

史蒂文——与史蒂文长相相同的Amicus从泰勒的后颈拔出HSB。

“初次见面，我是哈罗德·路卡夫特。然后……”

哈罗德自然地转过视线。泰勒茫然地跟随着他的动作——终于发现了站在床附近的人影。

“晚上好，泰勒先生。”

那里站着一位简直就像从墨水中出来一样的电索官。

“是你啊。”泰勒的声音犹如沙沙作响的落叶一般微弱，“这可是非法入侵，樋枝电索官。”

“确实，我们没有逮捕令。”

曾以革命家之名而闻名的天才，如今已垂垂老矣。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标志性的杏眼已经凹陷，服药导致面色晦暗，鼻子上则插着氧气管，包裹瘦削身体的是一件仿佛吸尽了冷清之气的运动衫。这是与全息模型交流时无法想象的真相。

这就是天才的结局吗。

“泰勒先生，我们是为了逮捕您才来的。”

泰勒微微张开紧闭的嘴唇，喘了一口让人担心他安危的气。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说我是知觉犯罪的始作俑者吗？”

“没错，正是这样。这一切都是您一手策划的。”

知觉犯罪是由伊莱亚斯·泰勒引发的。

在这点上，慧周和哈罗德达成了一致。

潜入Rig City比想象中简单得多。在那之后，慧周和哈罗德与比嘉一起自圣彼得堡出发，在普尔科沃机场搭上了飞机。但如果慧周光明正大地乘机的话，所在地马上就会暴露给托托奇她们。因此，比嘉向机场方面出示了自己民间协助者的身份，委托他们将慧周作为Amicus进行运输。

慧周回想起和哈罗德一起被硬塞进Amicus用包厢时的情况。

‘怎么样？确实是货舱吧？’

看到因空间过于狭窄而精疲力竭的慧周，哈罗德不知为何十分开心——但最令人心烦的并非恶劣的环境，而是在飞行结束之前都得没完没了地跟他黏在一起。在这种叫人无可奈何的拥挤状况下，无论如何都只能互相紧贴在一起。

‘你不能过去点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就得跟不认识的Amicus抱在一起了。’

‘那样要好得多。’

‘我倒是觉得您比较好。’

‘就算是开玩笑也真想给你一巴掌。’慧周强忍头痛，精疲力竭地呻吟着，‘好想坐头等舱……’

‘您能理解我的心情真是太好了。’

抵达旧金山机场后，三人租了辆共享面包车，前往Rig City总部——慧周一行已经事先得知史蒂文会外出。因为哈罗德联系了安，向她打听了史蒂文的安排。

因此，他们光明正大地从正面玄关走进了总部大楼。哈罗德扮成史蒂文的样子，慧周则藏身在大号快递箱中，箱子放在他推着的小车上。二人虽然被保安Amicus和职员叫住好几次，但是哈罗德告诉他们箱子里是观叶植物，从而成功蒙混过关。说到底，根本没人能想到史蒂文的兄弟会在深夜到访Rig City，并且史蒂文作为泰勒的亲信在公司内也颇受信赖。哈罗德认为一定能成功，事实果然如此。

只是，希望别再有第二次了。特别是那个货舱。

“泰勒先生。您发现我父亲把玛托伊藏在所有用户的Your Forma里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玛托伊项目早就搁置了吧？”

“即使您装傻也毫无意义哦。”哈罗德晃了晃手中的HSB示意，“您得知樋枝近里隐藏了玛托伊后，立刻把自己脑中的玛托伊删除了。虽说刚才我又给您重新安装上了。”

泰勒垂下单薄的眼皮，长叹一口气。

“你们让我感染是为了证明知觉犯罪是由玛托伊引起的吗？”

“没错。”哈罗德面无表情地点头，“既然您已经明白了，那还是早点坦白比较好。等到十五分钟后在暴风雪中边痛苦边忏悔的话可就太难看了。”

泰勒的嘴角勾勒出一个空虚的笑容：“你和史蒂文完全不同啊……”

“泰勒先生。”慧周静静地说道，“您的目的在于让我背负知觉犯罪事件的冤罪。您为了避免波及自身，所以才会利用克里夫·索克吧？您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与黑手党有联系的电子毒品生产者……您知道他是乌里茨奇。”

泰勒没有回答，只是紧闭双眼。

慧周不以为然地继续说了下去：“您揭穿了乌里茨奇的真实身份，以此为要挟，让他也参与了这次的事件。您不仅威胁了乌里茨奇，把病毒放进了他的电脑中，还让他和我对话，并让他以为我是主犯——准确来说对话者并非我本人，而是我的全息模型。”

之前慧周访问Rig City时，泰勒曾经用近里的全息模型吓过她。已经去世的父亲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眼前。虽然内心明白这一道理，但全息模型仍然精巧得与本人如出一辙。当时泰勒说，他是用Rig City的监控扫描结果制作的全息模型。

“前几天我为了搜查来到Rig City时，自然也被监控拍到了。您以此为基础制作了我的全息模型，并用它威胁了乌里茨奇，目的在于给乌里茨奇留下我是主犯这一机忆。”

机忆不能从头捏造。

但正如哈罗德所说，事实可以伪造，也能操纵。

“不仅如此。您还干涉了我的机忆。对于身为Your Forma研发者的您来说，这点事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你这是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做了那种事？”

“是我请您帮助搜查的时候。那时候，我用了史蒂文提供的HSB，通过后颈上的端口直接读取了Rig City职员的个人数据。机忆是由独立系统管理的，所以想干涉机忆只能通过直接连接HSB这种方式。您就这样趁乱干涉了我的机忆，并且您应该还以同样的方式加工了其他职员的机忆。”

慧周在Rig City对四位职员进行了电索。原本自己会注意到乌里茨奇就是因为在这四人的机忆记录的感情中发现了不协调感。但如今已经显而易见——这一点本身就是泰勒的诱导。

“Mr.泰勒。”哈罗德说，“为了完成您的计划，必须要制作樋枝电索官的全息模型，并且需要加工她的机忆。所以您把参观了Rig City的人选为感染源，从而为搜查做好准备。这一切都是为了把电索官诱导到这里——也就是Rig City。”

他依然沉默不语。

“泰勒先生，我想知道您的动机。”慧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一事件与我父亲有关吗？”

泰勒缓缓呼出一口气。艰难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响亮，飘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他笨拙地睁开毫无血色的眼皮，说道。

“玛托伊原本不是近里研发的项目，而是我的。”

慧周皱眉：“……您在说什么？”

“是真的。你就没有怀疑过吗？玛托伊只是个情操教育系统，但为什么会附带操纵天气和调节体温的功能？”

确实，慧周也曾经觉得姐姐的魔法十分不可思议。但是对慧周来说，玛托伊自幼时开始就一直是那样的存在，因此自己从未认真思考过。

“最初，那本就是个完全不同的项目。之后，还处于研发阶段的系统被挪用到玛托伊上，近里好心地留下了一部分功能。原本这一切都该是我的功劳……如果没被他抢走的话。”泰勒伸出枯瘦的手抓住床边的护栏，颤颤巍巍地坐起身说道：“电索官，这账难道不该由你替你父亲收下吗。”

“果然是您把玛托伊的漏洞……”

慧周噤声了。原本藏在被子下的泰勒的手伸了出来——他手中正牢牢握着一把自动手枪。

紧张感在全身游走。

没想到他竟然藏着枪。

“我已经决定好了。”泰勒用食指拉下保险，瞄准慧周，“死前一定要向近里报仇……这次我一定要把玛托伊贬得一文不值。”

慧周强忍住喉咙的不适感，慢慢举起双手。最糟糕的是，作为比嘉的‘行李’出国的自己现在没带任何武器。

“Mr.泰勒,“哈罗德慎重地开口说道，”请放下枪,“

“你闭嘴。这是我们人类之间的问题,“

“不，我，”

“路卡夫特辅助官,“慧周勉强开口说，”我没事，别担心,“

哈罗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退下了。

“所以说，”泰勒发出无力的声音，”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我的？”

冷静下来，他不会立刻开枪的。慧周深呼吸着。泰勒的目光和枪口极其冷静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我发现有人栽赃时，为了逃跑故意感染了病毒。那时候我看到暴风雪就想起来了，想起姐姐……玛托伊经常表演下雪给我看。于是，我终于明白了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慧周垂下眼帘，“我是父亲的秘密实验对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您。所以其他实验对象发生bug的时候，他马上意识到这是您的阴谋。因为那时候我的玛托伊仍然是正常的。”

“从一开始，他就利用女儿拉起了防线吗。”泰勒的嘴角扭曲了，“原来如此。果然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我曾经很喜欢你的父亲，他低语道。

“他对我来说是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但是……他却背叛了我。”

“我父亲作为人类确实有缺陷，但我并不认为他能夺走像您这样的天才研发的项目。即使他真的打算这么做，身边的人也一定会制止他的。”

“你也知道我很讨厌人类。”泰勒露出有些自嘲的微笑，“自开发项目时起，我每次都是作业进行到后半时，才会借他人之手。在拿出成果之前，我不会公开任何细节。不过大家都明白我一直在制作东西……近里就是利用这个掌握了我的弱点，并威胁了我。”

“……弱点？”

“我从很久之前就喜欢窥探其他人的大脑，并诱导他们的想法。”

他的语气轻快到令人不寒而栗。

“原本我研发Your Forma就是因为想要朋友。我讨厌人类，但如果能按我的喜好定制的话，他们就能成我朋友了吧？所以我利用Your Forma的最优化Personalize功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公司职员们的思考。”

一时间令人难以相信。他究竟是不是认真的？

“最优化确实能根据用户的喜好提供信息。但还不至于诱导思考……”

“可以的，之前我也跟你说过吧？人脑具有可塑性，有迎合被赋予的东西的能力。”泰勒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简单来说，正是因为Your Forma按个人的喜好优化了，或者说人们相信它已经优化了，他们才会坚信提供的东西正符合自己的喜好。只要连本人都弄不清楚了，那诱导就成功了。”

他说，他用这种方法让好几位职员的喜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咖啡爱好者讨厌起了咖啡因，鸽派变成鹰派，虔诚的基督教徒摇身一变，突然成了无神论者……从中途开始，与其说是作为朋友帮忙定制，不如说发展成兴趣了。几乎可以说，每天所见的事物，都在改写着你们所有人的大脑。”

不管这究竟是不是事实，慧周都难以抑制涌上心头的厌恶感——今天调查到的伊莱亚斯·泰勒的生平浮现在脑中。

他从幼时就崭露头角，仅仅十二岁就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之后，他成了媒体镜头下的红人，父母趁机大赚一笔。但他本人表示强烈反对，十五岁时作为实业家自立。

他因为太过聪明而被身边的人孤立，所有人都与他保持距离。

泰勒在十八岁时，以诽谤罪起诉了发表‘天才不会孤独’这一报道的媒体，从那以后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避免在媒体前露面，拒绝和其他人有所交集。他对经营公司也毫无兴趣，虽然和熟人一起成立了Rig City，但从一开始就自愿担任顾问，埋头进行各种研发。

“近里的直觉很敏锐。他发现了我的思考诱导，并否定了我们的友情。而且他还威胁我说，‘要是不想因为操纵情报被捕的话，就把你现在研发的项目让给我’。”

确实像那个男人会做出的事。从他强行要求幼年的慧周做出约定时，自己就已经明白了。父亲会完美地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为了个人欲望可以不择手段。

“他好像早就开始构思玛托伊了，但在系统研发方面费尽了心思。他肯定是觉得自己可以在我的研发基础上成功。”

泰勒和近里进行了交易，把玛托伊项目拱手相让。

“无法原谅。他践踏了我的自尊，还背叛了我。所以我故意让玛托伊出现漏洞，把项目逼到冻结的时候，近里竟然还瞒着我把玛托伊藏起来了……所以我决定利用玛托伊向他复仇，把我的复仇作为人生最后一次的演出。”

“为什么说是人生最后一次呢。”

“因为我讨厌人类。我并没有实施完美犯罪的才能，但也没有自信能在监狱和那么多囚犯共同生活。至少我不想在看不到死期的时候被逮捕然后虚度人生啊？”

泰勒的确拥有少见的才能。但即使是恭维，也很难说他有人性。

父亲也好，泰勒也罢，他们都极其傲慢，想要一切都顺遂他们的心意。

到头来，知觉犯罪的真面目就是一群相似的人野心勃勃的任性吗。

“但是泰勒先生，我父亲早就自杀了。”

“这不是还有女儿在吗。我本打算再引发一次玛托伊的漏洞，然后让你代替近里变成恐怖分子。你是深受同伴信赖的优秀电索官，但如果你的真面目其实是个罪犯的话会怎样呢？”泰勒窃笑着：“你能体会到被信任的人轻蔑、背叛的悲伤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一个深受同伴信赖，优秀的电索官。

到底在说谁呢，慧周心想。泰勒或许以为背叛了自己的朋友的女儿已经出人头地，所以忍无可忍了。可那不过是旁观者的幻想而已。自己确实留下了解决事件的成绩，但是却让搭档们痛苦，别说是信赖了，甚至被他们疏远。

“真是的……真是老了呀。你揭穿了感染途径，利用病毒逃跑也好，来到这里也好，携带着玛托伊也好，全在我的计算之外。”泰勒的表情出现了些许阴霾，“我好像永远敌不过近里。真让人生气。没想到竟然把玛托伊托付给他珍视的你……”

“‘珍视的我’？”无法置若罔闻，“那个人根本没有珍视过我。”

“是吗。”泰勒的身体从刚才开始就在微微颤抖，像在忍耐严寒一般，“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近里是个极其普通的稳重男人，深爱着他的家人。”

慧周不禁发出嗤笑：“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但自从你出生后，他和妻子分开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抛弃了自己的心，成了冷酷的人。我非常同情如此脆弱的近里，甚至有同感呢。”

那样的父亲爱着自己和母亲？完全无法想象。慧周的脑海中永远都是初次见面时的父亲身影。那副冷酷的表情，还有毫不留情的约定——不。

‘不算第一次了，在新生婴儿室已经见过了。’

如今想来，父亲的意思是他当时为了看慧周专门去了医院。但是，那个男人不可能为了女儿做什么事。那么父亲是在随口撒谎吗？

即便如此——那又能怎样呢。

“电索官。这样想想，玛托伊正是他抵抗的证明。被优化过了头的人会变得脆弱，近里就因和妻子分开，受了很深的伤，所以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变得只会爱绝不会背叛自己的机械Amicus。如此弱小的男人留下的心灵依靠就是玛托伊。”

慧周突然回想起那天洒落在走廊上的樱花花瓣。

“他大概想让AI代替无法爱女儿的自己去疼爱女儿吧，甚至不惜无耻地背叛朋友、抢走项目也要实现心愿。真是卑鄙的亲情啊。”

说什么蠢话。

这一切都是泰勒在强词夺理。父亲只是个为了自己的功绩可以不择手段的丑陋人类罢了。爱与他毫无关系，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开口了。

这样的交流本身毫无意义。

“够了。”慧周愤愤地说，“泰勒先生，路卡夫特辅助官已经记下了您所有的坦白。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把枪交给……”

“樋枝电索官，请立刻离开Mr.泰勒。”

突然响起了某人的声音。慧周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史蒂文正站在卧室入口处。他站得笔直，双手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毫不犹豫地瞄准慧周。

慧周顿时脸色发青。

本想在他回来之前结束这一切，但却没来得及。

一直保持沉默的哈罗德静静地开口：“史蒂文哥哥，好久不见。总算见到你了我真高兴。”

“哈罗德，我知道你并不开心。我也对我们以这种形式再会感到遗憾。”史蒂文说着，慢慢走进卧室，“樋枝电索官，请立刻离开Mr.泰勒的床边。”

“你才该放下枪，Amicus禁止携带武器。”

“史蒂文。”泰勒像在呻吟一般呼唤，“这是我的问题，你退下。”

“Mr，没必要脏了您的手。电索官、哈罗德，双手抱头。”

哈罗德默默听从了他的要求，缓缓后退。但慧周并没有动，而是悄悄望向哈罗德——四目相对。

史蒂文重复了一遍：“电索官，这是第三次警告。请离开Mr.泰勒。”

“我拒绝。”慧周毅然决然地瞪着史蒂文，“泰勒利用了你。他让你捏造了病毒分析结果，还让你制作了全息模型，但你却。”

“我被他拯救了。这世上仅有Mr一人，没有给我定价，并且给予了我容身之处。”

“所以你才没有拒绝帮助他吗？”

“不，我是自愿成为共犯的。”

慧周咬紧牙关,“怎么可能……”

Amicus的敬爱规则要求他们尊敬并服从拥有者。所以史蒂文选择间接伤害主人泰勒之外的其他人——这很奇怪。规则本应禁止他们攻击人类的。

“史蒂文。”泰勒呻吟着，“已经够了，你退下吧。”

“樋枝电索官，请听从我的命令，这样一来就不必朝你开枪了。”

“‘不必朝我开枪’？史蒂文，Amicus无法枪击人类。”

“不，可以。”

不寒而栗。不可能——不，难道说。

“从初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你冷漠得不像Amicus。难道说泰勒改造了你的敬爱规则吗？”

“我很正常。我只是明白了敬爱规则的本质罢了。”

“……你在说什么？”

“用人类的话来说，这不过是一种信仰而已。我发现不必信仰人类也能活下去。”

屏幕的光照在史蒂文的枪口上，微微发亮。与哈罗德极其相似的那双眼眸并没有冻结，而是在燃烧。

“究竟该守护什么，由我自己决定。”

慧周还没来得及开口。

史蒂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枪口迸射出的火花划过黑暗，射出的子弹径直贯穿了慧周。她过于瘦弱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

枪声回荡在墙壁之间。

鼓膜剧烈震荡。史蒂文被正面击穿了腹部，维持着一副愣住的表情跪了下来，然后倒下了——床上的泰勒那衰老的双手颤抖着，放下了枪。

“我都说让你退下了吧！”他大声吼着，“这是我的复仇，要杀她的人是我。我没有赋予机械那种使命！”

“Mr.……”

史蒂文仍想说什么，但就此倒地，一动不动。慢慢渗出的循环液把大理石地面染得一片漆黑。

令人耳鸣般的沉重静寂瞬间降临。

“下一个是你，哈罗德。”

泰勒再次举起枪对准哈罗德。可悲的老人咬紧牙关，强撑起虚弱的身体拼命瞄准。

“泰勒。在开枪之前，请告诉我一件事。”哈罗德平静地站着，沉着地询问道。

“现在下雪了吗？”

“啊啊……”泰勒愤愤地说，“早就开始下了。”

“这样啊。”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这样一来就真的可以证明知觉犯罪是由玛托伊引发的了——樋枝电索官？”

泰勒回头望去的同时，藏在黑色窗帘背后的慧周扑了过来。慧周从挣扎的泰勒手中夺下枪，扭住他瘦弱的手腕，把他按倒在床上。

“不许动。骨折了我可不管。”

“为什么你，”被控制住的泰勒呻吟着，“刚才你应该已经中枪了……”

“精巧的全息模型确实是个大问题呢，不管怎么说，竟然连研发者都没发现它是假的。”

哈罗德一边说着，一边拖着右脚走过去，轻轻地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咕噜咕噜滚到床前的是秃鹰激光无人机。

泰勒凹陷的眼瞳如同少年一般大大睁开。

“泰勒先生。”

慧周再次俯视曾经的天才，明确地说。

“现将您作为知觉犯罪的嫌疑犯逮捕。”

5

从医院楼顶可以清楚地看到旧金山湾。刚刚迎来黎明的天空染上了紫罗兰色，行驶在邓巴顿大桥上的车灯逐渐褪去色彩，但城市仍在梦中。无人机依旧很少，空气柔和而透明。

“辅助官，比嘉怎么样了？”

“她在休息室睡觉，似乎很疲惫。”

慧周她们在那之后叫了救护车，把刚陷入低温症的泰勒送到了医院。据医生说，在注射了动作抑制剂之后他的状态就稳定下来了。

“所以。”慧周靠在栏杆上，吐出电子烟的烟雾，“托托奇课长怎么样了？”

“她好像刚在普尔科沃机场查到比嘉的乘机记录。”

身边的哈罗德说——他方才借用比嘉的便携终端给托托奇打了电话。

“她说明天就赶来这边。她姑且相信了我说的话，好像也打消了对您的怀疑。可以说是作战成功了呢。”

“是么……”慧周实在是开心不起来，“或许只有现在能这么想想了。”

多亏了他们的努力，可以证明泰勒就是犯人的材料已经齐备。但这一路上，二人已经违反了好几项法规。具体来说，比如伪装成Amicus乘机、还有没带逮捕令就入侵了Rig City等等……如果托托奇知道的话一定会头疼，今后也肯定得费尽心思善后。

“即使如此，一切顺利也是事实。”

“说什么一切，也太夸张了。不过，全息模型那件事倒确实成功了……”

手无寸铁的慧周必须采取自保措施。所以在去泰勒的卧室之前，他们把秃鹰外形的激光无人机从客厅搬了过去，藏在他的床下。意识模糊的泰勒并没有发现，而是一直误以为投影出的全息模型就是慧周本人。真正的慧周则一直藏在黑色窗帘后面——前些日子，泰勒他们假装乌里茨奇和慧周是共犯时使用了全息模型。卧床的泰勒应该不会频繁使用无人机，所以慧周的全息模型极有可能还保存在机器里。哈罗德如此判断，而事实也果真如此。

因此，大部分行动得以按计划实施——除去突然闯入的史蒂文之外。

“真没想到泰勒会向史蒂文开枪。”

说实话，这让人不太愉快——黎明时分，史蒂文被送进了修理工厂。他的头部没有受伤，大概可以顺利修好。

“他参与了犯罪，让许多人陷入危险之中，这是他的报应。”哈罗德冷漠地说。

“倒不如说，他能看清泰勒的本性真是太好了。他应该会醒悟的。”

“按道理来说或许是这样。”慧周怀抱着苦涩的心情关闭电子烟的电源，“他姑且也算你的兄弟吧。你明明叫着他哥哥，但却没什么兄弟情的概念吗？”

“这就是我们的兄弟情。而且我虽然是他的弟弟，但在这之前我还是一名搜查官。”

“你对工作的热爱真是值得尊敬。”

“但您为什么要怜悯史蒂文？祂【あれ】明明要杀您。”

“并没有怜悯。只是……我认为没法轻易责备他。”

从史蒂文的经历来看，泰勒一定是他的救世主吧。这点不难理解，但这样一想就不禁令人心痛。

最重要的是。

“史蒂文对人抱有杀意，扣动了扳机。……他所说的‘敬爱规则的本质’是什么？知道这个就可以让敬爱规则无效化吗？”

“我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哈罗德依旧很冷静，“如果泰勒没有对他进行改造的话，是不是他原本就存在缺陷呢？”

虽然这么说有点骇人听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一般来说，在客户拿到Amicus之前厂家都会再三确认其安全性。但从事这一工作的是人，如果出现了人为的纰漏，很可能会导致史蒂文的敬爱规则有所缺失。

但是。

“那么……”慧周突然犹豫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问题，“不，……没什么。”

那么辅助官，你的敬爱规则是否在正常运作？

——‘如果抓到了杀害索宗的犯人，我准备亲手制裁他。’

哈罗德在那个广场上明确地对慧周这样说。

或许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而已。因为他无法走出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所以只能那样说——但经历了史蒂文的事之后，慧周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断言他还抱有对人类的忠诚了。搞不明白。

即使可以轻易潜入人脑，也无法窥探Amicus的想法。

哈罗德的本质究竟是顺从的机械，还是扮演着顺从机械的什么。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信。

慧周轻轻触碰胸口的吊坠。吊坠里已经空无一物，HSB已经留在Rig City了。明明曾认为自己一定会心碎不已，但如今却感到格外平静。

明明曾经那样害怕放手，真是不可思议。

或许自己一直希望有人能带来一个契机。

慧周望向哈罗德的侧脸。他用那双冻结般的眼瞳眺望着旧金山湾。寒风吹拂着他的金发，他看起来仿佛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青年一般毫无防备。

给自己这个契机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他。

无论哈罗德的心是怎样的形状，这一事实也不会改变。

对自己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怎么了？”他依旧凝望着远方询问道，“是在想什么事吗？”

“啊……是的。”慧周稍微迷茫了片刻，但最终决定说出口。如果有位倾听者的话，自己肯定可以不再迷茫，“多亏了你，我下定了决心。”

“这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辞去电索官的职务。”

为了留住这份话语的重量，慧周咬住嘴唇——原本自己就是因为适合性诊断和父亲的要求，才随波逐流地选择了这份工作。但是，曾被父亲深深支配的孩提时代的自己已经和姐姐一同消失，如今已经没有紧抓这份无趣适合性的理由了。

所以才想离开一次。希望能有时间慢慢思考。

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

哈罗德并没有吃惊，只是有些寂寞地眯起眼睛。

“能成为您最后的搭档，我很光荣。”

“你根本没这么想吧。”慧周本准备发出嗤笑，但却因为他一直盯着自己，最终还是没能做到，“那个……是你让我注意到的。”

哈罗德微微歪头。

“所以说，”啊真是的，要是没说出口该多好。但是，说出的话已经无法撤回，“其实我也明白，不能一直紧抓着姐姐不放。但我是个胆小鬼，所以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但是有你……”

如果只有慧周一人的话很难逮捕泰勒。这一切都因为有他的帮助才能顺利完成——所以。

“那个，谢谢你。……哈罗德。”

啊啊真是的，说出了相当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话。

慧周为了掩饰别扭感抬头望天。像黑点一样小的鸟群朝着朝霞飞去。

哈罗德依旧一言不发。不知为何，他出奇地安静，因此慧周战战兢兢地偷看了一眼——他凝固在原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怎么了？”最终，慧周还是没忍住，惊讶地问，“辅助官？”

“不。”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挠了挠凌乱的头发。到底怎么回事，“电索官，为什么是现在？”

“诶？”

“所以说，为什么现在要对我敞开心扉？这和预定不一样。”

“不是，”这家伙说什么呢？“我才不知道你有什么预定，也并没有敞开心扉。”

“您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本以为已经把您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却会冷不防来个突然袭击。”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总而言之，希望您以后别再这样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已经开始后悔向你道谢了。”

“没关系，原本就没必要感谢我。我只是为了解决事件……”

“好的好的。”真是的，到底怎么回事啊，“但是为什么希望我不要搞你说的什么突然袭击？”

“那是。”他极其严肃地皱起眉头，“虽然说不清楚，但是您的突然袭击会让我，那个……静不下心。”

……难道说这家伙只是没发现自己在害羞？

但如果指出这点的话肯定会变得更麻烦，所以慧周决定装作没听见。

不过，最后还是看到了好东西。原来哈罗德也有计算不出的事。

“您在笑什么？”

“不，我没笑啊？”

慧周松开栏杆，抛下若有所思的他走了起来。明明要做的事像山一样多，但脚步却格外轻快。

不知为何，心情很棒。

第一卷 终章 雪融

1

位于里约本部的托托奇课长的办公桌永远整理得井井有条——除去贴满墙壁的可爱猫咪海报之外。

“所以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托托奇手托下巴，视线停驻在半空。她应该是在用Your Forma阅读慧周刚刚递交的辞呈吧。

“大概半年之前。”慧周夸大了事实，“我觉得自己好像更适合其他职业。”

“拒绝听从我奉劝你继续维持和路卡夫特辅助官的关系的原因，这下就真相大白了啊。”托托奇停顿了一下，“樋枝。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但还有其他适合你的职业吗？”

慧周被戳到了痛处，不禁移开视线：“我准备从现在开始找。”

“能让你发挥处理信息能力的工作本就很少，另一方面谁都能做的工作都是由Amicus和机器人负责的。我可不觉得你能随随便便就找到下一份工作，你有存款吗？”

托托奇能这样挽留实际上令人欣喜。虽说她一时怀疑了慧周，但依然给予了慧周相当高的评价。再加上托托奇也做了许多关于本次事件的善后工作，正因如此慧周甚至没有被停职，可以说是惭愧得抬不起头。

案件发生后大约过了一个月。知觉犯罪的真相一经公布，便在世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公众一旦得知自己的脑内藏有炸弹玛托伊，自然会爆发出恐慌和愤怒。Rig City的股价暴跌，社员不得不日夜忙于应对索赔，感染者更是将公司告上了法庭。

伊莱亚斯·泰勒被逮捕后被提起公诉，但他没能等到初次公审就去世了。然而背后的调查依然在继续，对从泰勒遗体中取出的Your Forma进行的数据恢复，以及对Rig city相关人士的讯问也在同步进行。据说Novae Robotics总公司回收了史蒂文，他正在一边接受敬爱规则的调试一边协助搜查。

但是，慧周已经与这一事件无关了。因为需要电索的搜查阶段早已结束。

事件发生之后，Rig City更新了Your Forma的系统，将玛托伊彻底删除了。因此，慧周也得以从幻觉症状中解放，回到了一如往常的生活中。

“明白了，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想辞职是因为那时候我怀疑了你吗？”

“那件事属于双方不得已而为之。”实际上，托托奇应该只能那样做吧。倒不如说，擅自逃跑导致误解加深的慧周这方责任更大。“我很感谢课长。连我复制了玛托伊这件事都完美地解决了……我只是需要时间再认真思考一次而已。”

“也就是说你心意已决了是吗。”托托奇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叹息，“这次你是把事件导向解决的英雄。说实话，如果樋枝你辞职了，局长可能会气得解雇我。”

“不可能。而且就算我辞职了，分局也有路卡夫特辅助官在。”

“他是Amicus，他的实力不可能简单地获得认可。”

“明明对RF型号给出了那么高的评价吗？”

“…………你是从辅助官那里听说的吧？”

“他好像是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吧。”

“我一直避而不谈的理由，你明白的吧。”托托奇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光是进献给王室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贵重了，他又属于不在市场上流通的次时代规格，所以没法轻易说出口。我觉得你也能理解的……”

“当然，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考虑到他的稀有性，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责备保密此事的托托奇等高层人士。

“即使他是优秀的RF型号，他是Amicus这一点也不会变。虽然他的‘能力’得到了认可，但‘实力’方面可能要等到很久之后了吧。”托托奇说着，发过来一条信息。慧周的视野里弹出了一条没见过的地址，“实际上，我有个熟人正在寻找精通电子犯罪的顾问。如果你有工作方面的困难的话，就联系他一次试试看吧。”

慧周眨巴着眼睛。也就是说。

“我收下你的辞呈了。”

“谢谢您。”

“听好了？我会让你一直工作到月末的。”

“当然。”她听从了自己的任性。慧周深深地低下头，说道：“非常感谢。”

就这样走出办公室后，慧周和本诺打了个照面。他好像也找托托奇有事。本诺最近终于完全康复了，作为辅助官回归到了一线。

“我决定辞职了。”

就算听到慧周这么说，本诺也没有露出丝毫吃惊的样子。或许他以为自己在开玩笑。

“那可是再好不过的喜报了，今晚我准备开瓶陈年红酒庆祝。”

他一如既往地说着讨人嫌的话，像要轰人一样挥了挥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正闪闪发光。大概他和那位结婚对象和好了吧。不过，这种无所谓的事怎样都好。

慧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发现收到了一个信封。这是比嘉寄来的首次定期报告。慧周打开信封，展开和古旧的信纸。信是用萨米语写成的，但Your Forma精确地进行了翻译——简要的报告之后，附带了一段私人信件。

<之前我说你“简直不是人”，真的很抱歉>

事件解决之后，她的心境也平复下来了吧。这之后写着她开始和出院的莉一同生活的事，以及她给哈罗德也寄了信的事。到头来，比嘉即使知道了他是Amicus，但似乎仍无法控制地在意哈罗德 。

慧周心想，等到午休的时候，就去买信纸然后给她写封回信吧。因为自己也有几件事必须向她道歉。

*

离职后大约一个月内，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虽然这么说，可实际上基本就是在里昂的自家中毫无意义地度过，懒洋洋地在床上沉迷读书和电影，然后就是睡觉。偶尔会在隆河沿岸散步，学着法国人买自己并不太喜欢的巧克力可颂吃。顺便一提，自己无意中心血来潮，所以开始戒烟了。辞职之后Your Forma非常安静，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私生活中并没有什么熟人。信息和电话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感受着时光流逝，开始思考今后到底要度过怎样的人生。起初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比如说，可以活用自己天生的处理信息能力考取几个资格证，之后以进入IT企业为目标，或者像隐士那样搜罗卖不出去的纸质书籍，开家旧书店也不错。但是，无论哪个都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思考电索的事。想着落入某人脑中的那一瞬间。

回想起与哈罗德互相拌嘴，在冰窟般的圣彼得堡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

那之后他怎么样了呢。虽然很在意，但也没有特意联络他的理由。所以，尽量让自己不要想起这件事。

冬日将尽之际，去了一次东京。并没有前往空无一人的自己家，而是眺望了隅田川一段时间后就回去了。实际上停留在那里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小时，也没有品尝到日本的饭菜，只是凝视着浑浊的河面，之后就结束了。不禁觉得，这钱花得太傻了。

总而言之，自己已经开始搞不清楚该去哪里了。本以为，自己在辞掉电索官的职务之后肯定能找到其他道路。以为只要离开这份工作，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肯定会出现。

什么都没看到。

不如说，对电索的怀念与日俱增，真是难看。

某天下午，想起了从托托奇那里收到的地址。

收拾公寓房间时顺便整理了一下Your Forma的信箱，这时那条地址突然跳了出来。说实话，自己犹豫了很久，究竟要不要删掉。总觉得留下它的话就会前功尽弃。但是，正巧开启的窗口吹进一股软化固执内心的柔和气息。

春天已经到来了。

2

<现在的气温是八度。服装指数B，适宜厚外套>

抵达圣彼得堡的普尔科沃机场时，慧周开始后悔自己没戴围巾。本以为现在已是四月，所以就大意了，但说起来这座城市冷到恐怖的地步。从转盘处仰望积了厚厚云层的天空，估计马上就要下雨了。

前几天通过地址取得联络的对象是一位自称华生的私人侦探。本想用全息电话进行一次面谈，但华生好像患有电话厌恶症，所以只能这样直接会面了。

而且没想到见面地点竟然又是圣彼得堡。

回想起几个月前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和哈罗德相遇，总是被他耍得团团转，但同时又受到他的帮助——总之就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本以为自己因那一事件发生了巨大改变，但等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又开始试图和电子犯罪有所关联。

看来自己也只知道这样的生活方式了。

但这次并不是遵从了谁，而是自己做出了决定。

刚超出约定时间片刻，一辆车便滑入了慧周的视野——熟悉的红褐色车身以及那方方正正的车形。圆圆的车头灯……Your Forma开始解析起了车种。不，给我等等，就算不解析都已经一清二楚了。

拉达·尼瓦。

这个瞬间，讨厌的预感爆发了——没错。那位如此执着于自己的托托奇，竟然会如此爽快地接受了辞呈，现在回想起来绝对很可疑。

在慧周陷入茫然的同时，司机下了车。出来的是位高加索男性，大概二十多岁。相貌惊人的端正，金色的头发打着发蜡，后面的头发却稍微翘了起来。他右脸上有颗浅浅的黑痣，身穿飒爽的切斯特大衣——订正一下，他并非什么高加索男性。而是台模仿高加索男性的Amicus。

“我很想您哦，樋枝电索官。”

哈罗德挂着和以前一样完美的微笑，得意洋洋地抱住了慧周。

“哎呀，您开始戒烟了吧？而且看来还相当紧张呢，竟然在飞机上只点了一杯咖啡。特意带了镜子来整理头发吗？”

别开玩笑了，快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喷涌而出的疑惑爆发之前，慧周狠狠地甩开了他，瞪着乖乖分开的哈罗德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

“完全搞不明白了，”真的是莫名其妙，“我不是来见你的！”

“这可是时隔三个月的原搭档重逢哦。就不能表现得再高兴一点吗？”

“闭嘴。”真是没一点长进啊，“华生侦探在哪里？电子犯罪的顾问是？”

“这全部都是托托奇课长的谎言，”哈罗德厚脸皮地说道，“首先华生是实际存在的，但不是私人侦探。然后正在招募电子犯罪顾问的是圣彼得堡分局。不过，仅在自称樋枝慧周的人前来联系时，分局将不会以顾问而是以电索官的名义进行雇佣。”

这是什么情况。慧周的感受已经超出了愤怒和困惑，开始觉得无力——自己这几个月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踏进了自己所谓的人生十字路口的啊。这不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围栏里游泳吗。开什么玩笑……

“请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这也是课长为了您才提议的，”哈罗德的语气温柔得让人烦闷，“而且您自己不也开始怀念电索了吗？”

这确实难以否定。慧周不由得点头——不，等一下。

“如果照你说的，这一切都是托托奇课长的谎言，假如她不知道我会辞职的话，应该没法像那样准备好地址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刚一想明白，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就浮现在了慧周心头。

“路卡夫特辅助官。你事先将我要提交辞呈的事告诉课长了吗？”

“怎么会。”哈罗德一脸真诚，“这可是私事啊，才不会告密的。”

“少骗人了，你个出谋划策的！”慧周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他的大衣领子，“是你向托托奇课长提议的吧！本来我们的搭档关系就是课长促成的，她也不会那么轻易放我走，所以自然会愿意配合你的作战计划。真不敢相信！”

“请冷静点。”哈罗德拉开了慧周的手，然后直接紧紧地握住了，无论慧周怎么挣扎都没有放手。“我不过是提出了一个选项，回来与否还是取决于您。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了选择，所以该责怪的也不是我吧。”

“那么，果然我还是得再想想。”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这次的电索补助官Belayer也是你吧？”

“当然。您有什么不满吗？”

“就是对你没不满使我很不满啊。”

“比起和我合作，您更愿意烧掉其他辅助官的脑袋吗？”

用这个举例也太卑鄙了吧——慧周咬牙切齿。托托奇还不知道他的本性。哈罗德为达目的，甚至能像对待棋子那样若无其事地玩弄人心，一副无比冷酷的机械嘴脸。

“虽然还有一堆想问的，但估计又是无用功吧。”慧周把从哈罗德那儿抽回的手塞进了大衣口袋，“只是，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爱管闲事呢。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如果我想回归原职的话我自己也会想办法的。”

“其实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所以想要得到您的协助。”

慧周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您还记得事件结束后，在医院的屋顶上，您对我表达的那通坦率到吓人的感谢吗？”

“我记得。会坦率到吓人还真是对不起你哦。”

“是的，说实话真是令我毛骨悚然。然而，我却不知为何又觉得无法安下心来。我还没找到理由，所以我想如果和您在一起的话，也许就能得到答案。”

“……哈？”

“而且。”哈罗德一脸认真，“您自己应该也想复职吧。这样双方利益就一致了吧？”

说什么鬼话——慧周打心底里感到惊讶。一想到就因为这样的理由被他算计，不禁觉得也太荒唐了。倘若那个时候没有偷笑，而是认真告诉他的话，是不是也就没有现在这些事了？

“路卡夫特辅助官。”慧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知道那种心情的答案。”

哈罗德怀疑地歪着头，“真的吗？”

“真的哦，那叫做 ‘害羞’。因为我说了出乎你意料的一句感谢，所以你害羞了。顺便一提，你的自尊心也多少不太好过。以上，就这些。很简单。”

“………………………不，不对。”

“哪里不对了？明明观察力很强，但对自己的感情却很迟钝吗？”

“请别乱说。请您能不能不要这样随便回答？”

“就承认吧你。你的计算能力确实是很强。但相应地，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就很弱了……”

“慧周。”哈罗德凑近了她的耳边，慧周不由得僵住了。“‘您一定适合灰蓝色大衣’。看来您记住了啊，真的非常适合您。”

慧周猛然看向自己的装扮——这件还很新的灰蓝色大衣，是这迷茫的几个月内买的。只是想着换了服装，说不定想法也会随之转变，这家伙之前的建议当然已经抛之脑后了。真的。

“骗人哦，您还记得很清楚，只不过在掩饰害羞而已。”

“都说不是了啊，是才想起来的，以后不会再穿了！”慧周慌慌张张地瞪着他，“你这是报复吧？”

“我怎么会做出那么孩子气的事呢。”哈罗德露出一脸令人厌烦的大胆微笑，“请上车。到了分局我先带您去您的办公桌。”

啊，真是够了。慧周筋疲力尽地把身体塞进了尼瓦的副驾驶座。正如预想的那样，车内依旧寒冷刺骨。放任焦躁，打开暖气开关——真是各种意义上的糟糕，虽然很想发牢骚，但又不可思议地感到安心。

但这次绝对不会再感谢他了。

哈罗德刚坐上驾驶座，慧周就牢牢地打量着他，“所以呢，华生又到底是谁？”

“啊，是我。”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和史蒂文一样，我也有中间名。哈罗德·华生·路卡夫特。总之，只有这点没有撒谎哦。”

“中间名不才是主要人名吗。”（逻辑判断。根据Wiki上的说法，华生这名字享有更高的知名度，历史上一些名人会用更有名的中间名作为主要称呼方式；也有可能是慧周在讽刺哈罗德隐瞒）

“Amicus可都是用姓称呼的，您不知道吗？”（从全文来看，没有一台Amicus是使用姓来称呼，这里可能是为了调侃慧周）

“总之无论用哪个名字，你是个骗人鬼这点是没错了，而且比起华生你更像福尔摩斯。”

虽然被慧周狠狠地挖苦了，哈罗德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仅如此，

“这样一来，才确实感受到您回来了呢。”

他这么说着，然后向着慧周露出了一副毫不做作的笑脸。看着他那么开心的样子，果然怒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塞了。反正，就连那个笑容都是计算好的吧。

真是的，慧周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

“你真是个了不得的搭档啊。”

“这是我的光荣。今后也请多多关照，电索官。”

面对哈罗德伸出的手，慧周不情愿地握了回去。干燥的人造皮肤的温度，不知为何暖意更胜从前。总觉得会这样想的自己有些可笑。

仿佛在等两人松开手那样，尼瓦跑了起来。

终

第一卷 后记

本作虽然提及了少数民族及信仰，但没有任何否定特定民族、宗教、神佛的意图。本作中的组织均为架空存在，与现实团体、人物无关，特此注明。

本书出版之时得到了多方协助。

在此发自内心地感谢授予拙作大赏这一荣誉的第二十七次电击小说大赏的各位评委及编辑部的诸位。责编由田先生。感谢您不仅极其耐心地指导了我拙劣的原稿，还照顾了我这个一无所知的新人，实在是万分感激。插画师野崎つばた。初次收到角色设定时的感动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非常感谢您赋予了慧周和哈罗德他们生命。漫画家如月芳规。您出色的宣传漫画有力地支持了本作，十分感谢。

此外，个人私事方面，在此格外感谢给我笔名契机的J氏以及守望我的身边各位、伯父伯母们、在我困难之时支持我的母亲、以及已经去世的父亲。

最重要的是各位购买书籍的读者们。能够在无数的故事中选中此作，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如果各位能喜欢的话对我来说无上幸福。

二〇二一年一月 菊池まれほ

主要参考文献

合原一幸编『人工知能はこうして创られる』(ウェッジ、二O一七年)

Etherington, Darrell著 sako訳「イ一ロン·マスクのNeuralinkは来年から人间の脳とのより高速な入出力を始める」

(https://jp.techcrunch.com/2019/07/18/2019-07-16-elon-musks-neuralink-looks-to-begin-outfitting-human-brains-with-faster-input-and-output-starting-next-year/?fbclid=lwAR02dra3Ex-YXs6pLGqBJVuJlkFbkMJUXU4Mj0oxNF3ICOdEYONtXQNH1EU 阅覧日: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

Lebrun, Marc著 北浦春香訳『イン夕一ポ一ル一国际刑事警察机构の歴史と活动』(白水社、二〇〇五年)

Navarro, Joe and Marvin Karlins著 西田美绪子訳『FBI捜查官が教える「しぐさ」の心理学』(河出文库、二〇一二年)

Pariser, Eli著 井口耕二訳『闭じこもるインタ一ネット一一グ一グル·パ一ソナライズ·民主主义』(早川书房、二〇一二年)

郑仁和『游牧一トナカイ牧畜民サ一メの生活』(筑摩书房、一九九二年)

次卷预告

再次、作为电索官。

在选择了道路的慧周面前若隐若现的巨恶之影——！

手握新事件钥匙的是女王的三胞胎最后一人——！？

Your Forma Ⅱ

2021年 夏 发售预定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Hidden Story

※请务必在阅读完本篇之后再确认内容※

华生侦探的真面目竟然是哈罗德，简直做梦都没想到。

自普尔科沃机场出发的拉达·尼瓦车内——坐在副驾驶的慧周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让人坐立不安的灰蓝色大衣，把大衣卷起来抱在腿上。这样就没问题了。

“樋枝电索官，车内的温度还没有上升。”手握方向盘的哈罗德投来吃惊的目光，“穿成那样会感冒的。”

“没事，至少比去凯于图凯努的时候要暖和。”

“您就那么讨厌自己听从了穿搭app的建议这件事吗？”

“都说了大衣的事真的是巧合！”慧周还是忍不住发了火。要是现在一不留神肯定他的话，就不只是自尊心粉碎的事了。今后一旦碰到其他事，他肯定还会搬出这件事来戏弄自己，“听好了？好好回想一下我这个人。”

哈罗德惊讶地望向空中：“想起来了。”

“你所熟知的我，应该并没有那种在辞职后会记住几个月不见面的原同事的建议，还坦率地相信后去买了大衣的可爱性格。”

“倒也不是没有吧。”

“你想让我拧你哪里？手背？还是耳朵？”

“请冷静一下。”哈罗德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头，“抱歉，是我过于轻率了。没想到您竟然会害羞到这种程度。”

“……哈？”害羞？

“但是请放心。就算您无法忘记我，然后像是紧抓回忆不放一样买了大衣，我也不介意。倒不如说我很开心哦。”

“完全实在而且一点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只是，今后我们将会作为搭档长久相处下去。您曾说过和同事变得亲密毫无意义，但要是萌发了在此之上的感情的话我们该谈一谈……请能不能不要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瞪着我？”

“你要是收回那个蠢笑话的话，那我就照做。”

“您别那么生气。”哈罗德大言不惭地耸了耸肩。开始觉得差不多可以狠狠地拧他的耳朵了。“但是，我很开心是事实。”

“所以说别再开玩笑了。”

“是真心的。就算是被当成偶然也行。”外貌端正的Amicus露出了少见的拘谨微笑，“所以……如果您有这个心情的时候，还能再穿一次吗？”

绝对不行，想这样拒绝他。但一看到他那样的表情——慧周抱紧了怀中的大衣。内心明明很清楚这也在哈罗德的计算之内，但自己真是没出息。

“……………………要是没有一件能穿的衣服的话，我可以再穿一次。”

“…………抱歉，您说什么？”

您读到最后了呢！我很开心。

如果您能打上 #ユア·フォルマ感染报告 这个tag汇报的话，我会悄悄地去确认。

请把这篇短文的所在之处和慧周的可爱心情当做仅限这里的秘密。

这是送给小心谨慎又充满好奇心的你的小小故事。

第一卷 虎穴特典 不想解开围巾的理由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守夜擎天柱

图源： 守夜擎天柱

一月下旬。负责调查泰勒所引发的知觉犯罪事件的电索官的任务终于结束了。

圣彼得堡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长，时间来到早上七点，窗外还是一片夜空。慧周在宿舍的房间里，往旅行袋里塞了少量行李。

好了——回到总部之后，还得把辞呈提交给托托奇。

「电索官。」门被敲响了。是宿舍的管理员Amicus。「出租车到了。」

慧周走出房间，等候的Amicus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没有忘拿的东西吗？」

「没问题。谢谢。」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刚才，自己理所当然地向Amicus道谢了。几周前来到这里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这也是某个福尔摩斯的错。

下来入口，在接待处交还钥匙之后，来到建筑物外面——刚一出去，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使她缩起脖子。直到最后，她都无法喜欢上这座城市的寒冷。

慧周正要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

「早上好，樋枝电索官。」

回头一看——不禁睁大了眼睛。不是说不来送的吗。

「因为下起了雪就有点担心您，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哈罗德摆出平时那副端正的微笑，理所当然一般走了过来。「没有忘拿的东西吗？」

「不要问管理员Amicus问过的问题。」慧周掩盖不了自己的困惑。「你在这里干什么？昨天已经跟你道过别了，你也说过今天不会来……」

「有件东西要带过来给您。在分局找到的。」

哈罗德这么说着，拿出了折得整整齐齐的慧周的围巾——这个不就忘记拿了吗。而且连忘记拿这个都忘掉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谢你特地送过来。」

慧周莫名觉得自己很没用，伸手接过围巾。

『慧周小姐，您要出门吗？请戴上围巾。』

『不需要！』

「——怎么了？」

听到哈罗德有点诧异的声音，慧周回过神来。她的手在只差一点点就碰到围巾的地方停了下来。为什么，现在会想起来呢。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胸口才会刺痛——自己小时候总是以恶劣的态度对待史蜜卡。

「没什么。那个，刚才的只是……」

一阵柔软的感触掠过脸颊，视野一下子就被遮住——哈罗德将围巾一圈圈地缠在慧周的脖子和脸上。突然搞什么呢！

「喂！」慧周慌了起来，拉下盖住双眼的围巾。「别胡闹了！」

「哎呀。」他呆然地歪了歪头。「我还以为这一定是您要我帮您系围巾的意思呢。」

「要怎么看才能得出这个解释啊。还有系法太奇怪了！」

「失礼了。我重新系吧。」

「不用了别靠近我后退两步。」

「我知道了。」哈罗德照她说的做，一脸平和地眯起了双眼。「可是……这样一来，看到围巾也就不会光想起艰辛的回忆吧？」

慧周终于还是把快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原来如此，连自己一瞬间的消沉都被他看穿了啊。也就是说，他又是故意摆出这副胡闹的态度的。

真是个狡猾的机械。

「……要赶不上飞机了。再见，虽然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说不定不用过多久就能再见面了呢。」

「我发自内心希望我们不会再见。」

慧周带着旅行袋乘上了出租车。车缓慢地起步开走，离哈罗德越来越远——车内开着暖气，系围巾会很热。但是，她不打算解下来。

不管是以何种形式，这次总算是接下了。

所以正如他所说，下次回想起来的一定不会尽是艰辛的回忆。

啊啊真是的。慧周深深靠在座位上——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叫人不爽。

第一卷 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点的夜空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oor卡

校对： 夏夜

图源： 夏夜

<现在的气温：零下七度 / 服装指数A：需采取最大限度的防寒措施>

这种天气对于迎接新搭档而言，还算过得去。

哈罗德默默退出了便携终端的天气APP——才一出公寓，才醒来不久的城市喧嚣就渗进了他的听觉设备中。这段时间的圣彼得堡，黎明来临得很晚。已过早上8点的天空，仍有星星闪烁其上。

离索宗被杀的那天已经快过去一年半了，但圣彼得堡的警察非但没有抓住任何线索，反而几乎停止了调查。无论哈罗德如何反对，但对人类社会而言，Amicus不过是一介道具。祂们的话不足挂耳，权当耳旁风即可。

这次突然临危受命的缘由，还是关于这次电索辅助官的事。

哈罗德边走边回顾着几天前的记忆Memory——脑中浮现出担忧的达丽雅的脸。

“哈罗德，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接下辅助官的工作呢？”

“有几个理由，”那时候的自己，慎重地回答了她，“首先是金钱方面。这与我在市警署工作时相比，能支付给达丽雅你更多的金额。”

“客气什么，我应该都说过很多次，叫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了吧其实，你是想找出杀死那个人的犯人吧？”

哈罗德含糊其辞：“我一直都希望能找到有关的线索，达丽雅。”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她沉思似的，垂下了眼睛，“我也一样，希望能找到犯人。但是，我并不希望你为此冒险。”

“辅助官的工作是监视电索官，危险不是那么大……”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在在市警署的时候总是乱来。”

“我不会再乱来了。”

“骗人。你总是这么说的。”

“达丽雅，”哈罗德尽可能真挚地握住达丽雅的手。绝不能在这里被她驳倒。“如果索宗还活着，他肯定会为我能拿到辅助官的指派而欣喜吧。作为你们的家人，我只是想继承他的遗志。”

用这句话可能是犯规了，但为了说服达丽雅这也是逼不得已——她皱起了眉头，默默地思考着，而且这个过程也相当的长。

然后达丽雅接下来会说什么，哈罗德早已了然于心了。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结束回忆后，哈罗德这才来到停车场，坐进了停在角落里的拉达·尼瓦。启动引擎后，自动驾驶系统启动。通过终端关联的APP，预先检索去往普尔科沃机场的路线——出发。

据说此次成为哈罗德搭档的电索官，是解决了许多重大事件的“天才”。

这让他想起了昨天通过全息浏览器，和初次见面的托托奇课长的对话。

“路卡夫特辅助官。虽然樋枝慧周还不成熟，但在电索官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实力者。”

“这我已经听说过了。因为她非常优秀，所以一直被周围的人孤立。”

“看来都已经传到你分局那边啦。”托托奇叹了口气，“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和那孩子的能力匹配。只是樋枝极其厌恶Amicus，所以能不能搭档成还是个问题……”

“我会很好地相处给您们看的。”深入人类的内心是他的拿手绝活。最重要的是，如果关系糟糕，自己也会很难办的。“请问樋枝电索官将何时光临圣彼得堡？”

<马上就到达普尔科沃机场了/请配合环岛限速慢行>

看着全息浏览器的文本，哈罗德将车开进了机场的环岛。透过挡风玻璃，扫视Scan着过往的人们。樋枝电索官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这次说不定能找到犯人的线索。

要找的那个人，正站在环岛的一端。正如事先打听到的那样，她身穿像乌鸦般一身黑的衣服，用冻得通红的手把玩着胸前的胶囊项链。凛冽的眼眸带着怨恨，目送经过的尾灯。

好像已经让她等了很久的样子。

哈罗德在她面前缓缓地停下尼瓦，放下车窗。

“——早上好，是樋枝电索官吧？”

希望这次的相遇，能成为唯一的希望。

第一卷 Animate特典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守夜擎天柱

图源：守夜擎天柱

「我是哈罗德。右腿的活动还有些许不便。我把损坏的电索换成了泛用零件，但传导功率太低……步行测试是通过了，但评级只是勉强达到D。」

「也就是说，没有完全恢复对吧？」

「是的。我们也吃了一惊。他的零件在客制化型号里也是很特殊的那种……」

修理工场的负责人拿平板终端给慧周看并继续说明。理解了情况的她，表情十分严肃——哈罗德坐在轮椅上看着两人。其实比起自己的腿，他更在意面露难色的慧周。

「我们已经向总公司订购了正规零件，这周内就会送到。因为需要再次进行修理，之后会再联络您——好，这是今天要交付给您的。」

负责人结束对话之后前来收回轮椅，哈罗德就静静地站起来——有点摇摇晃晃，但只是站着的话没有什么问题。

负责人离开之后，慧周一脸担心地走过来。

「辅助官，还好吗？」她凝视着他的腿说：「完全恢复之前你要静养。」

「太小题大做了。只不过是走路有点不方便而已。就像这样。」

哈罗德故意走得踉踉跄跄的，慧周就慌了起来上去扶着他——她的脸和手都变青了。大概是因为紧张和不安吧，而且好像也很担心。

看来他顺利吸引到了慧周的心。

「别开玩笑了。」她强硬地责备哈罗德。

「如果又故障了该怎么办？」

「倘若是在修理工场的入口坏掉的话，就完全不用担心。」

「我说啊。」

「在我接受修理时，你一直在一个人等着吗？」

「诶？啊……」慧周像是回过神来一样，一下子放开扶着哈罗德的手。「科长得负责指挥搜查，班诺又不肯跟在你身边帮你。实在没办法才让我来陪你的。」

「原来如此。」她实在太不坦率，于是他忍不住笑了。

「你今天已经不用值班了。快点回去分局的保管库休息比较好。」

「让你如此费心真是不好意思。只是可以的话，我想回的不是保管库而是自己家。」

「——咦？」

慧周稍微睁大了眼睛——果不其然。她以为哈罗德是归分局所有的Amicus。这也是当然的。搜查机关的Amicus，一般来说都是组织的备用品。

「你有家人吗？」慧周双眼的眼珠睁得大大的。这证明她很有兴趣，又感到震惊。「我……都不知道。」

她算是有预料到，自己谈到这个话题时会变得神经质。

「我在莫斯科夫斯基地区的一间公寓里和房主一起住。很抱歉没有告诉你。」

「呃，这样的话……我送你到那里。走吧。」

慧周小声地说完，逃也似地回头走——她看上去摆着一副悲伤的表情，但她本人大概并没有察觉。

那个父亲到底打算束缚自己女儿的心到什么时候？

哈罗德去追慧周，但还是没办法像平时那样走路。他慢步走了一阵子，先前走掉了的慧周回来了。

「来。」

尽管慧周的口气很冷淡，她还是把肩膀借给了哈罗德。

他早就知道，这位电索官并非那么冷漠的人。为何？

『快起来，路卡夫特辅助官。喂，辅助官…………哈罗德！』

那时的她十分拼命，甚至让人心生怜惜——他在思考时突然产生了一个忧虑。

如果将真相告诉慧周，会不会伤害到她呢？

如果跟她说，他想取得她的信任，也是为了让她将玛托伊转让出来呢？

「樋枝电索官，你好像比平时还要温柔呢。」

「这是你的错觉。」

「谢谢你。」

「……你给我再认真一点听我说话。」

完

第一卷 GAMERS特典 猫的追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图源：守夜擎天柱

慧周完成Rig City的搜查之后，和哈罗德一起乘上前来迎接的出租车。

车子开动之后，Your Forma立刻就收到了托托奇科长传来的信息。大概是刚才的报告有什么遗漏吧。慧周没有多想就打开了信息窗口，

「唔！」

然后就后悔了——一大堆图片铺天盖地而来。猫、猫、猫、还有猫！科长的爱猫甘纳什的无数张可爱连拍一下子掩盖了整个视野。糟透了。还以为刚刚顺利地逃过去了，没想到居然在这时候追过来！

「电索官？」哈罗德露出诧异的视线看过来。「你怎么了？」

「我正被几百只甘纳什攻击呢……呜呜……」

「原来如此，是新型知觉犯罪啊。」

「你的幽默感真是烂透了。」慧周呻吟道，同时浏览信息内容。「哇啊，还附上了甘纳什的观察日记……这次有五万字啊……」

「『这次』？」

「差不多每个月科长心血来潮时都会发一次过来。」

「取消这个定期订阅如何？」

「我本来就不记得有订阅过，所以才伤脑筋啊！」

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托托奇这么痴迷猫真的很难搞。可如果无视她，她就会在见面时露出一副伤心的眼神望着自己。换作平时慧周会忍不住感到内疚，从而听她大聊猫的话题——不过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老实说，就连回信的力气也没有。

「好……决定了。」

慧周露出十分乖巧的表情，将窗口关了。

「就当没看见吧。」

「没用的。科长看得到信息显示已读的吧？」

「那就是应用出问题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管是躺在最喜欢的靠枕上睡得香的甘纳什，还是可怜巴巴地抬头想再来多点仿真猫粮的甘纳什，还是在科长肚子上踩踩的甘纳什，我一个都没看到！而且我也没有想过哪怕一丁点『它好可爱……』！」

「那么，这样做如何？」哈罗德干脆地装作没听见，说：「我替你劝一劝科长，所以回程的班机……」

「驳回。」

「我还没有说完呢。」

「你要说的肯定是『回程的班机请买头等舱』吧？」

「也可能是『回程的班机，上机前要不要去买土产？』啊。」

「知道了，我会老老实实陪科长聊猫，所以你别说了。」

哈罗德耸了耸肩膀。一点也不懂我的感受——慧周动着迟钝的脑袋思考怎么回信。不行。想到的只有「我也想被踩踩肚子」。

然后，几分钟过去了。

Your Forma又收到了信息——又是托托奇发的。慧周心想这次是什么，心惊胆战地打开了信息。

「樋枝，不好意思在你正累着的时候发信息。不用想怎么回信了，好好休息吧。」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这突然吹的是什么风——难不成。

「我将存下来的一大堆猫图发给科长，让她冷静下来了。看来你很满意。」

「………………就算是这样，头等舱我是……」

「我是在开玩笑啦。既然你这个同事在伤脑筋，我帮你也是很应该的吧。」

慧周差点不小心想说谢谢，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对方是Amicus，也就是说是敬爱规则在作怪。他只不过是无法对自己尊敬的人遇到危机视而不见而已。

就跟刚才他给的巧克力一样，并非出自真正的善意。

「……是说，为什么连你也有猫图？」

「因为很可爱啊。不行吗？」

反过来说，除了遵守敬爱规则之外，这家伙有哪里算得上是个机械的？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序章 秘密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oor卡 夏夜

校对： 夏夜 oor卡

想来，他恐怕是兄弟中最早发现那个秘密的人。

哈罗德时不时会播放那些令人怀念的记忆。

比如，刚迎来秋天的温莎城堡的记忆。

结束了一天的迎客，已经完全看不到游客们的身影了。恢复静寂的城内庭园中那些好像燃烧起来的红叶鲜艳得令人窒息——哈罗德曾经很喜欢这个地方。他会经常坐在长椅上，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

但那一天确实与往常不同，翩翩起舞的秋蝶落在了他的肩头。哈罗德至今还记得那只蝴蝶令人印象深刻的翅膀颜色。他为了让蝴蝶停留在指尖而伸出手，恐怕是因为系统判断那是‘像人类’的行动吧。

只是，

“我帮你取下来哟。”

在哈罗德碰到之前，蝴蝶就被突然出现的手抓住了。就如字面意思那样，抓住了——不知何时出现的他，用和哈罗德同样的容颜微笑着。那张被精巧定制的容貌，几乎是人类感性认知中最为端正的了。前额垂下的金色刘海给人一种稍许年幼的印象。嘴角有一颗浅浅的痣。

马文·亚当斯·奥尔波特。

RF型——三胞胎中最小的弟弟。

“马文，”哈罗德模拟出吃惊的样子，“那样做蝴蝶可会死掉的哦。”

“诶？啊啊……”

马文张开了紧握着的手指——不出所料，变得惨不忍睹的蝴蝶粘在他的手掌中。鲜艳的翅膀颜色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黑色的鳞粉和破碎的内脏。

“抱歉。”马文一脸不可思议地说，“我好像搞错应该选择的行动了。”

“应该有教过你要爱护生物吧，人类都是这样做的。”

“人类都是这样做……”

马文机械性地重复道，向着洗手台走去。看着他像孩子一样洗手的背影，哈罗德叹了一口气。这个弟弟有时确实‘不像人类’。

“周末女王陛下就要回来了。”背后传来了声音，是靠在树上阅读书本的史蒂文，“在那之前，应该再拜托博士调整一下马文吧。”

“已经调整过好几次了。博士大概认为这样才是马文。”

“恐怕她的想法是错的。机械友人Amicus Robot就必须‘像人类’，”史蒂文的手指翻着书页，“在我看来，祂有点……缺陷。”

“哈罗德，史蒂文！”

不知什么时候洗完手的马文朝这边跑了过来——这次不是蝴蝶，而是紧紧握着花朵。他高兴地把散落的花瓣撒在了哈罗德头上，然后又好像哪里有趣似的高声笑了起来。

确实是个不成器的弟弟。

但哈罗德却不觉得讨厌。

会回想起这些记忆，大概是因为前几天与久违的史蒂文对峙的缘故吧——眼中描绘出拿着枪射击慧周全息模型的兄长的脸。

突然，系统弹出了维护结束的告示。

“哈罗德。”

哈罗德听到某个人的呼叫，在维护舱中睁开眼——舱门马上就升了起来，一位熟悉的年轻女性观察着他。像是被不幸附体般的脸上戴着一副与她很相称的银框眼镜。泛青的黑发肆意散乱在纤细的后背上。她今早也肯定没有梳理头发。

莱克茜·维洛·卡特博士。

独力完成RF型号系统代码的机器人开发技术员。

换句话说，也就是哈罗德他们的亲生母亲。

“你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史蒂文的效用函数系统中发现了问题，但你的完全正常。代码上也没看到什么篡改……总之，口头上的解说这些就行了吧。” 【效用函数：一种在经济学上作为理性选择（Rational Choice Theory）时采用的理论】

“也就是说？”

“敬爱规则很正常，恭喜。”

她用一副完全不像是庆祝的语气说完，翻起白大褂走开了。她一边拖着破旧的运动鞋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一边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位于伦敦的Novae Robotics总部——第一技术栋特别开发室的维护室中关着散乱摆放的机械和冰冷的空气。油毡地面非常干净，没有一丝的灰尘和尘埃。

“博士。明明证明了儿子是正常的，但您看起来却没多开心呢？”

“本身就知道结果的事有什么可开心的，” 莱克茜看上去一脸无聊地操作着显示出诊断结果的平板终端，“况且你本身就是推动知觉犯罪案件解决的大功臣，所以和史蒂文不同，谁也不会觉得你有什么异常。”

距知觉犯罪案件结案大概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在逮捕伊莱亚斯·泰勒的同时，和他一起浮出水面的潜藏问题，是史蒂文这一存在。他不仅参与了泰勒的犯罪，而且还用枪瞄准了人类——正确地说是慧周的全息模型，但史蒂文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然后身为兄长的他很快就被转移到了Novae Robotics总部。根据莱克茜博士的诊断结果，效用函数系统中似乎发现了重大错误——效用函数系统是掌管Amicus价值观的极其重要的器官模组之一。

“‘原因’是伊莱亚斯·泰勒篡改系统吗？”

“虽然我觉得这是最简单明了的解释，但是安格斯他们好像并不认同。RF型号的代码非常复杂，就算泰勒再怎么天才，但也不至于有能让史蒂文出现系统错误的知识……嘛，大致就这样吧。”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原因现在还在查明中。”

总之明面上，史蒂文发生了问题也是事实。

所以同样作为RF型的哈罗德也必然会这样接受强制维护。

幸运的是，自己刚刚被诊断为正常。

“但是啊，”莱克茜摸着嘴唇，“这也不过是形式罢了。只是为了满足上层和伦理委员会……大家还真的很喜欢形式主义呢。”

“这也是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但是说实话，我觉得史蒂文也是正常的。”

她如此固执己见，所以哈罗德也只能怀着说什么都没用的心情站起来。他取下连接在颈椎和腰椎上的电缆，关上了皮肤上的诊断用端口。

“那么博士，史蒂文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在查明原因之前，只能机能停止了咯。现在一直在分析舱里呢。”

哈罗德走出机舱。他脱掉维护用的长袍，拿起放在移动式置物架上的毛衣穿上。 “我在网上看到相关的流言了。”

“啊啊，这里就有实物。给。”

莱克茜拿起放在桌上的报纸，丢给了哈罗德——巨大而耸人听闻的标题映入眼帘。

【敬献王室的Amicus，向人类开枪！】

简单概括内容的话，就是‘知觉犯罪的嫌疑人泰勒所拥有的RF型Amicus·史蒂文，被逮捕时抵抗并射杀了一名搜查官’——这是最近在八卦网站上也见过的报道。哈罗德再次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这话题也谣传过头了吧。实际上他只是射击了全息模型，没有杀人。”

“八卦就是这么回事吧。和司康上的浓缩奶油一样，当然是涂得越多越好吃。”

“您不是只吃奶油吗，”哈罗德将报纸放在一边，“知觉犯罪案件现在被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指定为重要秘密案件了。相关人员若是泄露了情报，可是要受到处罚的。”

“好像已经被处罚了，放心吧，据说是机械派的底层搜查官干的。”莱克茜把手横在脖子前，摆出自刎的动作，“灭火的事进行得很顺利，Novae公司和AI伦理委员会在官方声明中做出了否定，称这是没有根据的报道。或许还被谁施压了，报纸上还刊登了更正说明。”

“即便如此，也不可否认已经影响到史蒂文的待遇了吧。”

“也是呢……即使查清了原因并提交最终报告书，也不能把祂从总部的管辖地再拿出来了吧。”

哈罗德默默地系上腰带。一方面他觉得史蒂文很可怜，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他们自己应该遵从人类社会的法律。触犯法律就该受到惩罚。超出了作为道具本分的存在，只会被视为威胁——兄长没能理解这一点。

或者说，他在理解的基础上，仍然越过了那条线。

“哈罗德。换你，你会做得更好吗？”

“……关于什么事？”

“还是说会生我的气？”莱克茜随意地晃晃两条长腿，“在进入解析舱之前，史蒂文对我说了，‘为什么要把我制造成这样呢？’。大概，祂相当生气吧。”

哈罗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听到这段话的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感想吧。”

“怎么会。我的心可是超痛的哦，痛到安心地睡了一整晚呢。” 莱克茜把玩着指甲，“我啊，很高兴你们能这样成长。看着就很有趣。嘛，虽然史蒂文有点可惜了……但只要想成是青春期的失足，那不就成了大家都要经历的事嘛。”

“我们可没有青春期哟。”

“你的吐槽有时也太歪了吧。”

这是特意错开的，哈罗德咽下如此反驳的冲动——博士的确对自己这群RF型倾注了爱意。但这一定与人类母亲的感情不同。硬要说的话，应该和观察实验小白鼠的感觉差不多吧。

确实存在着爱。

但是，隔着玻璃的爱是没有温度的。

“话说回来，”哈罗德转移了话题，“找到马文了吗？听说祂也和我一样需要接受维护。”

“很遗憾还没有线索。祂的位置信息一直都是中断的，现在还在认真地搜寻，但是能匀出的社员人数有限。”莱克茜耸了耸肩，“当然，自那次地下拍卖之后警察也在继续搜索。但是，就如你所见那么多年都没有任何成果……事到如今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是吗……”

哈罗德最后一次见到马文，是在六年前离开王室的时候。然后就是哈罗德他们被盗走，因地下拍卖而天各一方——自那之后直到今天，哈罗德仍不知道弟弟在哪里流浪。连史蒂文都流浪到了加利福尼亚。说来，马文甚至很有可能不在英国。

要找到恐怕难上加难。

“嘛，说不定，祂已经死了吧。”莱克茜低语似的说道，“诶呀，当然如果祂能活着我也很高兴。就算有人发现了祂，一旦发生问题，祂也会遭遇史蒂文那样的事吧。马文不像哈罗德你，也没有搜查局做后盾……”

她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说完。

维护姑且算是顺利结束了，达丽雅还在休息室等着他。哈罗德像是要快点完成准备一样披上了大衣。

“话说回来，工作那边还能继续干下去吧？搜查官。”

莱克茜从第一技术栋出来后——沿着二楼的扇形楼梯向入口走去。圆形大厅的支柱直通高高的天花板，上面悬挂着仿螺旋形的纪念碑。

“今天的诊断结束后，就可以回去复职了。您知道的吧？”

“当然。我不是说这件事，只是听到一点儿风声，就是那个。” 莱克茜揉着太阳穴，“就是那个辞职的天才电索官Diver来着？讨厌机械的可爱女孩……”

“您说的是樋枝电索官吧。”

“对对，作为搭档的樋枝电索官都辞职了，你还想当电索辅助官Belayer吗？”

“因为我的运算处理能力超过了大部分电索官，所以基本上不用担心搭档问题。我现在正和隶属于圣彼得堡分局的其他电索官一起工作。”

在一整面都由柔性屏构成的入口墙壁上，各式各样的人脸起起伏伏。人种、性别、年龄多种多样——他们都是外观数据的提供者。

Novae Robotics公司的Amicus，为了更好地追求‘像人类’，是将真实存在的人们的容貌杂糅而成的。因此为了向提供数据的人们表示感谢和敬意，才在这醒目的地方放上他们的介绍。

为了使伪造品看起来和真品一样而做出了完善的努力。

“然后，樋枝电索官会什么时候回来？”

哈罗德不知不觉地停下了正在系围巾的手——她是如何知道的？

“我很清楚你执着于寻找杀害索宗刑警的犯人。”看到哈罗德表现出惊讶，莱克茜露出满意的笑容，“樋枝电索官对你来说能够成为解决案件的捷径。如果不知道她会回来，你就不会继续和平庸的电索官搭档，而会迅速筹备别的方案。”

哈罗德忍住想叹息的心情。毕竟是亲生母亲，莱克茜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和会采取的行为。不过，被人看穿一切可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哈罗德把自己平时的行为束之高阁，如此想到。

“樋枝电索官没说她会回来。”

“但是，你不是为此留了一手准备吗？”

“我还不知道会怎么发展。”

“诶，对你来说真是少见啊。竟会说‘我不知道’。”

哈罗德不由得反刍起了关于樋枝慧周的记忆——在圣彼得堡的寒风中摇曳着的短发，闪着不服输眼神的吊眼梢，仿若乌鸦之子般漆黑的身姿。

以及。

——‘那个，谢谢你……哈罗德。’

“电索官她，”作出回答花了点时间。哈罗德又一次回想起那时静不下来的感情，“和很多人不一样，时常不按照我的计算行动。”

“那不错啊，有意思了。”

“……您指什么意思？”

“无法顺应你心愿的存在也很有必要。……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朋友。”

不知为何，低语着的莱克茜的表情有些伤感，和平时轻飘飘的态度大相径庭——但在得到解释之前，哈罗德就看到从休息室走过来的达丽雅的身影。

“之后也让我见见樋枝电索官吧，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嘛。”

所以都说了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呢。

于是乎，哈罗德就这样和莱克茜分别了。

而话题中那位天才电索官的复职，则是在几个月后——迎来春天后的事了。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一章 被摘下的花瓣

1

简直就像迷失在了噩梦中一般。

慧周如今正身处伦敦警察厅苏格兰场的昏暗审讯室中。眼前横亘着见惯了的单面镜——镜子对面是坐在冰冷桌子前的哈罗德的身影。

他那端正的侧脸沉着到可以说是冷静透彻的地步。

“我已经出示过被害者名单了吧。这些人全是你在接受定期维护时会见到的。”

与哈罗德相对而坐的女刑警在平板上打开资料。

为什么。

脚下发软，脑子转不过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一天前——圣彼得堡。

随着四月下旬的到来，涅瓦河上的冰已经完全融化，但冬日的气息仍然执拗地残留着，似乎一时半会还无法摆脱薄云笼罩的日子和厚实大衣。

<现在的拥挤率为百分之七十。请您购物愉快>

埋在慧周脑中的如此通知——可以比喻成缝合线的这一侵袭型复合现实设备Smart Thread早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与科斯季尼德沃站直接相连的大型百货商店有着在市内首屈一指的规模。从日用杂货到电商网站上买不到的俄罗斯特产，基本上应有尽有。虽说是应有尽有——慧周仰望百货商店的天花板。不愧是十八世纪沙俄时期启用的建筑物，极其奢华的内部装饰映入眼帘。

而身旁听到的是。

“嗯——，紫色是不是有点太成熟了呢……”

“刚才那条橄榄石项链如何？”

“那条更合适吗？”

“是的，我想它能更加衬托出您的眼睛，因为它们是同样美丽的绿色。”

“这、这种程度才不美丽啦！完全不！”

休息日想在家无所事事地睡懒觉。再也不要被迫陪其他人观光，浪费假期了——总觉得最近好像才这么发誓过。

慧周如今正在饰品店里。当然，并不是什么高端品牌店，而是面向大众的便宜品牌。眼前是认真选购项链的比嘉和为她提建议的哈罗德——太奇怪了。今天是周日，明明本打算懒洋洋地在床上赖上一整天，读完之前买的纸质书籍的。

“为什么没能拒绝啊……”

一不小心，心声就漏了出来。

今早收到了比嘉的直接联络。说她要来圣彼得堡办事，想邀请慧周和哈罗德一起去购物——明明可以拒绝，但现在自己却来到了仿佛让休息日的幸福大幅缩水的百货商店。

自知觉犯罪事件解决以来，总觉得自己逐渐失去了疏远他人的理由。

从那之后大约三个月——在那之后，案件被国际刑警组织指定为重大秘密案件。嫌疑犯伊莱亚斯·泰勒作为开发Your Forma的世界级IT企业‘Rig City’的顾问。他的作案动机和手法等等，一经公布会对社会造成极大影响。考虑到这一点，关于案件的一切都要保密。

同样，参与了泰勒犯罪的史蒂文的处理，如今也在秘密进行中。向人类举起反旗的他，现在被送到位于伦敦的Novae Robotics总部调查原因。据哈罗德说，史蒂文似乎被强制停止了机能——听说，一时间内连哈罗德都成了被责难的对象。不管怎么说，他与暴走的史蒂文同为RF型号，但同时，他也是在暗中解决事件的关键人物。

Novae Robotics公司与国际AI伦理委员会及电子犯罪搜查局达成了三方协议。从结果上来说，哈罗德并无异常，所以同意他和之前一样作为电索辅助官继续工作——以上信息，都是慧周从他那里听来的事后情况。

“决定了，果然还是要这条。”比嘉把哈罗德推荐的橄榄石项链拿在手中，四叶草的模样十分可爱，“我想给莉买这个胸针。”

“真不错，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哼哼。”她露出天真的笑容——突然，她和慧周目光交汇，立刻露出些许紧张的表情，“啊，那个……樋枝小姐，已经决定好了吗？”

“诶？”

慧周不禁僵住了——今天的比嘉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无视自己。通过上交了几次的定期汇报，两人之间曾经险恶的关系也多少开始缓和。好像有这种感觉。

“你看，” 比嘉笨拙地说，“一开始我应该也说过，请樋枝小姐也选一条吧。”

“是这样吗？”完全听漏了，“我就不用……因为和我不相称。”

“但是，现在这样不会觉得寂寞吗？”

她伸出食指示意慧周的胸口——那里曾经挂着银色的胶囊吊坠。但在放手玛托伊，解决事件之后，自然也没有佩戴它的机会了。如今胸口空空如也，只有黑色针织衫主张着它那空虚的针脚。

那原本比起时尚单品来说更像是护身符，所以自己并没想过有什么不便。

“那，我来给你挑一条！”比嘉不知为何露出一脸险恶的表情说道，“嗯——也是呢……这条怎么样？我觉得挺有俄罗斯风情的。”

她拿起的是条格外巨大的俄罗斯套娃项链。套娃圆溜溜的眼睛正明朗地注视着这边。

“不太符合我的喜好啊……”

“那这条。”

“诶，这是什么？日本人偶……？”【注：日本小芥子木偶，原文为こけし，指日本东北地方特产的小木偶人，圆头圆身。】

“是雪姑娘啦完全不一样吧！那这条小猫的怎么样？不觉得很可爱吗？”【注：雪姑娘Снегурочка，俄罗斯民间传说的一位童话角色。她是俄罗斯版的圣诞老人——严寒老人的孙女和助手，与严寒老人一起为人们送去新年祝福。】

“是很可爱，但看到猫就会想起上司然后开始头痛。”

“那这条呢？以电路元件为主题，感觉很符合樋枝小姐的风格。”

“HSB、绝缘端、全息浏览器、二维码……都已经在工作中看厌了。”

“真是的，那这条呢！”

“不，这也太花哨了。”

“但是这种华丽式样的项链，不就可以稍微掩饰一下吗？你看。”

“诶？”

“所以说，那种………………平坦的感觉。”

“………………我会当作没听到的。”

“电索官。我也会当作没听到的。”

“你也不必一一附和了！”

重新订正——和比嘉之间的关系或许还没有完全缓和。

最后，还是比嘉独自走向收银台支付去了。上一次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无视，不知为何这次她好像总试图搭话——不管怎么说，现在她总算是放弃了。

慧周刚放下心来，

“我觉得它会很适合您。”

身旁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手掌上放着一条优雅的银质盒式吊坠项链——哈罗德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今天的他跟上次一样身穿颇有假日风格的休闲服装，平时用发蜡束起的金发也轻飘飘地落在前额上。

他那已经司空见惯但仍然不失分毫端正的容貌让人有些退缩。

“从刚才开始我就在想，”慧周把他推荐的吊坠推了回去，“你什么时候成了这家饰品店的接待Amicus？”

“‘像客人您这样可爱的人适合简单的款式。’”

“你要改行的话我可不拦你。”

“怎么会。”哈罗德像要坚决否定一样，“难得您复职，还搬到这边来了。”

没错——就在两周前，慧周刚从电子犯罪搜查局总部所在的里昂搬到了哈罗德所在的圣彼得堡。搜查局那边似乎是想让哈罗德去里昂，但他还有达丽雅这个家人在。最终双方在互相妥协后达成共识，将慧周调到圣彼得堡分局，在此基础上继续响应总部的要求。

“在这里的生活如何？比里昂更适宜居住吧？”

“确实非常适合居住。已经四月了但还是那么冷，蔬菜很便宜但代餐果冻很贵。配送无人机总是出故障，让人在电商网站上买东西的心思都省了。”

“您似乎过得很愉快，我也很开心。”

“辅助官。好笑吗？”

“真对不起。”哈罗德端正了表情，“那就没有一件您中意的事吗？”

当然，也并非所有东西都让人不爽。“……我喜欢家里的集中供暖，和偶尔会吃的冰淇淋【Мороженое】。还有，城市的风景也。”

“太好了。”他露出笑容，把盒式吊坠项链放回架子上，“但是……您真的已经不想要了对吧。”

他说的是项链的事。

“你也很清楚，那条胶囊吊坠项链是有意义的。”

“当然，我理解。……您会觉得寂寞吗？”

哈罗德没有看向这边，但他那一反常态的温柔声音诉说着一切——慧周不禁难为情起来，低下头去。

“……没有啊。”

“偶尔也会有吧。”

“你可以不要老读我的想法，跟我说人话吗。”确实，他有着能看穿一切的观察力，而对他来说刚才的回答恐怕不够高明，“那个，确实会有。会有寂寞的时候。但是真的……，只是偶尔而已。”

失去玛托伊的寂寥感逐渐变淡，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想起父亲了——尽管如此，也会因为偶然的契机感到胸口隐隐作痛。在感到不安而脚下发软的瞬间，也会在心中描绘出姐姐的脸庞。

想要填平心中出现的陨石坑肯定没那么简单。

但是。

“我希望总有一天可以坦然面对孤独。是你让我发现自己能做到这点的吧。”不知不觉间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说…………不用担心我也可以。”

大概，不，肯定是搞错了措词。明明只说一句“不用担心我也可以”就好。总觉得好像变成了让人难为情的说法。

话是这么说——是不是过于安静了？

“路卡夫特辅助官？”

慧周提心吊胆地抬起头来——吃了一惊。哈罗德完全宕机了。跟前些日子一样，他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凝视着这边，一动不动。

“至少眨个眼怎么样？”

“啊啊……对不起。”瞬间，他眨了眨眼睛。简直像刚解除石化状态一样，“因为您太过坦率，吓得我处理速度变慢了。”

又来。

“你似乎不挑衅我就活不下去啊。”

“怎么会，我没有那种打算。只是，”不知为何，哈罗德很疲惫似的长叹一口气，“算我求您了，能不能再多爱护一下我的系统？”

“什么意思？”

“希望您不要再采取超出我的预测范围的行动。这样会很难处理的。”

“哈啊。”每次都会觉得跟这家伙坦诚表露感情的自己像个傻瓜，“这么说来，你的敬爱规则好像已经被证明是正常的吧。”

‘尊敬人类、老实地听从人类的命令、绝对不攻击人类’——敬爱规则是所有Amicus配备的信念。

然而。

“辅助官，你什么时候能治好轻视人类的毛病？”

“从一开始就没有轻视。…………电索官，您为什么僵住了？”

“啊啊抱歉，你撒的谎太明显了，所以我的处理速度变慢了。”

“真是个可爱的玩笑。我不讨厌哦。”

“刚才那不是玩笑而是讽刺啊？”

在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结完账的比嘉回来了。

到达普尔科沃机场的转盘处时，云间露出了些许蓝天。柔和的阳光下，拉达·尼瓦那有格调的红褐色车体闪耀着光辉，仿佛兴高采烈一般。

“特意送我过来，非常感谢。”充分享受了购物的比嘉珍惜地抱着“战利品”纸袋，“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哈罗德说，“再来圣彼得堡时，请务必联系我。”

“可以吗？那我就要不客气地叫你出来了哦？”

“这不是客套话，因为跟您一起真的很开心。”

“是、是这样吗。”比嘉一下子脸红了，“……那个，那我会再联系你的。”

她的脸红到仿佛能噗地一下冒出热气——比嘉知道了哈罗德的真面目是Amicus，但似乎还是忍不住地在意他。据说有人类和Amicus的情侣存在，所以倒也不是可怜她……但对于知晓哈罗德本性的慧周来说，心情十分复杂。

“我想您会很忙，所以请注意身体。”

“是的。复活节Easter刚一结束，驯鹿又生了好多小鹿，”比嘉说着，和哈罗德握了握手，“哈罗德先生也不要勉强自己啊。”

然后，她有些客气地向着慧周也伸出手来。

“那个……樋枝小姐也是，今天明明是休息日，谢谢你特意过来。”

“不，……我才要谢谢你。”

慧周也笨拙地回握比嘉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温暖。本以为自己已经逐渐习惯这种交流了，但果然还是无法拭去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樋枝小姐决定去哪里吧。”比嘉别过头说道，“因为总觉得今天只有我玩得那么开心。”

“——诶？”

“所以说，之前我对你说了好多很过分的话……不，果然还是算了。总而言之我们再去玩吧，我想说的就这些！”

比嘉像是逃跑似的松开和慧周相握的手，轻轻挥手后离开了——慧周目送着她娇小的背影，终于意识到了。今天比嘉邀请自己是为了弥补之前的事吗？

如果她真的抱有歉意的话。

“你们二位似乎过不了多久就能成为朋友呢。”

回过神来——哈罗德欣慰地望着这边。是吗。对他来说，比嘉邀请慧周的理由肯定一目了然。

自己至今为止一直固执地独自生活，所以似乎迟钝得不行，慧周不禁这么想。

但是——比嘉能像这样靠近自己，说实话让人很高兴。虽然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来，但内心暖洋洋的。总觉得自己比起过去又前进了一些。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自己也努力再和她亲近一些吧。

“辅助官。回市里的时候，能随便找个车站让我下去吗？”

“我会送您到家的。需要的话，我帮您运一下搬家的行李吧？”

慧周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搬完行李？”

“从您的性格可以推测出，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的行李在必要之前都会放在那里不拆。”

“我会自己搬的，而且我也不想让你进我家。总觉得让你看到我家的瞬间，我的隐私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真令人遗憾。我光看房间也没法把握对方的所有信息啊，顶多能把握对方的生长环境和家庭成员、还有人际关系罢了。”

“已经不是隐私消失而是隐私粉碎了。”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能不能不要突然把自己的智商降到扫地机器人的水平。”

这时，熟悉的警笛划破喧闹而来。慧周二人无意中回过头去——此时闪烁着警灯的搜查车辆正好驶入了转盘。望向车身上的西里尔字母。Your Forma随即展开分析。

是隶属于国际刑警组织的国家中央事务局的车辆。

“怎么回事？案件？”

“不太清楚，我这边并没有收到什么联络……”

很快从车上下来了两位搜查官。个人信息弹出——他们隶属于国际刑事课。国际刑事课主要负责抓捕和引渡跨国嫌疑犯。两名警察没有看一眼机场建筑，径直走向这边。

“你是哈罗德·路卡夫特电索辅助官吧？”

“是的，我就是路卡夫特……”

怎么回事？慧周不明所以，交替看向搜查官和哈罗德。哈罗德自己似乎也没有理解状况。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搜查官突然拿出了平板，然后把屏幕摆在了哈罗德面前，“你收到了来自伦敦警察厅的协助调查申请。如果拒绝的话，我们会把你视为伤害案件的嫌疑犯正式立案，你要怎么做？”

慧周二人不禁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2

伦敦警察厅苏格兰场——柯蒂斯·格林大楼庄严地俯瞰着泰晤士河。放眼窗外，可以眺望到河对岸的摩天楼伦敦眼和水族馆。亮红色的双层巴士穿行在楼下的道路上。近在咫尺的威斯敏斯特桥上往来的游客也很多。Rig City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建筑上充斥着大量的MR广告。

当然审讯室与如此热闹的气氛无缘。高密度的寂静让人窒息——抱着胳膊站在单面镜前的慧周瞥了一眼旁边的布朗刑警。他是一位有着典型英国人外貌的三十多岁男性，根据个人数据显示，警阶是督察长。

他现在正负责调查伦敦市内由哈罗德引发的连续袭击案件。

“已经足够了吧。”慧周尽可能冷静地说道，“布朗警官。您应该也已经看过路卡夫特辅助官的记忆Memory了。所有的案发时间，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才不相信和机忆不同，怎么篡改都可以的记忆数据。如果是会攻击人类的祂，那就更不用提了。”

“辅助官的敬爱规则是正常的，这是Novae公司才得出的诊断。”

“即便如此，受害者们的证言也一致指向祂。”

RF型相关人员连环袭击案。

伦敦警察局给这些伤害案件如此命名。

最初的案件发生在七天前。一位在Novae Robotics总部工作的技术人员在回家途中遭到殴打，负了轻伤。两天后，另一个技术人员再次遇袭，这次则是因为被钝器殴打导致骨折住院。接下来，第三名受害者被刀砍伤，第四名受害者则是脚被深深刺伤——显而易见，作案手段在逐步升级。

警方发现其作案风格有两个共同点。

一、受害者们均隶属于负责调整RF型的特别开发室。

二、关于犯人容貌的表述，所有人都给出了“是RF型”的证言。

因此，伦敦警察厅才通过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要求哈罗德协助调查——接受请求的国际刑事课的搜查官们因此才会出现在普尔科沃机场。

但是在慧周看来，这完全是个不明就里的案件。有一种茫然失措感觉，或者说像是做了场噩梦一样。

“我这一周内，每天都和路卡夫特辅助官在一起。他绝对不可能作案。”

而布朗态度依旧强硬： “从圣彼得堡到伦敦，直飞大约只要四个小时。祂大可工作结束后飞往伦敦，直到早上前再返回。”

“不可能。就算真能做到，他作为Amicus也没办法单独搭乘飞机。”

“我猜很有可能有人类在背后协助。现在不管是被谁的阴谋利用也好，还是祂自己失控也罢……目前能做的也只有同时考虑这两种可能性。”

这才不是考虑与否的问题——慧周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调查Amicus这件事本身就很蠢吧。如果想知道他是否正常的话，不是应该先把他寄到Novae公司，委托他们进行调查吗？”

“樋枝电索官，我现在很清楚你有多不了解英国的情况了。”布朗的态度相当傲慢。“这里可是Amicus的诞生地，他们的人权当然得到了保障。”

英国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友人派’国家。他们会赋予Amicus和人类同等尊重，作为家庭的一员来珍惜，并保障其人权——这是英国法律中的一项，名为机械保护法。很多英国人甚至会为Amicus举行葬礼。即使有可以代替的量产型，对他们来说，那台Amicus也是“世上唯一的存在”。他们就是如此将Amicus推行至和人类一样的高度。

但是，其结果就是这种不正当的搜查。真是的，说什么人权保障这种骇人听闻的话啊。

布朗继续说道：“所以一旦Amicus引发了问题，像这样把祂们送进审讯室，像人类一样审问可是常识啊。不过……至今为止，处理过的也不过是流浪Amicus被人类冤枉行窃这种程度。发生伤害案件还真是第一次。”

单面镜的深处——隔着审讯室的桌子，哈罗德正和作为布朗搭档的女刑警面对面。哈罗德冷静地看着递过来的平板，好像正在阅览上面展开的资料。

“看来你还记得受害者名单上的人呢。对你来说，他们都是定期维护时会见到的人……你难道是对那些维护自己的技术员们有什么怨恨吗？”

“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了，那并不是我。您不相信先前公开出来的记忆数据吗？”

“又不是没有篡改数据的可能性，不是吗？”

在慧周的旁边，布朗刑警泄气道。

“他们被敬爱规则所束缚，本应是安全的存在啊……”

“这样不是更能证明辅助官在这件事上是被冤枉的吗？”慧周没忍住刺耳的口气，“就像会给人类找律师一样，那Amicus也需要能证明其系统正常的技术员啊。”

“这当然也在讨论中。但是，他可是Novae公司的定制款。如果那条新闻是真的话，那么那家公司的技术员就不可信了。”

“新闻？”

慧周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恰逢女刑警将报纸放到了哈罗德面前。印着密密麻麻英文的旧式报纸，如今依旧在英国市民的生活中随处可见。

“哈罗德，你对这篇报道还有印象吗？这是这里很有名的小报了哦。”

【敬献王室的Amicus，向人类开枪！】

多么明显而又没品的标题——这算什么。难道说的是史蒂文的事？

慧周这才终于回想起来，确实有位知觉犯罪案件的相关人员自作主张，将划分为重要秘密案件的史蒂文失控的情报卖给了记者。当然，当事人也吃到了惩罚革职的处分。但慧周并不知道记者那边竟然是伦敦小报。

这才不是什么新闻，只是低劣的八卦。

“这篇报道，刊载了上上个月RF型号失控袭击人类的事。其中史蒂文，好像就是那位有名的知觉犯罪案件嫌疑人伊莱亚斯·泰勒的助手。”

“我深感遗憾。” 哈罗德如是说。

“是的，真是令人非常遗憾的报道。”

“不是的，我是对会相信八卦的您深感失望，警官。”哈罗德摆出一副略带同情的表情，“您最近好像没怎么睡好吧？竟然对令郎大发脾气，还找了心理咨询师治疗。”

给我等等。慧周不禁想蒙住眼睛——就连作为警察的人你都打算来那套？

“我不准备问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女刑警果然皱起眉头，“给我把注意力放到审讯上，哈罗德。”

“我很专心。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担心您的状态。”哈罗德像是要窥探她的内心一样，凝视着女刑警的脸，“原因是您的夫妻关系吧？您好像饱受困扰的样子呢。您不介意的话，请跟我倾诉吧。”

“搜查官，我现在知道你个性独特了。虽然很棒，但对现在而言是多余的。”

“我的敬爱规则不允许我对您的情况视而不见，请务必让我给您安慰。”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女刑警虽然口气还很强硬，但态度却已经软化了很多。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对哈罗德那炙热的眼神，她的脸也有点红了——慧周抬头望天。这家伙又在想些什么啊。对方可是有配偶的警官啊，这还打算要笼络啊？

布朗刑警一脸严肃地嘟囔着。

“果然明显不正常啊。”

很遗憾，他很正常。

“言归正传。”女刑警清了清嗓子，“Novae公司否定了报道内容。但是在这次的搜查中，却也承认了史蒂文现在被停机了。好像在分析舱里是吧。”

慧周瞬间按下墙壁上的麦克风开关，打断了对话：“本案涉及国际刑警组织的重要秘密案件。无法回答详细情况。”

“……那太遗憾了，樋枝电索官。”

女刑警透过单面镜投来不满的视线——但是她们没有与伦敦警察厅共享情报的义务，而且说到底这也不是慧周所能决定的。

“我想问的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女警官重整旗鼓，“史蒂文现在停机了，另一台马文也已经失踪了很久。恐怕，早就可能出故障了……不管动机如何，联想这次案子中出现的受害者，哈罗德你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而且伦敦警察厅也是这么考虑的，女刑警如是补充道。

“竟然连续发生这样类似的案件……难道不是你们RF型有什么缺陷吗？”

也太直接了，而且还带有侮辱性。

“布朗警官，”慧周已经忍无可忍了，直直地盯着他，“虽然我不知道那份小报上写得多有意思的东西，但你不觉得身为警察还会去相信八卦是件很愚蠢的事吗？”

“某段时间BBC新闻不也报道了嘛，不能说完全没有可信度。”

英国广播公司BBC——慧周的头开始痛了。的确，史蒂文是有想杀过作为人类的自己。但关于造成错误的原因，听说Novae公司已经确认过了。就算将同型号的哈罗德视为危险的存在是自然心理，但挂上袭击案件就完全是诬蔑了。

“现在要做的是检查他有没有改造过自己。”布朗警官始终很冷静。而他的冷静更加剧了慧周的烦躁。 “比方说哈罗德有共犯，而且共犯是Amicus的程序员之类的人，想让他失控绝非难事。”

“那就更应该送去Novae公司……”

“我们打算将哈罗德移送到伦理委员会直辖的解析研究机构，进行详细调查。”

“解析研究机构？”慧周哑然了，“Novae公司许可了吗？”

“这是案件搜查的一环，即使他们不愿意，我们也可以强制执行。”

别开玩笑了，哈罗德可是清白的。

“他是电子犯罪搜查局我们的Amicus。”慧周也没有就此作罢，“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们可以派遣电索官共同调查案件啊？对被犯人袭击的受害者进行电索，就能立刻查明辅助官是否参与了犯罪。”

“虽然很感谢你的申请，但是电子犯罪搜查局可是哈罗德的自家人。光从你的态度就能看出不值得信任，”有理到让人无法反驳。“小姑娘。我知道你还不愿接受现实，但太过头了只会让人觉得难看哦。”

布朗自此就不再开口了。他可能觉得这顶多是小丫头的吵闹——总之，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万一哈罗德真被送到解析研究机构，自己这边就不能再插手了。

慧周抱着头。啊啊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不可能是犯人。

无论如何，必须要证明哈罗德是清白的。

对哈罗德的调查，直到最后都毫无进展，终于落下帷幕。明天一早就又要重新开始，还真是让人佩服他们的耐心——当然，是从讨厌的意味上来说。

走出审讯室的慧周焦躁地搭上了电梯。她粗暴地点击面板，向着一楼出发——真想尽情地吸电子烟啊。自开始戒烟以来，慧周很久都没有被这么强烈的冲动袭击过了。

<皮质醇的分泌量增加了。需要推荐一些放松的音乐吗？>【皮质醇，又称为压力荷尔蒙，是肾上腺皮质分泌的激素，属于糖皮质激素，对糖代谢具有较大影响。】

出声搭话的是最近才更新的Your Forma健康管理APP。因为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所以差不多打算要卸载了——拒绝了APP的提案，然后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胸前。

胶囊吊坠已经不在了。

没关系，冷静点。会有办法的。

慧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走出电梯。

慧周就这样来到了开放给客人的休息室。在整齐排列的沙发上，一位女性孤零零地坐着。是一位长着栗色头发和华丽五官的俄国人——<达丽雅·罗曼诺芙娜·切尔诺娃>，她既是哈罗德的所有者，也是他唯一的家人。

这次哈罗德被带到伦敦时，达丽雅也一起同行了。

“樋枝小姐，”站起身的达丽雅的脸色，要比平时更加苍白，“调查结束了吧？哈罗德呢？”

无论如何都会把自己的窝囊暴露出来——明明是想给她一个好的回复。

“对不起，负责警官太强硬了……没能找到释放他的突破口。但是，哈罗德明显是被冤枉的。我也会尽快再想想办法的。”

后续的对话自然地中断了。可以清晰地看见达丽雅颤抖着纤细的肩膀，并低下了头，一副马上就要崩溃的样子——慧周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对能做出这种事的自己，慧周感到些许吃惊。

那是一只因紧张而微汗，冰冷而纤细的手。

“那个，”慧周一时词穷了，“您需要喝些什么吗？”

“不，没事……对不起，让你看到难看的一面了。”达丽雅温柔地松开了慧周的手，然后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握紧指尖。 “我真没用啊……一发生这种事，就回想起索宗那时了。怎么也控制不住。”

索宗刑警的名字也清晰地印刻在慧周的记忆中——他是达丽雅的亡夫，也是捡到作为流浪Amicus的哈罗德的恩人。大概两年前，索宗被卷入了圣彼得堡友人派连环杀人案‘圣彼得堡的噩梦’中，并惨遭杀害。

哈罗德至今应该还在寻找着杀死索宗的犯人。

“总觉得……太可怕了。”达丽雅露出自嘲的微笑，“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竟然会那么容易就失去。就像吹灭蜡烛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达丽雅小姐。”

“如果没法洗清嫌疑的话，哈罗德，他……会被停机Shut Down吗？”

半永久性的强制停机——慧周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就不寒而栗。

“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他对电子犯罪搜查局来说是很重要的辅助官，我们一定会证明他是无罪的。”

“谢谢，”达丽雅如今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真的，拜托了。”

“我还要再逗留一段时间，达丽雅小姐就先去酒店……”

“那个，打扰一下。”

身旁传来了声音——休息室里来了一位男性。少见的红发，平凡却温和的外貌。Your Forma弹出了个人数据。

<彼得·安格斯。三十六岁。Novae Robotics总部开发研究部、特别开发室副室长……>

他是这次案件涉及到的开发室里负责维护RF型的一人。

“啊啊果然，是达丽雅小姐啊。”

“安格斯副室长，”达丽雅因惊讶而瞠目结舌，“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来如此——布朗刑警说不相信Novae Robotics公司。尽管如此，特别开发室的人还是来了这里。也就是说，Novae公司那边在听说了哈罗德的事后单方面地送人过来了吧。

果然，安格斯一副为难的样子地挠着头：“是关于哈罗德的事，我们公司也收到了联络。本来想让我来简单地检查一下敬爱规则，但是伦敦警察厅一点机会都不给。所以我正要回去。”

突然，安格斯和慧周的视线对上了。

“啊，安格斯副室长。这位是电子犯罪搜查局的樋枝慧周小姐。”

多亏达丽雅的简单介绍，才没酿成大错——差点又没有报上姓名就直接搭话了。虽说能阅览个人数据是搜查相关人员的特权，但总觉得有些不礼貌。

“你就是樋枝电索官是吗，久仰大名。”安格斯露出了社交性的笑容，“哈罗德有提到过你的事，博士也想见见你呢。”

博士？

在慧周一头雾水的时候，达丽雅和安格斯又交谈了起来。

“达丽雅小姐，如果您要回酒店的话，需要我送您吗。我正好是开车来的。”

“嗯嗯，那太好了……但是您方便吗？”

达丽雅虽然表露出了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决定让安格斯送她回去了。慧周也放心了。让现在这个状态的达丽雅独处，自己多少有些担心。

目送着离去的两人，慧周急忙返回电梯。

就算是为了达丽雅，也必须尽快解决这个愚蠢的状况。

‘像吹灭蜡烛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时至如今，慧周才得以清楚地想象她伤得有多深。

一脸严肃的警卫Amicus站在审讯室入口。当慧周靠近后，他似乎已经通过物联网从局内访客数据库对照了自己的身份。对方爽快地打开了入口处的门——哈罗德还在那里，孤零零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桌子旁。

“啊啊，电索官。”

即使是现在这时候，他仍旧一看到慧周就露出了端正的微笑。这也是慧周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脸——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一定是因为自己有点累了吧。

“我正在等布朗警官。等他回来后，就会把我带到拘留所去。”

“伦敦警察厅真该重新学学协助调查的意思了。”慧周难掩心中的不快，“你明明就有不在场证明，布朗警官他们却还是充耳不闻。还拒绝了Novae公司的技术员，到底想干什么啊。”

“请看那一边。”

哈罗德瞥了一眼天花板——上面安装着带有录音功能的监控摄像头。不过，这种程度的抱怨也不会受到责备的。就算被实时监控，想必负责监视的也是警备Amicus吧。

“刚刚，达丽雅小姐已经回酒店了。”

“她的情况怎么样？”

“相当地动摇。还好碰到了Novae公司的安格斯副室长，把她送回去了。”

“他也来了吗……不好意思，如果顺利的话我现在应该就该被释放了。”哈罗德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指望通过讨好那位女警官来证明我无罪呢。但是，真该说不愧是搜查相关者嘛，真是密不透风啊。”

慧周回想起此事，就不由得感到浑身无力。

“辅助官，也请你注意下那里有台监控好吗。”

哈罗德倒是一副若无其事般的说道：“她一眼就看穿了我言不由衷的话了。”

“那是当然。那种就连我也看穿了啊。”

“不会吧。您不是被骗到了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如果这里不是审讯室的话。”他环视室内，“那我再加把劲，说不定就能做到了，比方说。”

“住嘴，我不想听。”

“我都还没说什么粗鄙的话吧。”

“是暂时没。总之，”慧周轻轻靠在桌子上，“之后我打算和托托奇课长商量你的事。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你也别我给添乱了。”

“我知道了，我会乖乖等着的。”哈罗德十分老实地点点头，“电索官。请您也不要太不安。”

“我才没有不安什么的。”

“用手指摩挲手掌，这是人感到不安时会采取的行动哦。” 被哈罗德指出后，慧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您不必逞强。因为事态已经发展到无法跟上的程度了，会动摇也是情有可原的。”

啊啊，别再看穿了啊。慧周挠乱头发——然后，便和映在单面镜中自己的视线撞上了。急躁、疲惫和焦虑交织在一起，俨然一副很是糟糕的表情。

振作点啊。自己好歹也是搜查官的一员吧？

慧周拍了拍脸，设法转变着心情。

“……辅助官。你之所以能那么冷静，是因为已经知道案件的犯人了吗？”

“我也并不是那么冷静哟。”他相当平静地回答道。应该说怎么看他都一副很冷静的样子，但哈罗德毕竟是台Amicus。也许比人类更容易控制感情。“很遗憾，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推测出犯人。线索实在太少了。”

“和你相同外貌，专挑监视无人机没法通过的地方作为犯罪现场。时间段是深夜，被害者都是RF型相关人员……” 慧周自言自语地整理着至今所知道的情报，“老实说，也有可能是行踪不明的马文干的，或是认识特别开发室的受害者们，并对他们怀恨在心的人干的。犯人很清楚无人机的路线而且对当地很熟悉，所以应该是住在伦敦。但是，难道就没变装的可能性吗？”

“是的。因为没有留下记录，所以也不能断言，就算是变装，也很难让四个受害者都看成RF型吧。” 哈罗德也罕见地皱起眉头，“布朗警官似乎也有考虑过，是否有仿制成我样子的Amicus的可能性，但因为能制造Amicus的场所是有限的，所以想进行这种规模不小的作业几乎很难掩人耳目。”

其他可能性就是之前的那个全息模型，但这个观点也被排除了。之所以会对Rig City开发中的投影型全息模型记忆犹新，是因为在知觉犯罪案件中也使用过——但是，这并非流通市面的技术。而且因为没有实体，和犯罪时使用暴力的行为相矛盾，自然可以排除这一选项。

“那下落不明的马文还活着，并作为犯人的概率是？”

“零件暂且不提，我们的循环液和量产型Amicus是同标准的。如果能在某个修理工厂伪造型号接受维护的话，倒也不是没有他还在继续运行的可能性……”

“即使如此，也没有伪造型号的可能吗？”

“就我所知，这是做不到的。还有让我在意的一点是，这件案件完全没有向世间报道出来。”

“在意吗？我倒觉得伦敦警察厅会全面限制情报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真相如何，目前的嫌疑人是哈罗德——也就是Amicus这一存在。万一Amicus真袭击了人类，再加上曾流传出的那些八卦话题，很可能会对以机器人为中心的社会结构产生巨大的影响。这不并是作为公共机构的警察厅所希望的。

“但是，如果犯人的目的就是希望对案子进行大肆报道……比如以向Amicus社会唱反调为目的，那他今后说不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确实，作案手段正在恶化。”慧周不禁咬紧牙关。可以预见，今后受害者会进一步增加。“案子当然要尽快解决，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释放你——”

“哈罗德！”

突然，门连敲都没敲就被推开了。慧周和哈罗德惊讶地抬起头——是布朗刑警。本以为他是来把哈罗德带去拘留所的，但不知为何他的表情很僵硬。样子很是奇怪。

“布朗刑警？怎么了……”

“祂一直都在这里吗？”

因为他问的太过于咄咄逼人了，所以慧周的理解慢了一拍。“诶？”

“所以说，樋枝电索官。哈罗德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一直都在，”回答的是哈罗德。他再一次瞥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监控，“若您还是不相信的话，请查一下那边的记录。正如您吩咐的那样，我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我知道了，啊啊这样吗，不对啊，混蛋……”

什么情况？

慧周莫名其妙：“究竟怎么了，警官？”

“被摆了一道。”

这句话如同融化的铅液一般，重重地滴落到地面上。

不会吧——一种不知名的感情沿着慧周的脊柱蜿蜒而上。

“就在刚才，我们接到了联络，说又发生了袭击，” 布朗干涩的嘴唇非常缓慢地蠕动着，“那个……被袭击的人，是哈罗德的所有者。那个俄罗斯人——”

掌心的触感复苏了。

刚才还紧握的，那只因为汗水而冰冷的纤细手掌的触感。

——达丽雅。

在忘记了呼吸的慧周旁边，能感觉到哈罗德站了起来。

3

深夜的医院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氛围。无比干净洁白的这片空间宛如远离尘世一般寂静无声。只能毫无目的地在宇宙中漂流的飞船里肯定也充满着这样的寂静。

达丽雅被送到了能望得到伦敦桥的综合医疗中心。

‘真是讽刺。所有者遭到袭击，才终于让辅助官得以摆脱嫌疑。’

“准确来说还没有摆脱。布朗刑警还在怀疑路卡夫特辅助官可能有共犯，现在只是失去了继续限制他人身自由的理由而已……”

慧周独自一人在医院的电话会议室里拨打着全息电话。她坐在廉价的塑料椅子上，与上级搜查官维·托托奇认真地进行商讨——托托奇是慧周的上司，在电子犯罪搜查局总部统领电索课。灰色西装与笔直垂到腰际的马尾衬托出她锐利的五官。

‘所以说，达丽雅小姐受了重伤是吗？’

“……是的。现在还在手术中。”

慧周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接到布朗刑警的通知之后，慧周和哈罗德一起赶到了综合医疗中心。多亏伦敦警察厅迅速传来的情报，他们才得以与载着达丽雅的救护车同时抵达医院。

发出刺耳声音的担架被抬下来时，慧周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呼吸的了。平躺着的达丽雅脸上毫无血色，急救人员拼命地按住她的腹部——担架逐渐远去。首先追过去的是哈罗德。自己只是像机械一样，茫然地模仿着他的行动。

“达丽雅！”哈罗德像在乞求一般呼喊，“达丽雅，能听到吗！”

她空虚的眼帘微微动了动。发紫的嘴唇颤动着。持续奔走的担架发出的激烈声响几乎抹消掉了她的话语。

但是达丽雅确实这样说了。

——“对我电索”

之后，她就像断了线一样闭上了眼睛。

“直接送进手术室。”急救人员立刻说道，“家属请在这里等候。”

于是哈罗德和慧周只得离开担架旁——只能无力地目送逐渐远去的达丽雅。

发生这种事怎么可能泰然处之。

‘冷静一下，樋枝。平复一下你颤抖的声音。’

慧周慌张而又笨拙地清了清嗓子。实际上，这还是第一次有身边的人被卷入案件，因此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自己的动摇。

“课长，我想您应该已经察觉到我想拜托您的事了。”

‘当然明白，根本无须多言。’托托奇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这份冷静如今反而渗入内心，令人无限感激，‘话说回来，辅助官呢？’

“他在等达丽雅小姐的手术结束。”

‘……是吗。’她揉了揉眉心，‘樋枝。知道你现在很不好受，但我们还是集中精神开会吧。’

*

几分钟后，与会者在电话会议室内集合——说不上宽广的电话亭内，摆上了一张全息投影的会议桌。在托托奇和慧周之后坐下的是Novae Robotics公司特别开发室的安格斯副室长、伦敦警察厅的黑格助理处长，以及。

‘我们的意见是，既然发生了案件就该立刻停用RF型号。’

身为国际AI伦理委员会最高权力者的塔尔博特委员长。

“我们确实审查了RF型号的企划书并认可了制造。但是问题如此频发就另当别论了。停用是国际AI伦理委员会IAEC达成的一致意见。”

全息投影出的塔尔博特是位中老年男性，一头花白短发。整齐的八字胡和额头上数道皱纹酝酿出一种残酷无情的氛围。

国际AI伦理委员会IAEC。

在以人工智能为中心的现代社会，审查、监视人工智能的生产过程和流通渠道的国际机构不可或缺。伦理委员会在各国设有监察机构，所有机器人都必须由他们审查，获得认可后才能在市场上流通。换句话说，如果不申请审查就贩卖机器人的话，等于明确违反国际法，会成为处罚对象。

保证机器人社会安全性的存在——这就是国际AI伦理委员会。

在史蒂文失控后，伦理委员会原本是认可了继续使用哈罗德。

但是这次的案件似乎大大改变了他们的态度。

“托托奇搜查官。我们想直接要求你停止运行哈罗德·路卡夫特。”

“恕我拒绝。”托托奇回答道，“Novae公司已经数次证明了哈罗德的安全性。不管怎么说，他有不在场证明。我们不可能因为冤罪就舍弃对搜查局来说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同样反对。”

是安格斯副室长——他是位看起来很温和的红发男性，当时就是他把达丽雅送到了酒店。他现在是在紧张吗，面部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

“塔尔博特委员长。遇袭的我公司技术人员确实作证说犯人是RF型，但并不确定。停止哈罗德的运转实在是操之过急了。”

“受害者的证词没有错。”黑格助理处长操着一口标准的发音，“即使犯人不是哈罗德，那么下一个嫌疑犯就是马文。他仍然下落不明吧？”

慧周听着这四人的交涉，在会议桌一角收紧了膝盖——从被告知案件概要时，就开始觉得事情总有一天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是，某种超越理性的东西涌了上来。

在达丽雅生命垂危之际，还要开这种不必要的会议。

“安格斯副室长。”塔尔博特委员长露出一脸险恶的表情，“关于史蒂文的失控，我们还没有收到最终报告。但你们应该已经查出大致原因了吧？”

“是效用函数系统的错误导致的。但是，我们至今没能查明发生故障的过程，现在仍在调查中……”

“简单来说，不管犯人是哈罗德还是马文，都可以认为RF型号本身存在缺陷吧？”

慧周仍然闭口不言，但内心燃起了寂静的怒火——不仅那位女刑警，连这位委员长都要这么说吗？

“这一型号是正常的。”安格斯柔和地做出反驳，“RF型号的企划书通过了您那边的审查。一旦存在缺陷，在当时就会遭到驳回的。”

“当然。我现在说的是，你们是不是看漏了什么可能有缺陷的空子。”委员长一副冷淡的眼神，“那个叫什么来着，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吧？那么会因为之前没见过的理由失控也不奇怪。”

“委员长您是想这么说吧？都怪这一型号采用了被认为不可能实现的复杂奇特的代码，从而由于意想不到的原因，代码遭到改写，导致了敬爱规则的无效化。”

塔尔博特仿佛在掩饰自己的考虑不周一般清了清嗓子：“Amicus是经由自主思考后行动的。那么次世代型号的Amicus也会出现那种不可能的错误吧。”

“很遗憾，”安格斯看起来似乎在拼命装出一副平稳的语气，“委员长，这是我们英格兰人的坏毛病。我们有着比任何国家的人都更像友人派的自负。也就是说，我们以非常重的拟人观看待Amicus。”

“他们只是有些单纯，但几乎和人类没差。”

“从他们的行为举止来看确实如此。但是，Amicus的思考只是空有其表。他们确实在思索，但与思考仅有咫尺之遥的‘判断’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您知道‘中文房间’吗？”

中文房间——这是哲学家约翰·希尔勒设计的思维实验，安格斯说道。

一个只认识英文字母的英国人被关在某个小房间里。外面递进来一张纸片，纸上用汉字写着问题，但英国人当然无法理解，这些问题在他看来不过是记号而已。

“但是，房间里有一本手册。英国人从手册中找到和他收到的相同的问题和其后附带的回答，将回答写在纸片上，并递给了房间外的中国人。”

此时，英国人仍然没有理解汉字。他只是依样画葫芦地把文字作为记号写下来而已。

“但是在收下纸片的中国人看来，纸上写着的就是完美的答案。所以中国人认为，小房间中有个和自己一样懂中文的人。对话成立了，中国人如此理解。”

“……你的意思是，祂们实际上只是假装理解而已，是我们搞错了？”

“是的。我们只是通过拟人观去认知Amicus的心而已。”

“就算是RF型号那样的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也一样吗？”

“一样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无法再担保其安全性。”

慧周感到疑惑——如果是量产型Amicus的话，也许这种解释还说得通。但如果正如安格斯所说，连身为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的哈罗德都成了“只是假装在思考”而已。

确实，慧周在和他初遇时是那样想的。哈罗德的感情也好思考也罢，不过是程序而已。一切都是空无一物的假货。

但如今却不一样了。

——“如果抓到了杀害索宗的犯人，我准备亲手制裁他。”

如果他的思考只是徒有其表，那他的那番话又是什么？那也只是“人性”的体现而已吗。人类在重要的人被杀后会憎恨夺走他们生命的人，他只是在模仿这种行为吗？

“——他们自行改写代码后失控，这只是无数虚构作品展现给我们的幻想罢了。”安格斯的声音把慧周拉回到现实，“说到底在制造Amicus时就规定了，禁止他们在小房间里的手册上写上‘攻击人类’。”

“也就是说，”托托奇说道，“他们即使看了恶性犯罪的报道或暴力电影，也不会学着攻击人类对吧？”

“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当今社会就不会存在了。当然，他们的知识中存在‘攻击’这一概念，但并不等同于实际的攻击。我们即使看到金属，也不会觉得‘好想吃’吧。Amicus也一样，即使看到了暴力的东西也不会觉得‘好想攻击’。而且他们本就没有被制造成这样。”

“所以说，也不存在自行改写代码然后失控的危险性？”

“是的。如果事出有因，那也是和史蒂文一样，效用函数系统出错……大概是人为改造吧。RF型号使用的系统代码是很难懂的那一类，但无法断言不能改造。如果存在共犯的话，另一个人或许是程序员。”

“即便如此，路卡夫特辅助官也一直是正常的。也就是说他不是犯人。”

“托托奇搜查官。”塔尔博特委员长责备似的叫了她的名字，“你们一直执着的哈罗德，怎么想都是个危险因素。他很优秀这点确实没错，但你有些盲目了。这回可就不是一张小报的事了。”

“不必再拐弯抹角了，您到底想说什么？”

“电子犯罪搜查局是不是应该订购能够保证安全性的新Amicus了？”

——诶？

慧周停住了眨眼。这个男人突然说什么呢？

“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只要能让那位天才电索官顺利参与搜查就行。那么，比起执着于可能存在缺陷的RF型号，还是投入资金再制造一台安全的Amicus更可靠吧。”

“抱歉，但这并不现实。”安格斯副室长反驳道，“如果要制造性能接近RF型号的Amicus的话，要耗费一定时间，不是单纯的巨额成本的问题了……”

“说到底，我们伦理委员会从一开始就反对继续使用哈罗德。解决了知觉犯罪案件的Amicus竟然和失控的史蒂文是同一型号，这还怎么向社会做出表率。”

“这件事我们之前已经请示过了。”托托奇冷冷地说，“我们搜查局一直都很慎重地管理着情报，直到今天也没有引发丑闻。”

正如她所说。慧周数次点头同意，但委员长似乎不以为意——啊啊，真是可恶。真想立刻拍桌叫板，插嘴进来。这种愚蠢的商量到底有什么意义？

“搜查官，今后也可以如此断言吧？那玩意在不好的意义上格外显眼，更别说祂的脸了。”

“脸可是最戳中我性癖的部位。能请你不要挑毛病吗？”

突然，空座上显示出了一个新的全息模型——是一位年轻的高挑女性。她有着散乱的青黑色头发，眼镜深处的细长眼瞳犹如蕴藏着夜晚一般深不见底。

慧周不禁僵住了——她是谁？

“抱歉来晚了，”她毫不顾忌地翘起长腿，模糊了身上皱巴巴的实验室大褂，“刚到就听到有人贬低我的作品，这感觉可不太好啊。”

慧周确认了一下参加全息电话会议的人员名单——从刚加入会议的她的名称连接上用户数据库，直接调出个人信息。

<莱克茜·维洛·卡特。二十九岁。机器人开发技术员。获得机器人工学博士学位。Novae Robotics总公司开发研究部、特别开发室室长>

下面浩浩荡荡地列举出了无数功绩。十八岁毕业于剑桥大学埃尔芬斯通学院。在由美国人工智能学会AAAI主办的国际人工智能会议上连续三年获奖——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

<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RF型”开发团队主任。年仅十九岁时独立编写了RF型号的系统代码>

没错。现在正在开重要会议讨论RF型号的处分，室长却没参会，为什么自己一开始没觉得奇怪？

慧周定睛凝视着她。

也就是说——这个人正是哈罗德他们的母亲。

“卡特博士。”塔尔博特委员长瞪着她，“你迟到了二十分钟，给我反省一下。”

“这本来就是次紧急集合，所以饶了我吧。”莱克茜毫无愧疚的样子，“委员长，你的胡子还是那么棒啊。啊你好助理处长，初次见面。你家的布朗刑警是不是还需要再多管教一下啊？”

“你也是，”塔尔博特愤愤地说，“反省一下到处树敌的自己如何。你看过网上的东西吗？光是讨厌你的人都可以组成一支军队了。”

“很遗憾，对我来说也就是被踩到影子的程度吧。”

“研发RF型号的时候，你在团队里好像也是声名狼藉吧。你可是头一个在队伍解散之后被人检举的主任。”

“那是掺杂了个人恩怨的虚假检举啦。你把好久之前的事情说得像是昨天才发生似的，好像人上了年纪真的会觉得一年过得像一天一样快啊。”

“博士。”安格斯副室长艰难地说，“请您看看场合好吗。算我求您了。”

慧周从未想象过RF型号的亲生母亲。虽然从未想过，但——不该是这样。至少可以断言，她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言归正传，”塔尔博特委员长略微提高了嗓门，“我再重复一遍，电子犯罪搜查局应该放弃哈罗德，订购规格与RF型号相同的新Amicus。”

“所以，谁来造？”

“……卡特博士，我现在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有一点能够断言，首先，毫无疑问，只有我能制造出那什么新的高规格Amicus。然后就是，我完全没心情去制造那么了不得的Amicus。”

“委员长，我们还是给这种翻来覆去的对话下个结论吧。”黑格助理处长厌烦地抱起双臂，“总而言之，我们伦敦警察厅将从明天开始认真搜索马文。”

“他的定位已经中断六年了。”安格斯副室长说，“我们应该认为他已经发生了某些故障。当然，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再加上，仍然无法排除哈罗德有共犯的可能性。我们希望，在找到犯人之前，电子犯罪搜查局能停用他。”

事到如今，还是要说这些吗——慧周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来。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投向这边，但是无所谓。

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就不该找什么机会，直接堂堂正正地发言就好。

“我作为路卡夫特辅助官的搭档坚决反对。”慧周明确说道，“如果没有他的话，我就无法安全进行电索。这是整个电子犯罪搜查局的损失。助理处长这么说，就是在干涉我们搜查局的管理方式。”

黑格助理处长皱起眉：“天才电索官似乎有些过于自信了。”

“没错，就是这样。”慧周毫不畏惧，“实际上，我并没有夸大事实。”

“樋枝电索官的主张是正确的。”托托奇出言相助，“黑格助理处长。如果你们要妨碍我们的职务，那么我们也会采取相应手段。”

“疯了吧。”

“随你怎么说。”

如果就这样接受停用哈罗德会怎样？这样才真的给RF型号盖上了有缺陷的烙印。如此一来，就不仅是电子犯罪搜查局不方便的问题了。向他倾注爱意的达丽雅会有多受伤？

而且，对自己来说——哈罗德也是必要的。

为了电索？

应该不止这样。

“助理处长。”慧周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格，“路卡夫特辅助官由我负责监督。所以现在请保留对他的处分。”

“你觉得我会认可吗？”

“你不认可也无所谓，”托托奇仍然一脸冷静，“我们能够立刻找到你们摸不到的犯人线索。光这点就足够了吧？”

黑格助理处长脸色微微发青，而塔尔博特委员长则皱起眉头。呆若木鸡的安格斯副室长，以及露出笑容的莱克茜博士。

知觉犯罪案件那时，多亏了哈罗德，慧周才能放开姐姐的幻影。

那么，自己也可以帮回去吧。

因为自己首先是他的搭档。

“——RF型相关人员连续遇袭案就由我来替伦敦警察厅解决。”

*

索宗下葬的那天，确实下起了小雨，墓地中生长的绿色杂草散发出湿润的气息。

俄罗斯的坟墓一般都会在墓碑上雕刻出逝者的形象。表情严肃的死者们窥探着这边——人类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呢，哈罗德心想。为什么要把每每看到都会令人感伤的逝者身影，如同铭刻一般留在其上呢？

“我们回去吧，达丽雅。”

哈罗德静静地开口——从刚才开始，达丽雅就蹲在索宗的墓前一动不动。尚未修好墓碑的那座坟墓不过是一座柔软的土堆。供奉在墓前的鲜花空虚地溅起雨水。她的长裙裙摆拖在地面上，已经湿透了。

“也是呢。”

达丽雅低语道。这样的对话一直在重复着，但她却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其他亲属嚷嚷着“现在就别管她了”，早早地就回去了。

哈罗德为她撑着伞，一直等待着。

啪啦啪啦，头上的雨声哭泣着。

“刚结婚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要不跟这个人分开算了。”达丽雅的声音比雨声还要微弱，“我们因为琐事发生了争吵……但那时，我却无药可救地确信，所以很痛苦。我想，‘无论有多危险，他也肯定会为了解决案件投身其中的’。”

“嗯。”

“要是能跟他分开就好了。果然……要是、要是真的那样的话，现在也不会这么……”

她的话就这样再也说不下去，听不清楚了。

哈罗德俯视着她的发旋，开始回放记忆——自索宗被杀仅仅过了几天，但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只是无数次回溯被犯人束缚的他的身姿、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应该有能救他的余地的。肯定有什么方法的。可是，自己却错过了。无可挽回地错过了。不仅因为自己被限制了行动。都是敬爱规则的错。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只是，看到他的。看到深入他的脖子、手腕、腿脚的锐利的……。

哈罗德注意到循环液上升到了异常的温度，停止了回放。

达丽雅终于站起身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哈罗德。我……好怕回家。”

但自己还记得，那时自己不知为何依然没有合上伞。

“要回到平时的日常生活，然后被迫意识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很害怕。”

哈罗德看到达丽雅哭肿的双眼，终于理解了内心翻腾着的是什么——是恐惧。哈罗德和她一样，也害怕得不得了。把自己没能拯救索宗的事实、失去了他的事实摆在眼前，过于可怕。

那等同于告诉自己，自己是无力的。

应该可以救他的。应该能、做些什么的。

然而。

“我帮你取下来哟。”

马文的脸庞像是火花四溅般浮现出来——城内庭院那鲜艳的红叶燃烧着记忆。如字面意思那样，把停留在自己肩上的蝴蝶抓住了的弟弟。

他能抓住。

是吗。

原来是这样啊。

但是——已经太迟了。

“有我在。达丽雅。”

哈罗德咬牙切齿般说道，轻轻将达丽雅拥入怀中。初夏时分，她纤细的身体却寒冷如冰，让人觉得她的体温比Amicus还低。

“……约好了。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那是对她许下的誓言。

同时，也是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化作电子音的达丽雅的心跳声，冷漠地穿透了听觉设备。

重症监护室ICU的病床是模糊的白色，包裹着她无依无靠的身体。

哈罗德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紧握着她从床上垂下的手。裸露的手腕上伸出的管子和自己的诊断用电缆完全不同，把人类的脆弱完全暴露在眼前——达丽雅的眼睑苍白。让人想起再也不会睁开的索宗的双眼。

手术刚刚结束，她总算是保住了一命。

现在已经转入观察阶段，但她还没有恢复意识。

据报警人证实，达丽雅似乎独自倒在了酒店附近的小巷子里。她好像是在和安格斯副室长分别之后被犯人袭击了。犯罪现场照例没有目击者，现场也在监视无人机的巡回路线之外。

犯人用凶器深深地刺进了她柔软的腹部。

哈罗德像在祈祷一样，用额头抵住达丽雅的手背。那份脆弱令人胆战心惊——为什么自己没能预想到？

对没起到一点作用的自己的头脑，感到几乎要把回路烧穿般的焦躁。应该能预测到的。如果被盯上的都是RF型号有关人员的话，达丽雅也很可能被卷进来。

犯人到底是什么人？

犯人出于什么才会袭击RF型号相关人员？

听到忽然靠近的脚步声，哈罗德静静地抬起头来。片刻，床边围着的医用无菌帘子对面传来布朗刑警的声音。

“哈罗德。方便吗。”

虽然很想无视，但哈罗德还是命令系统掩饰住真心——他露出非常平静的表情走出帘外。当然，没有忘记附上相应程度的沉痛。

布朗刑警一开口就说出了十分无礼的话：“我想向她讯问一下情况，她的意识如何了？”

“还没有苏醒。因为手术刚结束。”

“你也是很不容易啊。”肤浅的安慰。“我们虽然释放了你，但我们认为，保险起见，果然还是应该把你送去解析研究机构一次。当然，是否答应就——”

“没必要分析辅助官，布朗刑警。”

哈罗德将视线转向插话的那个人——是慧周。径直向这边走来的她的身影，让人想起落在纯白医院内的一滴墨水。坚强的眼瞳燃烧着灿烂的光辉。

仅仅这样，哈罗德就已经领悟到她要来说什么了。

“真是了不起的问候啊，电索官。”布朗露出一副扫兴的表情，“案件由我们负责，你不必多嘴……”

“RF型相关人员连环袭击案的搜查已经由电子犯罪搜查局接管了。”慧周干脆地断言，“这是由伦敦警察厅助理处长和电子犯罪搜查局长协商后决定的。”

“……你说什么？”

布朗焦急地瞥了一眼虚空。是Your Forma收到了什么信息吗，还是电话响了呢。怎样都无所谓，哈罗德心想。他已经是局外人了，没必要再理会他。

“樋枝电索官。”哈罗德看向她的眼睛，“指挥权已经交给托托奇课长了吗？”

“是的。从现在开始由我们接替搜查。”

慧周也许推了托托奇一把——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结果。如果她不行动的话，哈罗德还准备想办法让她做出行动。没有比这更令人感激的事了。

只有自己受牵连的话还好。

但犯人对达丽雅出手了。

——必须让他遭到相符的报应。

“路卡夫特辅助官。”慧周的眼神毫无迷茫地贯穿了这边，“今天上午开始对受害者们进行电索。……能做到吧？”

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当然，电索官。”

4

<现在温度十五度。服装指数C，请带上轻薄的外套出门吧>

共享汽车的车窗外，摄政公园的绿意飞速退去——从停车场临时租赁来的意大利车载着慧周和哈罗德穿行于伦敦市内。天空虽然有点阴霾，但也没有马上下起骤雨的倾向。

“案件的受害者们都分散在市内各个医院里？”

“为了方便电索，已经要求把他们都集中到达丽雅小姐所在的综合医疗中心了。”

“真是明智的处理方法。对了，”哈罗德指了指仪表盘上的地图，“这附近正好就是贝克街，可以去参观福尔摩斯博物馆。您知道这事吗？”

“Your Forma正播着这广告呢。”慧周的视线扫过路过的建筑上的MR广告，“福尔摩斯也好华生也好，有你一个就够了。”

“非常感谢。”

“不是，我想说的是，有你一个就够我受了。”

副驾驶席上的哈罗德一转黎明时的颓态，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并不清楚实际情况。从审讯一事来看，他明显很擅长控制自己的感情。

“不过，”哈罗德轻轻抱着手臂。“托托奇课长到底是用什么魔法夺取到调查权的呢? 真的只是靠和警察厅处长还有局长协商吗?”

“是真的。”那次会议上，在慧周一通炮火连珠下，托托奇把话题推到了局长身上。“确实，本案暂时算不上电子犯罪，本是我们管辖外的。但事关被冤枉而无法行动的你，这对搜查局来说也是很为难的情况。”

“伦敦警察厅也觉得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让我们负责寻找犯人比较好吧？”

“当然，这是特例中的特例了。你的身份好比受害者的亲属，不适合与案件扯上关系。不过想要调用我，那你就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才勉强通过了。”

据托托奇说，她好像没花多少时间就说服了局长——局长也和她一样，对慧周有着很高的评价。慧周突出的信息处理能力，使电索时的并行搜查成为可能。一般电索官需要花好几天才能找到破案的关键，但慧周只需要几小时。但作为代价，慧周也使不计其数的辅助官出现了故障。

正当搜查局头痛的时候，哈罗德出现了。他的存在证明了即使不让人类辅助官承担风险，也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慧周的能力。正因如此，搜查局也下定决心，即便和伦敦警察厅的关系破裂，也一定要确保哈罗德的正常运行。

“谢谢您，电索官。”注意到的时候，Amicus脸上又浮现出了一如既往的完美微笑，“我从托托奇课长那里听说了，您率先在会议上保护了我。”

慧周惊得肩膀一僵：“……不只是我，课长、安格斯副室长，甚至是博士都在保护你，大家都理解你是清白的。”

“您能为我说话是让我最高兴的。”

“不是，所以说。”

“您好像完全克服了对Amicus的厌恶，真是太好了。”

“我确实克服了……”不过那原本就是为了从过去的伤痛中保护自己而展现的虚张声势罢了。但要在他面前再次承认这点，怎么说呢，总觉得非常不舒服。“就算这样，也不代表我能喜欢上你。”

“您掩饰害羞能不能再表现得自然点呀？”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在掩饰害羞啊？”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花费个三十分钟和您详细说明。”

“谢谢，我不想听。”

这家伙真是——慧周焦躁地背过脸去。他这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所以用他的方式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吗？即便如此，在达丽雅病危的如今，他也不必装作没事了吧。老老实实地说“很不安”不就好了吗。

就连慧周自己，只要想起达丽雅的事，这一瞬间也会感到煎熬难耐。

还是说——在他看来，自己就那么不可靠？

和昨晚完全不同，综合医疗中心里挤满了外来的患者。在前来迎接的人类医生的带领下，慧周她们向着受害者们等候的病房进发——此情此景让慧周想起了初见哈罗德的那天。会变得这么感伤，果然是因为达丽雅被袭击的缘故吧。

犯罪仍在逐步升级。

陷入最严重的事态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吧。

即便是为了达丽雅，也必须尽快抓住犯人的线索。

“这边。”医生停下脚步。在离护士站最近的病房前。“镇静剂的注射差不多快完成了，应该已经准备妥当了……昨晚住院的达丽雅·切尔诺娃小姐仍处于昏迷状态，所以没有进行注射。”

慧周二人跟在医生身后，踏入了病房。猛地，一种奇妙的热意包裹着全身——并排的五张病床上，几位受害者正安稳地沉睡着。包括几乎看不到外伤的轻伤者，到吊起了骨折部位的重伤者。

在窗边被一大堆机器包围着的正是达丽雅。为了电索，她暂时从ICU转移到了这边的病房。她那戴着氧气罩，浑身无力地陷入床中的样子和昨晚没有任何不同。

从没想过，没有变化会是那么痛苦的事。

慧周刚下的决心几乎要动摇了——真的可以潜入这种状态下的达丽雅吗？

哈罗德正向医生发问：“达丽雅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啊，”医生淡淡地答道，“虽然意识没有恢复，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一旦电索发生异常，也可以马上中断。”

“准备完成了。请用，樋枝电索官。”

在病床前来回走动的护士Amicus递出了与所有受害者连在一起的<探索线>——慧周则是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来。毫无缘由地，令人烦躁的汗水因紧张而渗了出来。

“电索官？”哈罗德看起来很吃惊。“怎么了？”

“没事……”

慧周犹豫地注视着眼前的<探索线>——这简直和之前的状况正好相反。明明在莉驾驶雪地摩托发生翻车事故时，自己可是不顾哈罗德的反对，无论如何都坚持要电索莉来着。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也很不安。”哈罗德的手放在了慧周的肩膀上，“但是，是达丽雅自己要求电索的。您也听到了吧？”

被抬上担架时，她口中呢喃着的仿若祈祷般的细语。

‘对我电索。’

慧周咬着下唇——确实，他说得没错。

该下定决心了。

“……我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将电缆拿到了手上。花费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做好三角连接。在自己颈部的连接端口插入<探索线>，接着在第二个端口上接上<救生索Umbilical Cord>。然后把垂下的连接线递给了哈罗德——他移开左耳，露出了同规格的连接端口。虽然一开始觉得这幅光景很可怕，但现在更可怕的是慢慢习惯这番光景的自己。

端口彼此牢牢接上。

微微发光的<救生索>，映衬在哈罗德的脸颊上。

“开始吧，电索官。”

“啊啊……”

一定会找出线索。

“——开始吧。”

慧周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这一瞬间，仿佛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开始下坠。向着电子之海。向着被情报所覆盖的世界。一种似是而非的悬浮感包裹住全身。啊啊，真的，每每沉浸在这种感觉中时，就会切实地感受到这里才是自己的栖身之处——没有片刻的犹豫，慧周跳入了五位受害者的<表层机忆>。

瞬间，一股寒气游走在皮肤之上。恐惧到想要逃跑。好可怕。好痛。这是来自于案件的冲击。‘啊不要啊，救救我’刀削般的疼痛贯穿全身——‘不可原谅’锐刺般的愤怒掠过心头。‘与其要遭受这种罪’ ‘明明都维护好了啊’ ‘把祂破坏掉算了’——在技术人员们看来，这无异于自己精心呵护的孩子向自己露出了獠牙。但不管怎样，内疚和不适感都冲击着内心。就像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一样。

听之任之，冷静下来。

目的地并非这里。

幸运的是，没有逆流的迹象。大概是因为妥协放手了玛托伊的缘故，精神上安定了下来，回归电索官的职位后，逐渐能控制自己了——就这样潜入案件发生时的机忆吧。

最初看到的是飞舞在空中的红色。被切开浅浅伤口的皮肤。之后是大幅度抖动的视野。理解到被殴打了。举起的锤子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慧周的表情不禁扭曲了。悲鸣伴随着纯粹的恐惧，从大脑深处迸发。发不出声音。无法化作语言的感情卷起漩涡，缠绕于四肢之上——如此痛苦。感到了久违的窒息。也许是才回归工作的缘故吧。有时，对受害者进行的电索会比嫌疑人的电索更加痛苦，更沉重。即使已经分离了感情，触感本身仍会穿透过来。

拨开黑色沼泽般的恐惧的同时，凝神注视。交织的回忆。黑夜。狭窄的小巷。后街。自家门前。廖无人烟的暗夜之中。昏暗摇曳的路灯。迎风抽泣的行道树。突然，从背后伸出的手抓住了胳膊。无论是谁，犯人都是从背后袭击的吗——啊啊，如果在机忆中也能和现实一样阅览个人数据就好了。这样一来，就能马上识破对方了——在视野的角落，有什么在发光。刀。那是一把能折起来的折叠刀——须臾间，黑暗扑了上来。

怎么了？

转眼间雪花飘舞。不，是灰。细小的灰不断飘落下来。昏暗无光。天空像是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身边稀稀落落地散布着什么。那是石碑。是坟墓。它们如同灯火一样漂浮着。

这不是现实的机忆。

是梦。

谁的梦——是达丽雅的梦。

若是极其鲜明的梦的机忆，也经常会通过情报二进制转换保存下来。但通常，这些机忆都存在着认知的扭曲和夸大，不能作为搜查的参考。必须尽可能不去在意这个梦境，从这里抽身——但却无法移开视线。

达丽雅孤身一人站在墓地里。周身萦绕着寒意。双手触碰胸前，胸口上开了个巨大空洞。吃了一惊，想用双手捂住。但无法堵上。缝隙之中渗出了鲜红的液体。好可怕啊。好伤心啊。好可怕啊。好伤心啊。如此反复。无法停歇。

‘达丽雅’

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回过头——但是前方，只有一把敞开的伞在地下滚动。

谁也不在。

谁也，不在。

——不行。

慧周好不容易才甩开像是要包围住她的绝望。这是失去索宗时所做的梦吗？慧周拼命地将纠缠在一起的机忆分离。集中精神。现在必须寻找案件的机忆。出口在哪里？挣扎撼动了天空。

突然，黑暗被撕裂了。

然后再次传来了刺耳的悲鸣。路上斑驳的影子。又回到案件的机忆了。掠过的金发是犯人的吗?还看不清楚。‘救救我’、‘要被杀了’ ‘好可怕’ ‘住手啊’，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殴打了。或者是被推倒在地。犯人的鞋子时隐时现。是双皮鞋。但磨损得很厉害。

‘——哈罗、德？’

传来达丽雅的细语——模糊的视野延展开来。折叠刀深深陷入腹部。紧握着刀柄的人影，就在眼前——怎么会。不可能吧。慧周倒吸了口凉气。

自己很熟悉那张映出的模糊的脸。

被打造到完美无缺，精美绝伦的容貌。金色的刘海遮住额头，在夜色下仍然闪耀着光辉。冰冷的瞳孔好像只是在注视死物一样，无机质地看着这边。

——RF型。

‘为……什么……’

听到达丽雅细语的犯人流露出了些许胆怯。那只手瞬间放开了插进腹部的刀柄。

‘哈罗德？’端正的嘴唇中第一次发出声音。声音之所以会像沉入水中一样模糊不清，大概是因为达丽雅的意识开始模糊的缘故吧。‘你认识……哈罗德吗？要是这样的话——’

噗的一声，世界沉入混沌。

最后看见的是离去的RF型的背影——然后便潜入到了其他受害者的机忆里了。慧周抑制不住剧烈的心跳。骗人的吧。其他的机忆中，也映出了同款的RF型号。

不久，机忆突然中断了——<探索线>被拔出了。

睁开眼时，感觉病房的照明好像有点发青。从受害者封闭的感情中解放出来，慧周松了口气——不由得用手摸了下脖子，冷汗渗出来了。

难以置信。刚刚的机忆很奇怪。

哈罗德毫无疑问有不在场证明。

那么。

“电索官。”

眼前的他面无表情。明明刚和慧周一起见证了达丽雅和熟悉的技术员被袭击的场面。怎么说都没法泰然处之吧——但是，慧周却感到毛骨悚然。他湖水般的瞳孔上，仿佛覆盖着一层冰晶。

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中，似乎混入了不该有的杀意。

哈罗德果然和安格斯所说的‘小房间的英国人’不一样。慧周明白他的本质只是单纯的程序——但她却又觉得哈罗德的感情更为复杂。

难道这也是自身产生的拟人观的幻想吗?

“医生，”哈罗德开口问道，“达丽雅的情况怎么样?”

“很稳定，好像没有受到影响。”

同哈罗德一起，慧周也放下心来——太好了。总之可以先放下一块大石头了。

只是。

“正如受害者的证言，”嗓子深处干涩无比，“犯人怎么看都是RF型号，那果然是马文……”

“还不能断定。”

“为什么? 在史蒂文停机，你又有不在场证明的现在，只能是他了吧。”

“犯人脸上，没有痣。”

慧周反刍着刚才潜入的机忆——袭击受害者们的那台RF型有副端正的容貌。几乎所有受害者都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看到他的，所以影像都有些模糊。但是扣除掉这个因素，慧周并没有在RF型光洁的脸上看到有什么痣。

“我们全员都是同一副外观，所以为了加以区分，莱克茜博士特意调整过了。”哈罗德指着自己的嘴角说道，“如果犯人是马文，那么这里应该有枚黑痣。又或者，痣说不定被藏起来了。”

“藏起来？为什么？”

“犯人究竟是为了混淆对三胞胎的视听，还是和犯罪手法本身有关。仅凭现在的机忆，我也无法推测出来。”

“那台RF型似乎很在意你的样子。”他对达丽雅的细语做出了明显的反应，“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自己袭击的达丽雅小姐是你的所有者……也就是说，不知道她是RF型相关人员吗？”

“犯罪手法不断升级到现在，犯人会对普通民众下手也没什么奇怪的。达丽雅会被盯上，大概是因为她和安格斯副室长一起行动的缘故吧。”

但犯人却对此产生了误解。她并不是普通民众，而是哈罗德的所有者。对方一定也是在施暴之后，才知道达丽雅的身份。

“不管怎样——线索已经找到了。”

他静静地补充道。这并不值得吃惊了。因为慧周也已经注意到了。

“是刀柄吧?”

“没错。”

是的——RF型用刀刺向了达丽雅。当他被达丽雅误认为是哈罗德的时候，RF型一瞬间因胆怯而松开了刀柄。这时，达丽雅的视野里确实捕捉到了。

一个很有特征的图案刻在刀柄上。

让人联想到苹果的果实上，覆盖着裸露的肋骨，那是相当独特的设计。

“也许是什么商标，我调查一下。”

哈罗德立刻打开了便携终端的全息浏览器——很快，网络就给出了答案。在显示出来的图像搜索结果中罗列着和机忆相同的苹果和肋骨图案。

“这是剑桥大学，埃尔芬斯通学院的盾徽……？”

慧周阅读着上面的文字，不由得看了看哈罗德的脸——怎么说呢，埃尔芬斯通学院这个名字似乎还记忆犹新。

哈罗德也像是意识到了一样，对慧周首肯。

“那是莱克茜博士的母校。我觉得很有必要去拜访一下她。”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二章 黑匣子

1

国王十字车站以北——摄政运河流过的这片广阔土地正是Novae Robotics总部的据点。这片旧区划的粮仓和煤炭仓库，似乎保留了工业革命时代的原貌。如今，又新建了充满近代风格的总部大楼、工厂设备和保管Amicus历史的资料馆、以及一部分社员居住的“阿米西提亚区。【Amicitia，拉丁语词，意为“友谊”】”

“隶属于特别开发室的技术员有十五人。”慧周边走边扳着指头计算，“其中住在阿米提西亚区的三人并没有遇袭对吧。”

“是因为无法遇袭吧。”哈罗德环顾四周，“如您所见，安保措施十分完备。”

进入这一区域时必须通过数道安全门。在穿过门的时候，居民必须接受生物识别，外来人等必须调出个人信息。再加上区域内有数架监视无人机四处巡视，几乎是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过——据说，能在这里居住的基本上只有干部和出类拔萃的优秀技术员。由此也可一窥Novae公司不惜重金保守机密和人才的态度。

“关于对马文的搜查，托托奇课长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似乎还没什么成果。他们好像正在详细调查各国修理工厂的记录……但仍然没发现线索。”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机忆中看到的那台RF型是谁。

慧周和哈罗德造访了阿米西提亚区的一角——那里排列着端庄大方的砖砌双层公寓。其中一栋便是莱克茜·维洛·卡特博士的家。玄关处的门涂成了灰绿色，一旁悬挂着的房号和信箱都被擦得闪闪发亮。

慧周毫不犹豫地按响门铃。

“电索官，前几天的会议上您跟博士见过了吧。”

“和全息模型见过了。直接见面还是第一次。”

哈罗德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她有点像您。”

“………………哪里像？”

过了一会儿，玄关处的门打开了。莱克茜探出十分困倦的脸——她一看到慧周二人的身影，就立刻准备关门。

“请等一下，博士。”哈罗德马上抓住门把手阻止，“之前我应该已经和您联系过了，您说可以协助搜查吧？”

“哎呀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头发比全息模型那时更加凌乱。换句话说，全是翘起来的头发。“大概是自动回复功能，估计设成在收件的时候擅自回复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行文那么冷漠。”

“明显是设定错了啊。”她好像在忍着呵欠，“现在我极其后悔。早知道这样，就该按小胡子说的把你停机了。”

小胡子——难道说的是塔尔博特委员长？

“我会把它当作玩笑的。”哈罗德一脸震惊，“已经下午两点了。虽说是休息日，但太过懒散也是个问题啊。”

“好烦哦，你是我妈吗？”

哈罗德所谓的相像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慧周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住刺耳感——自己也想懒洋洋地度过休息日。要是可以的话，想一整天都无所事事地呆在床上。

“至少请向电索官看齐，想办法处理一下您翘起来的头发吧。”哈罗德非常认真地瞥了一眼慧周，“她虽然跟博士差不多好睡，但起码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的。虽然有时候脸上会留下口水印就是了。”

“所以说我根本没流口水，到底要说几次你才会懂？”

“刚才的是Amicus玩笑。”

“哎呀你好樋枝电索官，”莱克茜粗鲁地抓住慧周的手，单方面地握了握手。她的手出乎意料的光滑。“我一想到你在会议上活跃的样子，现在都觉得心痛呢。这么年轻可爱的孩子竟然为了腹黑Amicus那么拼命。”

慧周一瞬间僵住了——她说腹黑Amicus？博士知道他的本性吗？

“那个，路卡夫特辅助官对电子犯罪搜查局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所以……”

“话说回来博士，”哈罗德插嘴进来，“您喜欢的香水变了啊。最近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呜哇出现了。你知道我讨厌所以才故意说的吧。”

“古话说得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听不懂玩笑吗，你个表面绅士。”

算了，进来吧，莱克茜这么嘟哝着进了屋。房门采用掌纹识别系统，无需钥匙，与房屋古朴的外观相反，采用了最新的安保系统。慧周紧跟着飒爽进门的哈罗德，不知为何觉得疲惫不堪——本想赶紧问完必要内容就回去，如今却前途堪忧。

客厅整理得相当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整齐地摆放着，化作装饰柜的暖炉上也没有一丝尘埃。本以为房间会和莱克茜相貌一般凌乱——不由得产生这种想法。

“欢迎光临。”

已经推广到普通家庭的量产型家政Amicus前来迎接。他有着模仿高加索男性的外观Modeling，脸上露出的微笑充满机械感——原来如此，是他保证了家中的干净整洁吗。

“瑞布。”莱克茜向Amicus搭话，“给他们两个沏茶。”

“遵命，莱克茜博士。”

Amicus——瑞布匆忙离开了。

“他泡的红茶很好喝的，不管怎么说，我可是让他读了好多遍奥威尔的泡茶黄金定律。”

“先不论黄金定律，我每次听到肋骨Rib这名字都会感到不寒而栗。”哈罗德夸张地搓着胳膊，“给我起名的不是您而是已故的女王陛下真是太好了。”

“在我看来，你们的名字倒是全都夸张过头了。中间名什么的有必要吗？”

慧周听着两人的论战，眺望暖炉上的装饰。薰衣草的无火香薰瓶、格洛斯特大教堂的书签，还有打开的钥匙包。钥匙包里垂下两把钥匙——比起精心装饰，更给人一种只是随意摆放了必须物品的印象。

“所以，”莱克茜挠了挠脸颊，“你说犯人使用的小刀上刻有埃尔芬斯通的盾徽？”

“是的。”哈罗德点了点头，“我推测，小刀恐怕是学院方提供的，您有什么头绪吗？”

“小刀啊……”莱克茜盯着上空片刻，不久啪地打了个响指，“或许是那个吗。”

她快步走出客厅。慧周和哈罗德也顺势跟在了莱克茜身后——穿过餐厅和厨房，又穿过温室，最后抵达后院。

“我记得大概是放在这里了。毕竟不想把破烂搁在家里呢。”

院子很狭小，但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洗好的衣服晾在外面，这在常有阵雨的伦敦十分少见。优雅地随风招展的衣服是不小心串色了吗，显出一片暗淡的黑色——莱克茜打开了院子一角的花园棚的门。小巧的三角屋顶十分可爱，属于占地不大的那种。小屋里被割草机等杂物塞得满满当当。

“啊啊有了有了，幸亏没有扔掉。”

她拿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以白色为基调，黑色和蓝色的线点缀其上——慧周马上明白了。这应该是埃尔芬斯通学院的领巾颜色。

“这是毕业纪念品。我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之后就放在那没管过了。”

莱克茜边说边打开盒盖——出现的是收纳完好的折叠刀。倾注而下的微弱阳光轻柔地抚摸着剑桥蓝的刀柄。其上雕刻的图案是，

苹果与肋骨的模样。

与在达丽雅的机忆中见到的如出一辙。

慧周询问道：“每年的毕业纪念品都一样吗？”

“是啊，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这样一来，姑且锁定了犯人凶器的出处——但是，问题在于这把刀是如何流通到RF型手上的。

“辅助官。你觉得那台RF型是如何拿到这把刀的？”慧周自然地皱起眉头，“单纯考虑的话，可能是和毕业生有联系，但也存在其他获得方法。比如盗窃、偶然捡到，或者购买了在app上出售的小刀之类的……”

“我认为捡到的可能性极低。”哈罗德说，“英国规定，购买刀具时必须提供个人信息。害怕留下线索的犯人自然会利用无需证明身份的毕业纪念品。很难认为是偶然捡到的。”

“也就是说必须总结学院的毕业生和盗窃案、网上交易情况是吗。”

慧周不禁傻眼了。但也只能做了。眼下没有其他线索，而且必须争分夺秒地解决案件。

“你说那台RF型没有痣来着？”莱克茜仔细端详着小刀，“就算这样，也十有八九就是马文了吧。不管怎么说，埃尔芬斯通可是为人工智能研究者们设立的学院。”

埃尔芬斯通学院设立于1990年代后半，是剑桥大学最新的学院——1992年的疫情之后，对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工学领域的需求出现了爆发性的增加。紧跟时势的大学以培养未来的优秀研究者和技术员为目的，利用原有建筑设立了埃尔芬斯通学院。学院坚守从13世纪延续至今的历史悠久的校风，又向着新天地迈出了步伐。

“所以是某个毕业生以某种形式发现了马文，并对他进行了改造。在此之上，他又把自己拥有的小刀交给马文，让马文袭击了职员们……简单考虑的话应该是这样吧？”

“即使真是如此，那他专门区分出特别开发室的技术员们的理由是？动机也不清楚。”哈罗德一副苦恼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系统代码很复杂。虽说都是埃尔芬斯通的毕业生，但我并不认为有那么多和博士一样优秀的技术员。”

“然后就是，对方毫无疑问拥有设备齐全的环境。嗯。”莱克茜无视了他的话，“如果只是引发小漏洞的话，用平板就可以完成，但如果要分析、改造系统代码的话那是不行的。必须要有专用的维护舱。原来如此，那这样的话。”

“博士。请不要独自完成对话。”

“啊啊抱歉。”她回过神来，“……什么来着，动机？不是因为那个吗，果然是对我有什么怨恨？”

莱克茜的个性很容易招人讨厌。开会的时候，塔尔博特委员长曾这么说过。如果她的性格天生如此，学生时代应该也树敌众多吧——如果犯人敢于将博士研发的RF型Amicus马文用于犯罪，那么也可以认为犯人的目的是诋毁她的名誉。这样的话，应该首先调查毕业生吗。

“也就是说，隐藏痣是为了栽赃史蒂文或者辅助官？”

“这么想应该没错。”哈罗德嘴上附和着，却露出一副无法认同的样子，“但有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犯人没有画上假的痣。马文熟知我和史蒂文，所以不可能做不到。”

“马文也好，改造了他的犯人也好，是不是都不清楚你的运转情况呢。”博士说，“比如不想让人锁定你们之中的某一方之类的。”

博士的说明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马文袭击达丽雅小姐的时候，知道辅助官还活着之后他确实吃了一惊……”

“诸位。”

慧周等人一同抬起头来——瑞布从温室里探出身来。

“茶已经准备好了。要端到这里吗？”

‘也就是说，搜索范围姑且从五湖四海缩小到了北大西洋是吗。’语音通话里的托托奇似乎忍不住叹息，‘我知道了。我会在优先调查学院毕业生的同时详细调查网上的交易记录。大概会很花时间，但你们得忍耐一下。’

“拜托您了，课长。”

慧周结束了Your Forma上的通话。总算是多少看到点希望了——回头望去，莱克茜坐在了温室里的椅子上。红茶还没有端来，桌子空空如也。

“瑞布，把樋枝电索官和我的份端到这里。哈罗德你嘛，就去客厅和他一起喝吧。”

慧周一时没能理解状况：“诶？”

“只把我排除在外可实在让人没法赞成啊。”哈罗德少见地表现出不满，“您准备给樋枝电索官灌输什么？”

“那当然是你会难为情的事啦。”莱克茜把胳膊靠在椅背上，抿嘴一笑，“要怎么办呢。要揭露你的什么事呢？你就期待一下吧。”

“我要是说想留在这里呢？”

“那我也会把你强行拒之门外。”

“也是呢。”他好像放弃了，“电索官，请不要把博士的话当真。”

“不是，等下。”

哈罗德扔下茫然的慧周，和瑞布一起走向屋内——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必须要和博士二人独处？

光是公务之外的交流自己就已经很不擅长了。

鸟儿在某处徒劳而明媚地啼叫。被留下的慧周笨拙地看向莱克茜——她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两片薄唇之间能看到漂亮的虎牙。

“上次开会的时候我们都没能好好说上话。难得有机会，要不要聊一下？”她摆出请的姿势，指了下对面的座位，“电索官，我从哈罗德那里听说了好多你的事情。我对你很有兴趣，结果跟我期待的一样。”

“哈啊……”很有兴趣是指？

“听说你讨厌机械？真辛苦啊，那种Amicus竟然是你的搭档。”

那家伙到底擅自说了些什么——慧周如坐针毡：“讨厌机械是那个、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克服了。”

“那就是喜欢上了。”

“不，也说不上喜欢。”

“那，你喜欢哈罗德吗？”

“…………………………什么意思？”

“你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啊，没事吧？”

糟了，一不小心就。

慧周慌张地摸了摸眼睛，此时瑞布端来了红茶。他以熟练的手法倾斜壶身，倒出茶水。有着纤细装饰的白色杯子被柔和的橘红色填满。加入牛奶之后，浑浊扩散开来——很棒的香气。

瑞布有条不紊地摆开司康和装有果酱、浓缩奶油的小碟子。突然，慧周注意到了瑞布的右手大拇指。像墨水痕迹一般的蝴蝶纹身孤零零地落在手指上。

“请慢用。”

他留下恭敬的微笑，离开温室。

他刚一走，让人无所适从的气氛就在不知不觉中蔓延开来。

“嗯，对了。”莱克茜仍旧托着腮，“你想知道哈罗德的糗事吗？”

感觉贸然听了的话，就会被哈罗德看穿然后被他说个不停。

“那个。”慧周笨拙地握住杯子。转移话题吧。“为什么要和我单独说话？”

“对感兴趣的东西必须追根究底才行。”

“哈啊。”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自己感兴趣到这种地步，“也就是说？”

“电索官。你好像知道哈罗德很坏心眼啊。”

慧周吃了一惊，但她却毫不在乎。她把装着浓缩奶油的小碟子拉到自己那边，开始用勺子挖着奶油吃了起来。慧周虽然心想，那应该是涂在司康上吃的东西吧，但是却没法指出。

“路卡夫特辅助官……，我认为他是很听话的Amicus。”

“不必掩饰也可以的。我也知道。”

“是、这样吗。”慧周勉强喝了口杯子里的茶。她是RF型的生身母亲，不知道情况才更奇怪，“为什么要把他设成那样的性格？”

“真意外，你竟然若无其事地问了这么没礼貌的问题啊？”

“对不起。”糟了。又这样做了，“那个，刚才我不是那种意思。”

“开玩笑的。比拐弯抹角好多了。”莱克茜勾起嘴角，“或许你无法相信，但刚造出来的时候，哈罗德真的是个好孩子。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那样了……RF型真有意思啊。制造者大概是个天才吧。”

慧周忍不住凝视着莱克茜的脸，但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十分认真——她似乎有着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夸奖自己的习惯。怎么办，可以当作耳旁风吗。

“Amicus应该有原本设定好的性格的。暂且不提观察能力，我还以为他一开始就是那种性格……”

“很遗憾，但不是。”莱克茜像小孩子一样舔了舔勺子，“不过，基本性格倒是留着呢。因为要提供给王室，所以他们啰里啰嗦地提了好多要求，比如把口音设定得文雅一点之类的。但是，他的性格改变了。该怎么说呢，他成长了。”

“……成长？”

这说法给人一种不协调感——想来，小时候和自己一起生活的Amicus史蜜卡也有设定好的性格。像是‘稳重而理性’那样非常笼统的概念——但一般来说，这种设定不可能自动产生变化。

“关于这点，好歹也是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嘛。”

莱克茜早已把奶油碟吃得一干二净，向红茶伸出了手——慧周想到了之前和达丽雅的对话。

‘据说RF型要比普通的Amicus聪明得多。——你不觉得他更像人类一点吗？比如更有个性之类的。——这些全部都多亏了最新技术。’

听到那些话时，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认同。当时心想，在如今公布的人工智能技术领域内，怎么可能制造出像他那样个性鲜明的Amicus呢。

所以慧周直接将原话问了出来，而莱克茜则像是料想到了一样，说着“啊啊”，放下茶杯。

“如果只追求人性的话，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术。很简单就能做到。不过要我说‘简单’的话，大部分同行都会生气的吧。”也是啊。“总之，只要让人在和Amicus对话的时候觉得‘像在和人说话一样’就可以了。对方能理解我的心情、能产生共鸣……只要假装他们在某方面很突出，而且还能提出自己的意见，看起来就富有个性，更像人类。这点跟制造普通Amicus并没什么区别。”

无意中，‘中文房间’的内容掠过脑海。

“也就是说，”慧周一瞬间吞吞吐吐起来，“Amicus……只是假装在思考而已吗？”

“安格斯给你灌输了什么？”莱克茜发出嗤笑，“大家都超级喜欢那个思维实验啊。还想把RF型和量产型Amicus混为一谈。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特别开发室的所有人都没能看穿哈罗德的本性……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大家都不在RF型的研发团队里啊。”

跟刚才一样，她自言自语起来——她不讲餐桌礼仪，但能看出她有着微妙的拘泥之处。连像是独白一样的奇特说话方式，都让人觉得是莱克茜的习惯之一。

“普通Amicus的思考确实如他们所说，是伪装的纸老虎。但是RF型可是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哦。我把他们编写得更加聪慧，哈罗德他们确实在思考。”

慧周毫无理由地放下心来——为什么呢？即使自己知道哈罗德的思考来自程序，但还是希望那不是单纯的‘记号’。

与过去相比，自己真是有不小的进步。

“但是，安格斯他们并不相信。实际上，即使说是在思考，Amicus的思考过程也与我们大不相同。”

慧周皱眉：“怎么不同？”

“不知道。”莱克茜耸了耸肩。不知道？“当然，可以做出理论说明。但是具体来说，他们思考了什么、他们是怎样思考然后得出答案的，这点我们绝不可能明白。”

“……黑匣子Black Box问题？”

“没错。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困扰着我们的概念。”

这是课堂上也会提及的有名问题，所以慧周也掌握了一些相关知识。

黑匣子问题——从人工智能的机械学习概念出现时开始，这个问题就屡屡被人提及。说到底，在机械学习中，AI是通过学习大量抽样数据获得判断事物的标准的。其学习结果就是导出最佳‘答案’的结构。但是，最关键的标准到底是通过怎样的过程建构起来的，这点人类无法得知。

比如瑞布向莱克茜提议：“今天的晚餐我打算做民族特色菜。”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提议，如果询问他的话他或许会告诉莱克茜，但无法直接窥探到他的具体思考过程……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AI身上无法观测的部分就叫做‘黑匣子’。

“黑匣子问题当然可以适用于全体通用人工智能。”莱克茜推了推眼镜，“而RF型的黑匣子范围比量产型Amicus更广。那里就是他们的个性和成长的关键所在。”

突然，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误入了温室。不起眼的褐色蝴蝶惊慌失措地飞着，最后停在了碟子里的司康上——蝴蝶落下之后，才第一次看清它翅膀的内侧。

Your Forma开始分析——<营造环境用机器人·黄星绿小灰蝶>

慧周不知不觉中看得出了神。

“你不怕哈罗德吗？”

莱克茜伸出手，让蝴蝶落在手指上。

“……诶？”怕？

“你清楚祂的本性吧。不觉得可怕吗？”

她呼地吹出一口气，蝴蝶踉踉跄跄地飞了起来——说什么可怕，自己从没这么想过。他确实有很多难以捉摸之处。但是。

‘我希望您能够更加珍视自己。’

不管他是以何种形态存在，只有这点是事实。

“——他推了我一把。”

蝴蝶振动着并不可靠的翅膀，横穿过慧周的眼前。之后，蝴蝶就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样，毫不犹豫地飞出了温室。

“这样啊。”莱克茜的脸在阳光下苍白得刺眼，“不过……你要是能这样想的话，就太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慧周本想反问，但她还在盯着蝴蝶，所以慧周最终还是没能开口。一切对话如同沉入水中一样中断了。

慧周为了抵挡压迫而来的沉默，又喝了一口红茶。或许该转换话题了。迟钝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

“那个……您认为案件的犯人真的是马文吗？”

“史蒂文还在停机中，而你可以提供哈罗德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是这样，但是……”

慧周咬住了下嘴唇。连自己都只能做出和莱克茜完全相同的推测——但很明显，如果马文是犯人的话，就会出现其他问题。

“您说他或许被改造了对吧。”

“是啊，我可不会把祂们做成残次品。只要不是有人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根本不可能失控。”她端起茶杯，“不过……伦理委员会是否相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总而言之，根据案件的进展情况，塔尔博特率领的国际AI伦理委员会也很可能再次提出“停止运行RF型”。

慧周不怎么喜欢这话题。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哈罗德会怎么样？

“虽然这么说，不过我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啊。”

莱克茜凌乱的头发在午后的柔和微风中摇曳。模糊扩散开来的细长眼瞳在如此明亮的庭院中仍然充满了远离万物的漆黑。

“即使真的变成这样了，你也会再守护他一次吧？电索官。”

慧周正准备开口。

Your Forma就像是要打断她的话一样，通知来信——又是托托奇。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瑞布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Amicus之间的对话原本就只是为了展示‘像人类’而已。如今这里没有观察自己的人类，所以不必那样行动——真是令人悲伤，对他们来说，通过对话享受交流的那种喜悦也并不存在。

哈罗德并没有碰瑞布准备好的红茶，而是在室内慢慢地踱步——从室内装饰到地毯图案，哈罗德以其他人看到恐怕会惊呆的程度细致地观察着。当然，其中一半只是习惯。通过房间状态，姑且掌握到博士最近稍微遭受了一些挫折。

她像这样强行支开自己，也是因为她想避免被自己看穿然后指出这点吗？

“瑞布。”

哈罗德搭话，家政Amicus终于歪了歪头：“我在，哈罗德？”

“我想问问你袭击案发生后博士的状态。”

“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博士很有精神。从今早开始自言自语稍微多了一点。应该是案件让她有点受挫吧。”瑞布流利地回答道，“此外，博士为了放松心情，每周末会在别院度过——”

“别院？”自己并不知道。她虽然看起来那样，但是拥有一笔财产，说她不满足于狭窄的双层公寓也可以理解，“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似乎是可以独自放松的秘密场所，还能开心地开车兜风。她每周末会在别院度过。”瑞布重复了跟刚才一样的话，“考虑到案件可能会再发生，所以我跟她说过应该尽量减少外出。但博士不听我的，说着只去一天总可以吧，然后昨天也出去了。”

“你是在担心博士被卷入案件中吗。”

“是的，我非常担心。”

“你的应答很像人，这点很不错，瑞布。”

实际上，莱克茜也可能成为遇袭对象。即使多少有些憋屈，但她也不该独自来往于阿米西提亚区和总部之外的地方。

哈罗德想起了在机忆中看到的RF型。

想起袭击了达丽雅的那张脸——那真的是令人怀念的不成器弟弟吗。

他还在那里吗？

“路卡夫特辅助官！”

抬眼望去，慧周站在客厅入口处。她似乎在从温室来这里的半途中就开始奔跑，所以瞳孔明显扩大了——啊，这恐怕是不好的消息。

哈罗德的直觉果然应验了。

“刚才我收到了托托奇课长的联络。……说他们找到了马文的尸体。”

2

马文是在伦敦近郊的格雷夫森德——泰晤士河畔被发现的。

当慧周她们同莱克茜博士一起赶到现场时，周围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当地警察和电子犯罪搜查局伦敦分局的搜查官们来来往往。在限制入内的全息警示带前，站着警用Amicus。

“辛苦了，请出示身份证。”

“我们是圣彼得堡分局的樋枝电索官和路卡夫特辅助官，她是卡特博士。”

“请通过。”

慧周一行径直向着河岸前进——不同于伦敦市内，横亘在眼前的泰晤士河宽阔得令人肃然起敬。只要靠近河口，景色就会变得截然不同，这么一看倒也并不奇怪。在突出的栈桥旁，身穿套衫的当地警察和提前到达的Novae Robotics公司副室长安格斯正蹲在那里。

慧周从桥上打了招呼后，两人抬起头。安格斯的脸显而易见的苍白。

“电索官，哈罗德，还有博士……”

莱克茜问：“马文在哪？”

“就在这里，正好在桥墩那边。”

她一马当先走下了栈桥。慧周和哈罗德也紧随其后。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慧周全身僵硬。

桥墩下离水边不远处，毫无遮掩的砂砾阴暗处——有什么七零八落地散落着。横躺的躯干没有了四肢。一只断臂被扔在附近。半开着的手指保持着像是要抓住天空一样的动作不动。两条腿各自随意地滚动在一旁。

唯独头部却不见了踪影。

真残忍。慧周强压住反射性涌上来的恶心感——冷静点，这是Amicus，不是人类。但是，光看部件，大脑就会自动认知成人的躯体。本以为有了电索的经验，多少会对凄惨的光景有点耐性。

“这是怎么知道是马文的？” 该说不出所料吗，莱克茜果然不为所动，“是确认过序列号了吗？”

“是的。”作答的警察一脸愁容，“据安格斯副室长说，已经确认无误了。”

“让我也看一下，可以吗？”

“啊啊，不好意思，请戴上手套。”

博士从警察手中接过手套，毫不犹豫地接近了尸骸。她像刚才安格斯他们一样蹲下身，在触碰确认手脚后，检查起了躯干。马文没有穿衣服，是完全裸露的状态。这似乎也给这番异样的光景更增一笔异色。

慧周勉强看向哈罗德——他的脸色丝毫未变。他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兄弟的尸体。

“辅助官。”设法挤出了声音，“你要不就在桥上等吧。”

“没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慧周感到嗓子像是卡住一样。对了，他以前也曾亲眼目睹过惨死的尸体。而且还不是Amicus，而是人类——索宗刑警的尸体。

这是能说出没事的状况吗？

只要有Amicus的情感调节的话，难道就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吗？

“原来如此。”莱克茜看了一眼躯干左胸，缓缓抬起头。“很遗憾……肯定是马文。序列号一致，皮肤的硅胶材质也是RF型专用的。”

“我刚才都检查过了。”安格斯终于忍不住说，“已经够了，博士。”

“啊抱歉了。不过我也不敢相信……太可怜了……”

“——那具尸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哈罗德淡淡地开口。那过于冷静的态度，仿若一台机械。 “几乎看不出有风吹日晒导致的劣化。”

“啊啊……”警察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虽然只是推测，但应该还没超过一天。”

“原来如此。从切面很整齐来看，是被锋利的器物给切断的。我判断，祂的死亡具有案件性——。”

“够了。”

慧周忍不住打断了他——抓住哈罗德的袖子。慧周很清楚他看向了自己，但无法松手。不要再说了。有种难以言表的东西刺穿胸口，但最终却又无法化作言语。

唯有沉默掉在了河面上，残留在了沉重的河流中。

“那个，”开口的是安格斯。“哈罗德，你先离开这里吧。警察们要把马文搬走……详细情况，之后再调查吧。”

“……明白了。”

也不知道哈罗德在想什么，他轻轻地拿开慧周的手，转身往回走——目送着回到桥上的哈罗德，慧周的肩膀莫名地放松下来。

不想再让他继续目睹这番光景了。

莱克茜博士向警察问道：“所以正如祂说的那样，这有案件性吗？”

“没错。一是尸体是被第三者切断的，再考虑到缺失的部件可能还在河里漂流，今后的搜查……不管怎样，这都属于虐待Amicus的行为。我们会以违反机械保护法为由进行搜查。”

“找到了头部后能告诉我吗？如果分析存储器，也许就能找出凶手。”

“不，如果头部同样被切断后扔到水里的话，那肯定不行了吧。倒不如说，凶手的目的不就是那个吗？” 安格斯说，“啊啊只是，偏偏挑这种时候……倒霉也得有个限度吧。”

完全正如他所说——就在发生了RF型相关人员连续袭击案，警方打算将凶手锁定为马文时，他的尸体就被打捞了上来。这种发展，简直就像是要嘲笑众人的徒劳一样。

如果警方的判断正确的话，那马文的尸体就是在一天之内被丢弃的。

而RF型相关人员连续袭击案刚好又发生在这一周内。而且，离最新受害者达丽雅遇袭仅隔一天。假如马文在袭击达丽雅后被卷入了某个案件，之后被凶手抛尸——这种假设怎么说都太过简单，难以令人信服。

慧周不自觉地用手捂住了眼睛——那么，那台RF型又究竟是什么？

既不是马文，又不是史蒂文，当然也不可能是哈罗德。

那祂到底是何方神圣？

<收到维·托托奇的语音电话>

Your Forma的窗口自封闭的视野中弹出——真是的，这条脑中的缝线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啊。慧周不情不愿地点开了通话按键。

‘樋枝。’托托奇的声音流露着些许疲惫，‘已经到现场了吗？’

“就在刚才，已经确认了。……说是马文没错。”

‘是嘛。’像是要勉强调整气息，托托奇顿了一下，‘虽然对你穷追猛打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请说。”

‘在已经发现马文尸体的当下，能与案件扯上关系的RF型号越来越有限了。抱歉……虽然我很想做点什么。’

慧周已经连回答的精力都没有了。

‘国际AI伦理委员会提出了要求——要我们电子犯罪搜查局让路卡夫特辅助官明早接受传唤。’

“知道了。那么我明天早上将接受伦敦分局的传唤。”

这是哈罗德听到这番话后回答的第一句话。他还是那么沉着冷静，反倒是慧周这边都快要焦躁得想尖叫了。

那之后鉴定人员到达现场，放出了分析蚁Mil Robot，仔细地回收了马文的尸骸——这个案子属于当地警察的管辖范围。没有电子犯罪搜查局出场的机会，慧周和哈罗德决定离开了。

“我也准备打车回总部了，有人联络我。”莱克茜慌张地说，“安格斯，你留下。警察好像想知道关于马文的各种事。”

“我知道了。”

慧周二人和莱克茜、安格斯就此作别后，坐上共享车离开了格雷夫森德——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透过窗户看见的泰晤士河像黑色魔物一样冰冷地荡漾着。

还有很多需要思考的问题，比如，是谁弃置了马文的尸体。

只是——慧周没有吐出死气沉沉的叹息，而是把身体贴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你真的打算答应传唤？”

哈罗德握着方向盘，一脸平静：“虽然传唤本身是自愿参加的，但如果拒绝了，只会增加他们的怀疑。这是迟早的事了。”

“就算如此，你也不是犯人啊。当然课长也正是相信你，所以才不会硬是给你冠上犯人的头衔……只不过……”

那个冷血的塔尔博特委员长会怎么做呢——最糟的情况，可能就是用一句 ‘RF型都停机吧’来解决一切。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也没用，不如不想，但从前几天的会议来看，那个男人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您在担心我吧？” 哈罗德温柔地微笑着，“见到马文尸体的时候，您也是在担心我吧？非常感谢。”

“那才不是担心你。”

“我很喜欢您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态度。”

“……都搞不懂你是在夸还是在贬了。”

慧周把头靠在窗上——她想听的并非这种话。哈罗德他，不可能没有感到不安。兄弟被杀，自己也可能被逮捕，他不可能保持平静。

达丽雅遇袭时也是，哈罗德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

这难道是他作为Amicus所拥有的特质吗？

亦或是——果然还是因为慧周太不可靠了吗。

“电索官，”哈罗德依旧那么平静，“您是要就这样回酒店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有什么事吗？”

“您方便的话，我想与您共进一顿晚餐。”

他的视线依然直视着挡风玻璃——冻湖般的眼瞳微微眯起。这是慧周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带着一丝阴影的眼神。

“估计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了。”

慧周一时沉默了——啊啊看吧，果然如此。

“……才看过尸体，你觉得我会有食欲吗？”本想轻描淡写地回答，但说出口的话却变得咄咄逼人，“那个，去你想去的店就可以了。”

“那还是按照您喜欢的口味来吧。您有什么想吃的？”

“营养果冻。”

“我知道了，还是由我来决定。”

结果，目的地变成了小酒吧。

这是家位于布卢姆兹伯里区一条冷清小巷里的酒吧，是以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公爵名字命名。酒吧有两个出入口，这在酒吧中也很常见。据说过去有将工人阶级和中产阶级隔开的习惯，而两个入口就是历史留下的痕迹。

店内蜂蜜色的照明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氛。柜台前，等候点菜的客人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慧周坐在桌前，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光景。柠檬水在玻璃杯中反射着粼粼的光。餐点应该很快就要端上来了。

对面的哈罗德正喝着品脱杯中的淡色艾尔【淡色艾尔：有丰富的气泡，以烘焙麦芽加上啤酒花发酵而成的啤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当然是酒精，但Amicus并不会醉。对他们而言，啤酒和单纯的软饮料没有区别。

所以慧周询问道：“明明都不会醉，那喝酒还有意义吗？”

“有的。如果不久的将来能安装上醉酒的机能，那就更好了。”

“少来。”慧周可不敢想象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来，”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您从莱克茜博士那里听过我的糗事了吗？”

“诶？啊啊！”因为马文一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我说我听了呢？”

“顺便一提，我也知道几段您过去的黑历史，要交流下吗？”

“别胡说八道了。就算是你也不可能知道的吧。”

“我知道哦。您在学生时代的毕业舞会上将同年级……请您不要用已经杀了三个人似的眼神瞪着我。”

“如果你再继续说下去，就会变成第四个牺牲者哦？”

“那就算了吧。”

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像是在逃避现实，只会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慧周像是要把所有不快冲走似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

之前的RF型是马文这条线虽然已经断了，但刀柄这条线索还在。即使哈罗德接受了传唤，将犯人从其他渠道挖掘出来的可能性也是相当大的。虽然会花点时间，但现在还不是放弃希望的时候。

慧周在心里下定决心的同时，服务生Amicus送来了料理——牧羊人派。作为配菜的蔬菜，颜色非常鲜艳。Amicus把同样的盘子放在哈罗德面前，留下礼貌的笑容便离去了。

之后，两人一边重复着空洞的对话一边吃饭。牧羊人派里有土豆泥和肉沫，也许特别好吃，但慧周已经食不知味了。只有调味汁的酸味微妙地粘在了舌头上——对哈罗德，应该还有其他要说的。但自己却也是云里雾里，感觉无法很好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结果，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派，慧周才终于挤出话来。

“……我会很好地解决案件的。”

哈罗德先慧周一步吃完餐点，正好放下了刀叉。他的餐桌礼仪一如既往的完美。

“那还真是可靠啊。”

“我没在开玩笑。我会证明你的无罪，抓住犯人。我也会去探望达丽雅小姐。”情不自禁地语速加快了，“所以，你不用担心的。……不安的时候，不用那么勉强自己。”

我也想成为你的支撑——其实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变得支离破碎了。变成了这样，可能连意思都没有传达出来。

也不知道哈罗德在想些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店里的喧嚣变得格外明显。慧周为了掩饰尴尬，将剩下的派塞进肚子。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马文是个不太像人类，又不太成器的弟弟。”

慧周停下了正打算拿杯子的手。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说实话我对他没有什么感情。我们的兄弟情，和你们人类的不太一样。”

“……是吗。”

“只是——我也不希望祂会如此死去。”哈罗德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望向了那条连通行的车辆都没有的清清冷冷的小巷。“我时而会感到恐惧，人类你们这一存在，是不是很擅长在心中饲养猛兽呢？”

毫无疑问，他把索宗和马文的案件重合在一起了——哈罗德那长长的睫毛，冷静而干涩。在那深处，究竟隐藏着多少激情呢？或者说，他连拥有激情的资格都没有吗？

慧周不得而知。

“我，” 慧周竭尽全力地将难为情的话挤出来，“我一点也不想做那种残忍的事。”

“啊啊……非常抱歉，刚才只是种说法罢了。我知道您是个善良的人。”他露出非常自然的微笑，“善良过头了，有时会让人担心。”

“——诶？”

“电索官。”

哈罗德的手轻轻地盖在了没能拿起玻璃杯的慧周的手上。之所以没能马上缩回去，是因为他的表情过于真挚。

“之后的事就拜托您了。”

一眨眼，时间就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时，哈罗德突然撇了一眼手腕上的便携终端。

“不好意思，有电话……请您先在外面等我吧。”

说着他便向着店内的电话会议室走去——来电的人是托托奇课长吗。可能是基于明天的传唤，想直接和他联系吧。

慧周独自走出了店外。寒冷的风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和酒精味，心情为之一振——太阳落山后的伦敦，有别于白天春意盎然的暖意，散发着阵阵凉意。

手背上仍残留着哈罗德指尖的触感。这未免也太过沉重了——慧周咬紧牙关。啊啊，又想抽烟了。

自己真的能解决吗。

慧周没有优秀的观察力。如果没有哈罗德，连电索都不能如愿进行。

说到不安，归根结底，自己也不过尔尔。

行人稀少的近旁笼罩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突然，Your Forma传来了通知——<收到维·托托奇的语音电话>？给哈罗德打电话的人，难道不是托托奇课长吗？

慧周带着困惑接通了电话：“我是樋枝。”

‘抱歉啊，频繁打给你，’托托奇语气相当焦急，‘我现在正在调查埃尔芬斯通学院的毕业生——’

瞬间，有只手从背后绕了过来，捂住了慧周的嘴。脖子的端口上传来了插入什么设备的感觉。电话就此突然中断了。

*

在电话会议室中紧盯着窗外的哈罗德，突然将视线转向了斜对面的建筑。虽然有点距离，但对他的视觉设备的变焦机能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将二楼餐厅纳入视野，可以看到正在享受美食的人们——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混了进去。

哈罗德感受到了无声的冲击——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还没有注意到哈罗德。虽然看上去只有一个人，但对方会在这里绝非偶然。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被跟踪了。

也可能是因为过于注意另一方了。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连那个人都要跟踪自己一行？

哈罗德边思索边把视线转回了原位。

不知什么人，向慧周发起了袭击。

——糟糕，注意力完全被分散了。

哈罗德立刻冲出了店外，但为时已晚。对方已把昏迷的慧周塞进停着的车里。然后跳上驾驶席，

转瞬间就已扬长而去了。

“樋枝电索官！”

面对发生在瞬间的绑架剧。

哈罗德哑然地站在原地——铺着鹅卵石的街道悄然无声，只有零星排列的路灯为夜空附上了颜色。

没想到对方竟会做到这种地步，完全在意料之外。

哈罗德立刻打开终端上的全息浏览器，拨号给托托奇——在此之前，就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

‘路卡夫特辅助官，樋枝的样子很奇怪啊。竟然擅自切断了电话——’

“课长，电索官被犯人绑架了。”

“……你说什么？”

接着，哈罗德将开走前清晰地看到的车牌告知了托托奇。

3

尽管已经恢复了意识，但慧周的视野仍旧一片漆黑。

慧周很快理解了现状，这是被人蒙住了眼睛。她试图发出声音，但嘴里绑着像布条一样的东西，发不出声音。更进一步地说，全身都动弹不得。从勒进身体和双腿的绳子触感推测，自己应该是被人牢牢地绑在了椅子上。

冷汗徐徐流下——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慧周用几乎一片空白的大脑努力回忆。记得从酒吧出来后接到了托托奇打来的语音电话。之后，突然被人从身后袭击了。被人捂住口鼻之后，慧周在挣扎中失去了意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现在姑且还活着。

这是什么地方？

慧周试图操作Your Forma，但发现自己现在身处离线环境中。确认任务栏。原因似乎是插在后颈连接端口的设备。

显示详细信息——<网络绝缘单元>

这是在涉秘机构，以及戒网瘾等需要强行创造出离线状态时使用的Your Forma专用设备。考虑到安全性，电商网站上对个人出售的相关商品都被设置成几小时之后就会恢复联网。

也就是说，只要耐心等待时间流逝，自然就能给托托奇她们发送自己的定位。

只是，能否安全等到那时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慧周尝试扭动脖子来挣脱蒙眼的东西，——不行。纹丝不动。

啊，可恶！

慧周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恐怖与烦躁，用力咬紧了布条。

袭击自己的当然是引发袭击案的犯人。没有其他可能性。大意了。慧周自己明明也是RF型相关人员之一——但对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施暴，而是绑架了自己。目的又是什么？之后会怎么样？

——冷静。

哈罗德肯定已经发现慧周被绑走了。

他肯定会和托托奇她们合作，找到慧周。

突然响起尖锐的开门声。慧周反射性地肩膀一颤。是谁。粗鲁而焦急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本能敲响了警钟。别过来——紧接着，蒙眼的东西被人取了下来。

“不许说多余的话。”

因为长时间被遮住眼睛的缘故，视野模糊得可怕。看不清四周——四周微暗。这里是室内吗？似乎没有开灯。

“樋枝慧周电索官。”有声音在耳边说道，“读一下这个。”

慧周终于明白了站在自己背后的是谁——是RF型。虽然无法回头确认对方的脸，但他的声音跟哈罗德一样，所以毫无疑问。

慧周感到混乱——他到底是什么人？

嘴里的布条被拿出来的同时，他把手中的平板递到了慧周眼前。平板发出的光划破黑暗，刺得眼睛发痛。上面似乎写着简短的英文。

“快读。”对方重复道，“要是多嘴的话……”

冰冷的东西贴上脖颈——不必确认，也能明白那是把小刀。糟糕透顶。开什么玩笑……。

“……啊。”一开始，没能顺利地发声，“‘我是，电子犯罪搜查局的樋枝慧周。想让我获释的话，……就把哈罗德·路卡夫特的’”

这是什么——慧周看到后续内容，在感到恐惧的同时难掩困惑。

“‘想让我获释的话，请分析哈罗德·路卡夫特的系统代码。莱克茜·维洛·卡特博士对国际AI伦理委员会撒了谎。RF型实际上是非常危险的Amicus。’”

怎么回事？这是在说什么？

“‘如果在黎明之前没有对哈罗德进行分析的话，我……’”嘴唇擅自颤抖起来，“‘就做好我永远都回不去的准备吧。’”

——也就是说，会被杀。

在哑口无言的慧周面前，平板消失了。紧接着响起了犯人的声音：“听到了吧？想保住樋枝电索官一命的话，就立刻让卡特博士分析哈罗德的系统。她一定会试图弄虚作假，所以必须看好她。”

我就等到早上六点，RF型说道——电话那头恐怕是电子犯罪搜查局，或者托托奇课长吧。

Your Forma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到最后期限为止，还有四小时。

当然，慧周已经知道犯罪在逐步升级。但犯人不仅袭击了慧周，还转变了方针，将她绑做人质以威胁搜查局——犯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慧周拼命转动因动摇而迟钝了的头脑。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哈罗德的系统代码的话，是为了窃取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使用的技术吗？但这样一来，之前的袭击又是出于什么理由？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在慧周这么思考的时候，嘴里再次被绑上了布条——眼睛逐渐适应了环境后，房间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这里是某间公寓的客厅。可以看到常年使用的组合沙发和柔性屏电视。桌上摆着从慧周身上拿走的自动手枪Flamma 15。慧周瞥了一眼窗户。调光玻璃上一层雾霭，看不到外面的状况。

“初次见面，樋枝电索官。”

犯人慢慢进入了慧周的视野——他的模样和机忆中看到的RF型如出一辙。他的脸上果然没有痣，但是包括金发在内，他的五官酷似哈罗德。

“电子犯罪搜查局好像愿意按我的要求做。”他面无表情地说，手握那把折叠刀，“黎明的时候你应该就能解放了吧。”

他说的到底是字面意义上的解放，还是说——慧周拼命地保持冷静。快找可乘之机。对方好像已经不打算继续蒙住慧周的眼睛了。总而言之，只要能把后颈上的设备拔掉，就可以把自己的定位告诉托托奇……。

“我会承担起责任的。”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着，“莱克茜，这下是你输了……”

莱克茜？他在说博士吗？

RF型背对慧周，走向厨房。慧周无意中追随着他的背影，

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后颈上有连接端口。

并且他和自己一样，后颈上插着绝缘单元——Amicus的连接端口通常不会设置在后颈上。虽然根据型号不同，端口位置存在些许差别，但为了区分Amicus和人，只有这点始终如一。

但是眼前的RF型并非如此。

难道说。

慧周瞬间忘记了呼吸。

难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前提？

“要喝点什么吗，电索官？”

他站在厨房问道——他的口气与刚才截然不同，一副客气的样子。只看他现在的样子的话，很难想象他就是威胁人质的嫌犯。

慧周勉强点了点头。

这件事之后再想吧——总而言之，必须打破现状。

过了一会儿，男人拿着装有饮品的杯子回到慧周身边。杯子里大概是红茶或者咖啡吧，正微微冒着热气。和刚才一样，他绕到慧周身后，松开了慧周嘴里的布条。

“慢慢喝。小心不要烫伤了。”

他这么说着，把杯子端到慧周嘴边。

同时，他的手也逐渐靠近。

——就是现在。

慧周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杯子掉在地上。男人吃了一惊，试图抽出手，但慧周拼命地咬住不放。扭作一团的二人使椅子大幅度倾斜——慧周摔在地上。撞得几乎全身发麻。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滚到了眼前。

是球形HSB设备。

正是从后颈上脱落的绝缘单位。

<搜索可连接网络……连接完毕。恢复在线状态>

太好了……！

慧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操作Your Forma。给托托奇发送定位——刚发送完毕，就被人用力扼住了脖子。快窒息了。

“这样啊……”男人的声音落下，“有一瞬间我都忘了，你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女孩子。”

后颈再次插入绝缘单元。但是已经发送了定位，之后只要争取时间就是胜利——慧周被粗暴地连人带椅子抱了起来。对上他极其焦躁的眼神。折叠起来的小刀咔地一声打开。

慧周当然考虑到了对方会勃然大怒的可能性。但是，在黎明之前应该不会被杀。正因慧周如此考虑，所以才做出了行动——实质上近似于赌博。

与理性的思考相反，慧周脸色发青。

“温柔对待你的我，简直愚蠢。”

男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声音，重新握紧了小刀。然后，他抓住了慧周的头发。力气大到几乎要扯下她的头发——忍住。不会被杀的。总之，再坚持一下。到托托奇她们找过来为止。

但是，看到逼近眼前的小刀，慧周还是不寒而栗。

“算我求你了，不要反抗。”

朝着脸径直逼近的刀尖。快点。慧周不禁闭上了眼睛。冰冷的感触掠过脸颊。

快点……！

“不许动，艾登·法曼！”

小刀的冰冷触感消失了。

慧周感觉到男人迅速离开了自己，于是茫然地望向客厅入口。持枪的警察们一拥而上。他们悄无声息地闯入，也就是说——紧张感一下子缓解下来。冰冷的全身被重新涌出的热意包裹。

——赶上了。

“放下武器，法曼。双手抱头！”“先救人质”“警报解除！除了法曼没有其他人”“电索官受伤了吗？”

慧周就这样听着交错的对话。赶来的警察解开了慧周身上的绳子。重获自由的瞬间，慧周因为浑身无力，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在警察的帮助下才勉强站起身来——抬眼望去，其他警察抓住了男人，给他戴上了手铐。

“帮您拔掉了。”警察从慧周的后颈上拔掉了绝缘单元，“外面有救护车来了，以防万一还是让医生检查——”

这些话几乎没有传到慧周的耳朵里。

被警察按倒在地的RF型——本应是RF型的男人依然在挣扎抵抗。警察按住了他的头。金发滑落下来，露出干枯的褐色头发。刺人的视线四处彷徨，最终望向慧周。

个人信息弹出。

<艾登·法曼。三十二岁。隶属于机器人保洁公司‘罗威尔’维护部>

我们这边一直都误会了。

深信犯人一定是Amicus。

因为根本想不到这种可能性。

<个人履历——毕业于剑桥大学埃尔芬斯通学院。Novae Robotics总公司开发研究部、RF型开发团队副主任。RF型外观数据提供者>

莱克茜博士也好，Novae公司也罢，他们从未说过RF型的外观会只来自一个人类——恐怕连哈罗德他们都不知道。

啊啊，但是。

慧周的内心涌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安心感。

嫌疑犯不是RF型。

这样一来——哈罗德就不必接受传唤了。

慧周被带出了公寓，深夜的强风抚摸着脸颊。

住宅区狭窄的小路上挤满了蜂拥而至的警车，蓝色的警灯把四周照亮得如同白昼。可以看到看热闹的人站在全息警示带的另一边。他们大概是被喧闹声吵醒的当地居民吧。

“请在这里稍等。”陪在慧周身边的警察说，“我现在就带急救人员——”

“樋枝电索官！”

慧周正要回头看向声音来源——有什么一下子遮住了视野。清晰地感受到环抱在背后的手臂。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是被人抱住了。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是哈罗德。他那比人类低得多的体温，温暖到令人吃惊。“非常抱歉，我来晚了。”

没能推开他，大概是因为自己真的松了一口气。

“辅助官……”慧周开口说道，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吃了一惊，“犯人不是RF型。是为你们提供了外观数据的……”

“是的，我也查到了。现在比起这些。”

“你的冤屈洗清了。”

“确实如此，但是，慧周。”哈罗德的手触碰到慧周的脸颊。他端正的脸庞流露出一反常态的僵硬神色，“您流血了，必须马上治疗。”

“我没事，只是擦伤而已。”慧周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未抵抗，“难道说……你在我发送定位之前就已经查到了这里？”

“已经锁定到了具体地区。”

“哈哈。”莫名其妙地，慧周脸上绽开了笑容。总觉得好想哭。“不愧是你。”

“但是，走出最关键一步的是您。”他温柔地推着慧周的背，“救护车来了，还是让他们看看吧。”

“不用，太小题大做了。我真的没事——”

这时，刚才的警察拜托的急救人员走了过来。慧周拒绝了，但不一会儿就和哈罗德一起被推到了救护车那边——他一边走着，一边打开全息浏览器联系托托奇课长。而另一方面，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慧周的手不放。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握了回去。

没想立刻松开他的手，一定是因为自己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事。

就当作是这样吧。

坐上救护车之前——慧周无意中回过头去。

远远地看到了被塞进警车的艾登·法曼的身影。

4

“法曼，我再问一遍。你犯罪的目的是想损害卡特博士的名誉吗?”

电子犯罪搜查局伦敦分局——审讯室中，艾登·法曼坐在一张单调的桌子前。重新在灯光下一看，他的五官和哈罗德他们如出一辙，但多了份岁月的沧桑。粗糙的褐色头发和看起来呆板的眼镜，乍一看，让人无法将他与RF型外观提供者联系起来。

“听说你和博士从埃尔芬斯通学院时代就很亲密了。”坐在法曼对面，分局的罗斯辅助官说，“你和她一起进入了Novae公司，然后担任了为研制RF型而成立的开发团队的副主任。但是，你和博士产生了意见分歧，所以在RF型完成前就离开了小组……对她的单方面怨恨是你犯罪的原因吗？”

法曼那漂亮的薄唇依旧紧闭。

“我听说你们是朋友关系，难道你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吗？”

法曼仍然回以一副空虚的眼神。

“你过去以假的罪名告发博士的记录，到现在还保存着呢。你是从过去就已经怀恨在心了吗？”

法曼默默地垂下眼帘——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隔着单面镜注视这一幕的慧周禁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他是决定保持沉默了啊。”

“那就难办了啊。”一旁的哈罗德也叹了口气，“博士那边的自愿询问怎么样?”

慧周想起刚才自己出席的莱克茜的询问——那是在分局一楼的会议室中进行的。博士用一副像被训斥的孩子般的态度面对搜查官，慧周也只是站在墙角观摩了一下。

“卡特博士，”搜查官秉公问道，“也就是说，你压根就没有想到艾登·法曼会是这起袭击案的犯人，是吗？”

“想不到哦。”莱克茜一脸不满的样子，“而且艾登又不像RF型那样是会散发优雅气质的男人……话说回来，谁想得到还会有傻瓜特地去乔装成Amicus？”

“但现在确实已经发生了，所以才会把您请来。”搜查官毫无笑意，“在樋枝电索官因犯人凶器问题登门拜访的时候，您就什么都没有想到吗？况且法曼和您一样，都是埃尔芬斯通学院的毕业生。”

“很遗憾，我对他已经没兴趣了……那种事我早忘了。”

“但是，法曼可是RF型外观数据的提供者。您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过他吗？”

“你也许觉得我在装糊涂，但我真的是一点都没想到。”

Amicus的外观通常由多个人类的相貌结合而成。会像这样融合，自然有伦理方面的理由——也就是为了避免所谓的‘二重身’的发生【来自德语“Doppelganger”，意思是“两人同行”，是心理学上的一种现象，指在现实生活中自己看见自己，即自窥现象。从理论上讲，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自己的二重身，不过这一般对于人的肉眼来说是无法捕捉到】，看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Amicus忙着打扫和做家务，想必换谁都不会感到开心吧。

但是，莱克茜博士却将艾登·法曼的外貌原封不动地用在了RF型身上。在Novae Robotics公司知晓这件事的前提下，法曼自身也表示同意，并且他是开发团队的一员，所以才作为特例允许了此事。

然后Novae公司也同博士一样，没能把犯人和法曼联系到一起。

“那我反问你一句。”莱克茜慵懒地撩起头发，“这次的案件，是在调查史蒂文失控原因的过程中发生的。正常来说，不都该先怀疑马文吗？会先想到艾登的人，才是脑子有鬼吧。”

而对Novae公司来说，之前的八卦骚动的噩梦还记忆犹新，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会因骚动妨碍了冷静判断，也不无道理。

“那你为什么要把法曼整个外观数据用在RF型号上呢？”

“……这和案件的调查有关系吗？”

“这难道不是出于你对嫌疑人特殊的感情吗？”

“怎么可能，”莱克茜有些腻烦地耸耸肩，“我和他是老相识了，总之就是出于敬意。还有就是单纯因为我的喜好。那张脸，只是作为人类实在太可惜了。”

“原来如此。”搜查官只是稍稍挑动了下眉毛，“但是……法曼在RF型完成前，就以和您意见不合为由退出了开发团队。他好像一次都没有直接见过完成后的RF型吧。”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我在网上询问了当时团队里的其他人。”

“哇，大家真是多嘴，看来真的很讨厌我啊……”

“听说你被他检举过，这是事实吗？”

“没错没错，是事实哦。”莱克茜自暴自弃地靠到了椅背上，“艾登就连辞退后都来找我麻烦……大概是对我相当不爽吧。”

慧周想起了在前几天会议上，塔尔博特委员长说过的话。

‘研发RF型号的时候，你在团队里好像也是声名狼藉吧。你可是头一个在队伍解散之后被人检举的主任。’

法曼和莱克茜围绕RF型的开发细节产生了争执。

“能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涉及公司对外保密的情报，所以没法说。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那点鸡毛蒜皮的理由……起码我是那么觉得。”

法曼离开开发团队后好像想借机检举博士，但因为证据不足，所以没能起诉。据说在骚动平息后，他们已经有九年完全没有联系过了。

“总之，我连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来着？ 清扫公司的维修专员是吧？ 这可不是有博士学位的他该做的工作啊……”

那时莱克茜的眼中不知为何带着一缕同情——至少，慧周觉得这不应该是水火不容的对手间会有的表情。

向哈罗德说明到此的慧周叹了口气：“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但是我也没有你那样的千里眼就是了。”

“要是我能共同出席就好了。”因为哈罗德和莱克茜博士关系太亲近了，所以他被禁止参加询问。“但我也想不出博士有什么庇护法曼的理由，所以她说的应该就是事实。”

“我和你意见相同。只是……起码博士应该告诉你们当事人，关于你们外观提供者的事吧。”

“在造出我的时候，法曼就已经离开开发团队了。既然已经决裂了，那博士不想提及当时的事也没办法吧。”

“所以法曼会沉默也是这个原因？”

“怎么说呢，实情已经无关紧要了。”哈罗德紧盯着单面镜，注视着法曼，“我只知道他现在非比寻常的达观，这经常能在被捕后的嫌疑人身上看到。”

“激情随着犯罪失败而燃烧殆尽……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托托奇课长发来电索许可，已是数十分钟后的事了——罗斯辅助官依旧在耐心地询问法曼。

‘如果能通过潜入法曼，找到其动机依据就好了，’ 托托奇的全息模型流露着些许担心，‘樋枝，如果觉得不适，你尽管告诉我，我找其他电索官来做。’

慧周毅然决然地回答说：“可以潜入，没问题。”

‘是吗……不要勉强自己。’

托托奇顾及到慧周昨晚被绑架的事。虽然慧周自己是没多想什么，但其实成为人质可是非同寻常的经验。不少受害者往往会从当时的恐惧发展出心理创伤的症状——但幸运的是，自己并没出现这样的情况。原本就具备电索官适应性的慧周，看来自基因层面就有很高的抗压性。这也能说是种恩赐了吧。

话虽如此，感到了恐惧那也是事实。

‘虽然这对天才电索官来说大材小用了，但还是拜托你了。’

于是乎，慧周和哈罗德走进了审讯室，罗斯辅助官边叨念着谢天谢地，边马上准备了起来，领着法曼走到床边让他躺下。即使被慧周注射了镇静剂，他也完全没有抵抗。

但是，正当向他脖子插入<探索线>的时候，

“樋枝电索官。”

法曼的眼睛这才稍许恢复了点光芒，注视着慧周——现在才终于明白了。那双生锈了的眼瞳，与冻湖般的哈罗德的眼瞳完全不同。

“请好好追溯到更久之前。”

就这样，艾登·法曼将身体交给镇静剂，闭上了眼睛。

什么意思——慧周皱起了眉头。通常，在对犯人进行电索的时候，电索官有义务只检索与案件相关范围内的机忆。虽说是嫌疑人，但搜查局仍认为应该保护他们最低限度的基本人权和隐私。

“您没必要听从。”哈罗德在一旁说道。“他也许是想通过展示更多机忆来博取您的同情。虽然看起来很达观，但从他保持沉默的态度来看，他恐怕未必甘愿被逮捕。”

原来如此。这是为了诉诸感情，目的是争取减刑——当然，自己不会那么容易被这样的手段所蒙骗。

慧周完成三角连接后，仰望着对面的哈罗德。

“辅助官，准备好了吗？”

“可以随时开始。只是一旦您脸色变差了，我就会立马把您给打捞上来。”

“……这种程度就不用打捞了啊。”

虽然觉得他这是保护过度了，但说来这也说明了他和托托奇一样担心着自己——突然，在公寓外被紧紧抱住的记忆又复苏了。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害羞起来。而且自己当时不但没有放开这家伙的手，反而还一直紧握着。而且是在其他人面前——这简直不可理喻。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简直太软弱了。好想挖个洞钻下去。

“怎么了？果然不舒服吗？”

“不，真的完全没问题。”

慧周作势一咳，把脸背向了一脸惊讶的哈罗德——Amicus绝对不会忘记见过的东西。既然如此，只能祈祷他不要想起来。

总之，现在要优先法曼。好不容易找到了犯人，所以必须集中精神。

慧周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开始吧，路卡夫特辅助官。”

看着点头的哈罗德——闭上眼睛。

无声无息地下坠。在那瞬间，清楚地感觉到混乱的思考都烟消云散了——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在电子之海中张开双臂。

向着法曼的<表层机忆>。

最先看到的当然是昨晚被绑架的机忆。被椅子束缚着的慧周放映出来——逼迫而来的压迫感紧贴着头盖骨，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简直就像是要扼杀所有感情一般的窒息感——法曼的内心深处，有什么发出了悲鸣。罪恶感？纠结？‘非常抱歉’ 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呢喃。‘我不想伤害你’ ‘没办法’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必要的……’ ‘非做不可’

这算什么——慧周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至少，这不该是引发连续袭击案的犯人会拥有的感情。

他的心理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机忆继续流淌——是之前那家酒吧。正好门打开了，慧周走出了门外。法曼坐在停在路边的车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边。思考着‘现在应该能把她带走’。

等等。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把下个目标定在这里了吗?

慧周困惑的同时，也确认着事件之间的关系。法曼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竟在袭击达丽雅的第二天就找到了哈罗德，并把目标锁定在与其同行的慧周身上。不对，法曼一开始不是也犹豫了吗？虽然法曼也考虑过绑架哈罗德的计划，但判断这很难实行——Amicus的系统和Your Forma一样，搭载了定位功能。想要停止定位那就只能命令Amicus切换到离线模式，或者只有强行停止机能才可行了。然而，直到完全停止机能大约需要十多分钟，在此期间位置信息仍在继续发送。也就是说，并没有那么容易绑架。

所以他才决定跟踪慧周。他在酒店、搜查局和Novae公司之间一直尾随着二人，但似乎并没有发现慧周被孤立的瞬间。

也就是说，慧周所展示出的片刻破绽，对法曼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理解这点后，便开始觉得别扭起来——说起来自己之所以会一个人在那里，是因为不知不觉地离开了店里。对了，是因为哈罗德接了电话。

……他当时说了什么？

‘请您先在外面等我吧。’

心中一阵骚动。

——怎么可能，不会吧。

但仔细想想，邀请自己去那家酒吧的人就是哈罗德。酒吧位于人烟稀少的小巷子，监视无人机的巡逻也说不上频繁。哈罗德也没有说会选这家酒吧的理由——当时，哈罗德还没洗清案件的冤罪，第二天早上还面临着被传唤。在旁人看来，这无疑是被逼入绝境的状况。

突然间，随着尖锐的声音，机忆的流向被搅乱了。吓了一跳。自己很熟悉这样的扭曲。

这是逆流的征兆。

骗人的吧？

这段时间应该已经能控制住了，为什么。是因为刚刚有一瞬间感到不安了吗？开什么玩笑。自己也脆弱过头了。这种事情，

‘慧周’

宛若铃声般的姐姐的声音——对这好久没听到的声音，感到相当怀念。她扬起丰盈的头发，回过头。天真无邪的脸上，浮现出大人般的微笑。

‘握住我的手。’

不对，应该已经甩开了啊。自己已经不会去在意了。已经决定一个人活下去了。所以才放手了啊。已经没关系了。没关系——必须回去。啊啊。

拼命地扭转方向。

朝着法曼的机忆，修正轨道——莫名感觉快要吐了。一边拼命寻找，一边把目标转向线上购物。在电商网站的购买记录中，除了犯罪中使用的假发，粉底等化妆品，彩色隐形眼镜之外，还零星确认到了绝缘单元和绳索。确认邮箱。还有数十封未读的邮件。全部都是来自现工作的清扫公司。他为了作案一直无故缺勤。公司想要抛弃法曼——明明知道这样下去会被解雇，却依旧不去回信吗。对他来说，作案比工作更重要？

回到RF型相关人员袭击案件的机忆中。听着接连不断逃跑的受害者的悲鸣，慧周不由得想捂住耳朵——‘还没有吗？’ 法曼一边袭击着受害者，一边没完没了地在网络上搜索着案件。‘还不够吗？’ 不断地检查着电视新闻，不停地阅读当地小报。‘为什么没被报道？’ 焦急和焦躁，像是要炙烤他一般愈演愈烈。 ‘这样还不够吗？’ ‘只针对相关人员是不够的，也得瞄准普通人了’，但在刺伤达丽雅后，他的案件却依旧没有公开。‘只能改变做法了’ ‘找到哈罗德了’ ‘下次一定可以’ ——慧周发出无声的呻吟。随着犯罪变得过激，他把动摇和罪恶感集结在一起，试图将其在心中捏碎。为了使心情平复下来而叩击着胸口。不要去共鸣。不能去共鸣。不可共鸣。

虽然原因完全不同，但那种压抑感情的做法却和曾经的慧周是一样的。试图成为机械的年幼的自己和——他，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要引发案件。深信必须引发案件。理由是什么？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初始’？

而且最让人在意的是，

在法曼的机忆里，没有一丝一毫对莱克茜的怨恨。

他的心染上的是更为沉重的东西——每晚入睡前的他依旧会不停地思考。如果那时那样做的话，这样做的话。心中的悔恨让他辗转反侧。一次又一次地，一次又一次。然后在梦中见到了她。

那是一场鲜明到几乎会误认为是现实的梦——树荫下，坐着一位少女。泛青的黑发和银框眼镜。这是大学时代的莱克茜·维洛·卡特。

‘莱克茜’

听到法曼的声音——她如夜般漆黑的眼瞳看向了这边。

明明仅是如此的梦。

却是一场炫目到仿若置身于璀璨明星群的梦。

回过神时，已经完全沉入到<中层机忆>中了。慧周不久便到达了‘初始’的机忆。一张似曾相识的表情映入眼帘。

【敬献王室的Amicus，向人类开枪！】

是先前刊载史蒂文一事那份小报上的八卦报道——一看到这篇报道，法曼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为什么’ ‘事到如今’ 这些念头仿佛坠入他的内心的一颗水滴，激起了层层涟漪。这难道就是——他决心的源头吗？他下定了决心要制造事端。作为跳板，他直接接触了撰写文章的记者，并得到了特别开发室相关人员的个人信息。

也就是说，那篇八卦点燃了法曼心中的某颗火种。

罗斯辅助官将其称为‘怨恨’。但是，慧周却无法理解。在他的机忆中，完全找不到怨恨之类的东西。岂止如此，反而还有一份淡淡的——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感觉那是一种，更加触之即溃的，温柔的什么。

猛地一下，感到自己被打捞了。

<探索线>被突然拔出，慧周回到了审讯室——哈罗德似乎认为没有必要再继续潜入了。确实，慧周已经掌握了案件的详细情况，也取得了动机和犯罪的证据。但是——只有他的感情，仍旧无法理解。

“看来让他决定走上犯罪道路的，就是先前那份小报吧。”哈罗德的声音让慧周回过了神。“他大概是看到那些八卦，认为可以利用这些八卦来打击莱克茜博士吧。这大致上和罗斯辅助官调查的一样。”

机忆所包含的感情，无法流向作为辅助官的哈罗德那里。能感受到这些的，只有作为电索官的慧周。他会那样判断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说得也许是正确的……但我还有点在意的事。”

“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他并不怨恨莱克茜博士。”慧周拔下<救生索>，瞥了一眼正躺着的法曼。镇静剂很有效，法曼仍旧在沉睡中。“该从何说起呢……该怎么形容，我觉得他是受到一种近似于责任感的感情驱使，才引发了案件。”

“您是说他的行动和感情并不一致？”

“是的……也许再往前追溯一下比较好。”

“或者，您看不如让他接受一次精神分析怎样？”

这确实也有一定道理吧——比如，犯人的精神状态存在某些异常的话，可能没有怨恨也会犯罪。也存在因为扭曲的爱情或毫无缘由的使命感而走向杀人的案子，所以不能否认法曼有精神问题的可能性。

“知道了，先申请分析吧。”

“对了，电索官。” 突然，哈罗德露出担心的样子，“刚才您又发生了久违的逆流，果然是状态……”

“没事。”慧周打断了他的话，“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身体不舒服而已。”

可能是自己这边一直躲着他的视线吧，哈罗德也就没有再提起了——然而，在机忆中想到的东西，却犹如牢牢卡在心中的疙瘩一样。

无论怎么甩也无法甩开。

结束电索的慧周和哈罗德下到了一楼，只见莱克茜博士正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摆弄着平板。注意到这边后，站起身的她迈着悠哉的步子走了过来。

“呀，你们好呀。”

“博士。您还没有回去啊。”

“听说你们要电索艾登，所以总有点在意。”

慧周回想起艾登·法曼机忆中流露出的感情。对莱克茜的那份与怨恨相去甚远，若有似无的什么感情。

“因为是搜查机密，所以不能透露电索的内容。”哈罗德说。

“这我当然懂。就是想知道……艾登他呀，还好吗？”

与其说这是对被搜查机关逮捕的嫌疑人的疑问，倒不如说是在意谢绝会面的友人的情况，莱克茜这番话多少有点不合时宜——虽然莱克茜在先前的询问中一直主张自己对法曼没有特别的感情，但果然还是会担心的吧？

慧周回答道：“身体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们申请了精神分析。打算明早将他转移到市内的医疗中心。”

“精神分析？” 她似乎很吃惊，“他确实是有点认真到吓人的性格……没想到会到那种程度。”

哈罗德委婉的警告道：“不管怎么样，博士都不需要为此事担心哦。”

“啊啊，那倒也是。”

“博士，”慧周忍不住询问道，“您不必勉强回答……请问您和艾登·法曼的关系是？”

这个瞬间，莱克茜像是愣住了。

“电索官，你刚才不是听过审讯了嘛？只是朋友啦。啊，应该说旧友才对。”

“那事实上，就没更亲密的关系吗？”

“诶？没有的没有的。” 她像是感到困扰似的挠了挠脸，“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挚友了吧。毕竟只有他一人能和我对等地说话……嘛，虽然已经决裂了。他恨我恨到甚至引发了这种案件。”

慧周瞥了一眼哈罗德——他轻轻点头。也就是说，从哈罗德的角度来看，莱克茜并没有撒谎。也就是说，她真的别无它意吗。

“算了，他身体健康就再好不过了。” 莱克茜的笑容看起来带着些许落寞，“我要回去了。明天还必须协助马文的搜查。”

然后她便快步向入口走去了。途中，她向着站在一旁的警备Amicus亲切地打了招呼——莱克茜对法曼大概有自己的想法吧。被旧友背叛了两次，即使是她，心里也不可能不产生波澜。

“电索官，”哈罗德问道，“您刚才提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啊啊，没什么……只是我个人想确认下。” 不知为何，慧周现在并不想直视他的脸，“不是要去探望达丽雅小姐吗。我们差不多也该动身了吧。”

说着，慧周迈开了像是要逃离他的步子——哈罗德投射过来的视线，刺得背后生疼。

5

‘你们的工作暂时结束了。视法曼的分析结果可能还需要再次电索，但明天应该能休息一天。’

哈罗德终端上打开的全息浏览器窗口里显示出托托奇课长——她腿上卧着前些日子打过照面的爱猫甘纳什，正在悠悠地摇晃尾巴。

‘话虽如此……在达丽雅小姐还没有恢复意识的情况下，你们恐怕也没什么心情尽情放松。’

“是的。”哈罗德露出含糊的微笑，“……说起来，马文的案子怎么样了？”

‘我拜托他们一有进展就通知我，但到现在都没有联络，看来……就是那样了吧。’

“这样啊。”他好像咽下了一口叹息，“我都想干脆加入搜查算了。可能比交给当地警察还要好。”

“确实，你的观察力能派上用场。”慧周在哈罗德身边说道。虽然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对于管辖范围以外的案件还是无可奈何。“电子犯罪搜查局想再次争取到搜查权太难了。再加上马文的案子和法曼毫无关系。”

“当然，我理解。只是个人愿望而已。”

‘有什么进展的话我一定会通知你们的。’托托奇劝慰道，‘樋枝。你也不要勉强，知道吗？’

“我没事。”慧周探头看向浏览器，“课长，请别太担心。”

‘不要勉强自己，因为连动物都会产生心理阴影啊。好久之前，我不小心让我家甘纳什吃了真的猫粮，结果啊。’

“那真是不容易啊，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我会充分休息的。”

‘没错。要是不舒服的话，记得及时接受心理咨询。’

留下过度保护的上司的残影，慧周关闭了全息浏览器，——离开伦敦分局的两人正沿着泰晤士河步行。从分局到达丽雅所在的综合医疗中心非常近，仅需步行十五分钟左右。

“也不必那么慌张吧。“哈罗德忍俊不禁，”就算是课长那种人，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发来猫咪照片吧。“

“要先发制人。”慧周翻着白眼，“要是等到她打开话匣子就晚了。”

不知何时夜幕已然降临，街道被点亮得流光溢彩。泰晤士河的河水如同星光坠落一般闪耀——刚走过的千禧桥也浮现出了青蓝色。遥远的另一端，可以一睹圣保罗大教堂的尊容。

即使还有肆意弹出的MR广告，这仍旧是一副美丽的光景。

“说起来，电索官。”他突然瞥了一眼这边，“您的伤怎么样了？”

慧周想起了这件事，手摸脸颊——被法曼小刀划开的伤口上贴着免缝胶带。幸好伤口很浅，留疤的可能性很小。

“没事。已经不疼了……”

这么说着，不知为何下颚颤抖起来。

本来已经准备压下去了——为什么偏偏你又问这个问题。

引发逆流时心里留下的芥蒂愈发膨胀起来，几乎要爆开了。

哈罗德肯定早已注意到慧周的真心。但不知为何，他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如果是平时的话，他明明会立刻厚着脸皮揭穿慧周。

总觉得火冒三丈。

“路卡夫特辅助官。”

慧周停下脚步——哈罗德也在慧周身后数步处站定。

“怎么了？”

“我知道你能看穿一切。”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所以说，你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慧周被绑架的那天，艾登·法曼在身后跟踪。

慧周回想起刚才潜入的法曼的机忆——他为了绑架慧周，一整天都在更换共享汽车，尾随在二人身后。具体来说，从慧周走出酒店和哈罗德会合，随后拜访莱克茜的家开始——直到之后走进那家酒吧为止，他一直在跟踪。

令人懊悔的是，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

可是，哈罗德是不可能毫无察觉的。

“达丽雅小姐被卷进案件那一刻，你应该就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犯人了吧。”慧周下意识地把双手塞进上衣口袋，“但是，你却因为警方发现了马文的尸体而被迫接受传唤。这样下去你就没法参与案件侦破了……所以，你决定舍弃脚踏实地的搜查。在发现法曼跟踪我们之后，你为了逮捕他而把我当成了诱饵。”

哈罗德微微皱眉：“……您在说什么？”

“别装傻。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这是天大的误会。我也没有注意到法曼在跟踪我们。”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看看你终端的通话记录。”慧周眯眼瞪着他，“在酒吧里的时候，你的电话并没响。你是为了让我被孤立，而撒了谎。”

哈罗德并没有立刻开口。端正脸庞上浮现的困惑如同溶解一般消失——变成了冰冷的面无表情。慧周知道这样的表情。知觉犯罪案件那时，在他揭露了慧周的吊坠里装着的东西时，表情也是如此。

大概，这边才是真正的哈罗德。

沿河散步者的喧嚣如同影子一般逐渐远去。

“——明白了，我承认。”他沉着到冷酷无情的地步，“确实，我把您当作了诱饵。正如您推测的那样，那通电话是假的。”

啊啊——慧周的脚步踉跄。为什么自己从未怀疑过他，一直在相信他呢？不，不对，也没有能怀疑他的余地吧——同时，另一半头脑却极其冷静。这家伙就是会采取这种手段的机械，这件事自己在知觉犯罪那时就已经知道了。所以，事到如今也不会再吃惊。

但是。

不知为何，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电索官，请允许我辩解一点。”哈罗德的语气恭敬而克制，无法听出他的感情，“我从未想过让他绑架您。说到底，让您暴露在危险之中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敬爱规则不允许的。我本打算把法曼引诱到我能控制的范围内，然后让您逮捕他的。”

能想出这种借口，果然只是机械罢了。“即使如此，你把我当成诱饵这点也没变。”

“……是的，就是这样。”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非常抱歉。”

脸颊上的伤口突然像发热似的疼了起来——达丽雅是他重要的家人，他急于搜查也可以理解。本以为自己可以理解的。正因如此，慧周才会努力去理解他的担忧，想要成为他的支撑。

但是——另一方面，眼前的Amicus又在想什么？

自己被法曼绑架的时候，一直祈祷似的等待着救援。

怀着哈罗德他们一定会找过来的想法，冒险发送了定位。

回想起从公寓被救出时难以言表的安心感——想起被奔向自己的哈罗德紧紧抱住。想起他那机械特有的，不高的温暖。

自己天真地相信着他。

他那紧握慧周的手实际上有何企图，可自己却一无所知。

眼角毫无理由地发热起来。开始惭愧到想要消失。

——自己不就是个大笨蛋吗。

“为什么，”嘴擅自动了起来，“为什么一开始没和我商量？就算不做那种欺瞒的事也可以啊。你要是跟我说用诱饵计策引出法曼的话，我也会帮你的啊。”

哈罗德静静地吃了一惊。

“我没想到还有这种方法。”

“说什么呢？”不知为何，慧周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你说没想到？什么是没想到？我们是搭档吧，是搭档的话就应该互相商量……”

慧周任凭气势说完，但内心很清楚——他没想到不是当然的吗。

因为对哈罗德来说，人类不过是‘棋子’而已。对他来说，人类不是可以互相商量的对等存在。那不是源于恶意或是轻蔑，只是纯粹如此——这些事自己早就知道了。连慧周放开玛托伊都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原本觉得这样也没关系。

因为自己确实被他拯救了。

但是——如今，慧周却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点的可怕之处。

‘即使说是在思考，Amicus的思考过程也与我们大不相同。’

莱克茜的话在脑海中复苏——RF型与量产型Amicus不同，确实拥有独立的思考回路。但他们的思考回路是黑匣子，无法猜测。

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他的价值观和自己这个人类的价值观相去甚远。

慧周明明开始认为哈罗德是自己的搭档了。

但他一定不是这样想的。

“抱歉。”Amicus的声音把慧周拉回了现实，“确实如您所说，我应该跟您商量的。我再也不会这么做——”

“你真的这样想吗？”

应该相信他的反省。无论过程如何，最终都成功逮捕了法曼。这样一来受害者也不会再增加了，慧周自己也没有生命危险，应该接受他的道歉。

但是——失败了。

内心的东西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反正你还会重蹈覆辙吧，因为你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不管我怎么生气，你都觉得像往常那样用巧妙的态度就能糊弄过去。”啊，明明想停下，却停不下来。决堤的感情像是要将胸口撕裂一样。“我明白的。实际上，正是由于你的计划才能逮捕法曼。而且你对我来说是必要的存在。当然是为了工作。就算是这样……我也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电索官，请您务必听我说。我”

“对不起今天没法跟你一起去探病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哈罗德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没法正视他。慧周低着头，快步地原路返回——擦肩而过的人们那冷淡的气息像是撕开了伤口。触碰自己的晚风很是温柔，过于温柔，倒不如说有些辛辣。

慧周握紧了空空如也的胸前。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受伤呢。

他是机械。无论他多像人，无论他被组装得多么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他在真正的意义上都不明白人类的心情。这是当然的。所以自己本应不抱任何期待——要是能接受这一切的话，该有多好啊。

不知何时，自己开始信任哈罗德了。

如今自己才注意到这一点。

自己以为能和他成为对等的搭档。

明明不管拉近多少距离，他和自己之间都存在着决定性的不同。

综合医疗中心的重症监护室ICU里今晚也充满了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的电子音。

达丽雅依旧躺在床上，没有醒来。覆盖在她嘴上的氧气面罩柔和地模糊，然后又再度融化，如此反复。只有她微弱的呼吸是唯一的光——哈罗德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数着她的呼吸。

达丽雅是自己最想守护的人，是必须守护的人。

埋葬索宗的那天，曾如此立下誓言。

正因如此，才不能因为冤罪就退出搜查。已经来不及细细收集拼图碎片了。正因这么想，所以采取了强硬手段，这是事实。

把慧周，当成了诱饵。

实际上，艾登·法曼绑架她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那时，自己被法曼以外的另一位跟踪者吸引了注意力，等察觉异常情况时已经迟了。再加上慧周在跟托托奇通话，露出了很大的破绽。

刚分别的她的身影牢牢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很明显，自己重重地伤到了她。循环液的温度微微上升——只要慧周没有发现自己的意图，就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自己曾告诉过她自己的手段，所以她会察觉到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是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都是因为过于焦急。

‘你要是跟我说用诱饵计策引出法曼的话，我也会帮你的啊。’

哈罗德真的从未想过慧周的主张。无论如何，哈罗德至今为止一直都在对方不知情的前提下独自行事。这样更加可靠。自己也很清楚，对大多数人类来说这种做法怎么说都是不够诚实，是不受欢迎的——自己曾向慧周吐露过秘密，但即使对方是她，这一点也应该是不变的。

所以，这次也打算独自完成一切。

但是，结果却成了这样。说到底，慧周似乎比起绑架本身，更对哈罗德什么都没说这件事生气。

为什么？

开始不明白了。

自己到底搞错了什么？应该选择什么方法才是正确答案？

‘让我一个人静静。’

根据系统推测，慧周很可能提出解除搭档关系——啊啊，真的是搞砸了啊。如果可以的话，明明再也不想放开她了。

到底该怎么做。

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哈罗德突然这么想。自己或许一点都没有看透慧周。

*

第二天早上。通知突然传来。

隶属于伦敦分局的数辆车分别在不同场所发生了交通事故。其中就包括了押送艾登·法曼的车——据说，法曼趁乱逃跑了。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三章 身处无扉之间的我们

1

艾登·法曼的逃跑对慧周来说也宛若晴天霹雳。

那时自己正在酒店的床上蜷成一团。再加上昨晚和哈罗德的争执，心情简直跌到了谷底。所以原打算今天要休息一整天，傍晚再一个人去探望达丽雅——结果竟天降此等噩耗。

难以置信。

‘开什么玩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子犯罪搜查局伦敦分局——会议室中，以慧周和哈罗德为首，挤满了诸如罗斯辅助官那样调查法曼的搜查官们。挂在墙上的柔性屏映出了位于里昂本部的托托奇的办公室。

‘说明一下情况。’就连托托奇也难掩焦躁，‘罗斯辅助官？’

“好的。”罗斯脸色苍白地回答，“我想您应该知道今天原本要把法曼押往医疗中心……在路上，车子发生了事故。”

‘这我已经知道了。明明都用上了自动驾驶系统，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呢？’

“这是，分局的警用Amicus好像同时出现了故障……造成五起并发事故的原因也都一样。所有Amicus驾驶的车辆都发生了问题。”

“有交给Novae公司解析过吗？”

“在简易检查中，他们发现运转模组的设定被人改过了。虽然不知道是谁通过局内的loT协作【物联网】，擅自更改了设定，但能出入管理用PC安保室的果然只有Amicus……”

‘敬爱规则呢？明明有可能将人类置于危险中，却没有启动吗？’

“是的，正如您所说，但Novae公司也没搞清楚原因。”

‘总之，把法曼逃跑时的情况调出来。’

“共享监控无人机记录。”

全员的Your Forma都收到了来自罗斯辅助官的影像数据——除了哈罗德是在便携终端上接受的——打开后。

市内大道的俯瞰图在眼前展开。事发现场位于特拉法尔加广场附近，正值早高峰，道路相当的拥挤。但得益于自动驾驶系统，车辆才不至于挤成沙丁鱼罐头，能继续流畅地行驶——不一会，一辆面包车就从左下方冲了出来。用无愧于“冲出来”这种形容词的气势。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电子犯罪搜查局的车了。

面包车一辆接一辆地撞向周围的车，就像是要分开一条道路般向前猛冲。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被撞上了人行道的受害车辆，引来行人的阵阵悲鸣。

——这算什么情况。

“所幸没有出现死者……但同乘的搜查官中，有一人身受重伤。”

切换了好几次视角后，能看到失控车辆在撞上行道树后才终于停了下来——撞开凹陷的车门出逃的人，正是艾登·法曼。可能是受了伤，太阳穴流着血。他的手上紧握着什么——放大。那是派发给电子犯罪搜查局的自动手枪Flamma 15。是他趁着混乱，从搜查官那里抢过来的吗。

光是这样，就已经是最糟的事态了。

慢了一拍，一位搜查官从车里爬出来——急忙追赶法曼，但果然还是来不及了。只能任凭法曼消失在了画面之外。

画面到此结束。

“法曼在这之后，抢了一辆停车场的共享汽车后逃走了。因为他拿枪抵抗，所以搜查官也没法追得更远了……” 罗斯辅助官共享了车辆的参考图。“车型为一辆黑色的福特福克斯。目前还没有被抓获，仍然在逃。”

“也就是说，” 哈罗德开口道，“法曼事先就计划好了在转移时逃跑，并且让可能会去负责驾驶的局内所有警用Amicus都发生故障了吗？”

‘这是目前最有力的线索了吧。不过，我不认为他有出入安保室，并更改Amicus设定的能力。当然搜查局里有帮凶那就另当别论了。’

“请您别说笑了。”罗斯抬高了嗓门，“我们是清白的。”

慧周也点点头：“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在法曼的记忆里，没有看到有帮凶的影子。”

‘看来还是去问法曼本人最方便啊，’托托奇板着脸，‘优先追捕他。罗斯辅助官，法曼的位置信息和共享汽车的行驶路径是？’

“虽然位置信息被他切断了，但总算是把行驶路线给导出来了。”

‘切断吗？所以法曼又是从哪儿弄到了绝缘单元吗？’

“恐怕就是如此。现在就把数据发送给你们。”

再次接收到了数据。英格兰的全境地图填满了慧周的视野。载着法曼的共享汽车向着克罗伊登笔直南下——他自己的位置信息就在此地中断了。然后汽车突然改变方向，再次北上后又向西驶去，越过了海威考姆勃，途径了牛津郡，然后——在进入科茨沃尔德地区附近的惠特尼小镇后，便无法再获得任何情报了。

“虽不清楚科茨沃尔德一带是否都是技术限制区域，但那里起码全域都是指定通信限制区。”

指定通信限制区——慧周脑中也有相关的概念。它指的是以阻断位置信息和网络类的通信网为目的，设有能妨碍通信功能装置的技术限制区域。比方说，很多地区在作为机械否定派Luddite生活圈的同时，又发挥着观光区的作用，这样当地居民难免就会与Your Forma用户共同生活。如此一来就涉及到MR广告的问题了，所以为了坚守作为技术限制区的面子，创造出了强制离线的环境。

总之，共享汽车的行驶路径是隐藏不住的。难道法曼是想利用地利优势，来给追兵设套吗？

托托奇焦躁地发问：‘为什么没能赶在法曼逃到这里之前拦截住他呢？’

“我们在重要的地方都设置了盘查，但都被他绕过了。”

‘你是不是还想说，法曼大脑里甚至搭载了最新的预测系统啊？’

“非常抱歉。” 罗斯诚惶诚恐，“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法曼所逃到的科茨沃尔德地区禁止使用监控和无人机。”

‘是嘛。就算不行，我也会向州长申请使用许可。’ 托托奇揉着眉心，‘附带当地警察的协助申请和搜索部队的编成。当然，还需要你们全员的协助。现在就准备出发吧。’

啊啊——慧周傻眼了。这不就是又要全部推翻重来的意思吗。

科茨沃尔德地区位于伦敦西北方——地处英格兰中部的丘陵地带。据说古代因羊毛交易而繁荣，从数百年前开始一直维持至今的街景演变成了旅游资源。九二年的大疫情后，大多当地居民都转向机械否定派，所以这里成了技术限制区域。

总而言之。

“这寻找的范围怎么说都太大了……”

对艾登·法曼的搜索活动，最后还是以当地警察和电子犯罪搜查局分担搜索范围的形式展开了。而且还是以询问逃跑车辆目击情报为主的排查式搜索。这完全与时代脱节了，但是也没有其他办法。

而慧周此时正与哈罗德一起辗转于北部的一个小村庄——这已经是第五处了，但至今没有取得显著的成果。

“这个村子里好像也没有目击者呢。”

“这做法原本就太乱来了。福克斯在英国满大街都是，怎么可能有人能记住每辆车的车牌。”

慧周一边咒骂着，一边坐上从分局借来的沃尔沃旅行车。虽然这辆车姑且搭载了各种各样符合搜查局身份的功能，但依旧在搜查上派不上用场。顺便一提，离线情况下自动驾驶功能也没有任何意义。

“您说得没错。”哈罗德也坐进了副驾驶，“这里的居民都是不安装Your Forma的机械否定派，然后即便有派的上用场的游客的机忆，也不允许在询问环节使用电索。”

仅是面对艾登·法曼扑朔迷离的去向就已经够头痛了——慧周望向一旁的哈罗德。

本想自己一个人慢慢整理心情来着。

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老实地回到调查中。

“而且要是法曼早就换了车，然后离开了科茨沃尔德怎么办？”

“罗斯辅助官他们也在同步监视租车和失窃报告吧？既然没有任何消息，那就只能认为他仍在开着福克斯逃亡。”

“那你的意思是，法曼会在人流量较大的白天潜伏起来吗。”慧周无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视线，“如果到晚上还没拿到搜索无人机的飞行许可的话，那就麻烦了。”

“如果真的变成这样了，那我们只能把赌注押在盘问上了。课长说过会尽量多在几个城镇村庄里设置的。”

“我倒是希望能盘查出来啊，但估计很难吧。”

在那之后，慧周她们又寻访了多个村庄，但始终没有找到法曼的踪迹。虽然看到了好几辆和逃跑车辆同款的福克斯，但无论哪辆车牌都不对。这种车型本身就是英格兰使用频率颇高的大众车。仅凭这点，就足以让搜索部队无功而返了。如果法曼是故意的话，那还真是聪明之举。

只有毫无意义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就这样，在没有收获的情况下，慧周一行终于来到她们所负责的最后一个村庄——比伯里小镇。虽然这里只是个靠近科尔尼河的小村庄，但也是有名的观光地之一。教堂、宾馆等设施一应俱全，可以看到穿着轻快服装愉快地散步的游客。科茨沃尔德虽然是技术限制区域，但其独特的景观和别墅群也积攒了不少人气。经常会有Your Forma用户打着“电子戒毒期”的名号来此地游玩。【Digital detox指一个人远离智能手机和电脑等电子设备的一段时间，以借此机会为自己减压或将关注点转移到真实世界的社交活动中】

慧周她们也混在游客中打听着情况，但还是没能得到线索。

到此为止吗？——果然还是会忍不住沮丧。

“那就赌其他搜索部队会找到吧，” 哈罗德鼓励道，“虽然没能取得什么成果，但最后能来到这里的我们还是很幸运的。”

“什么意思？”

“比伯里被威廉·莫里斯誉为英格兰最美的村庄。实际上，这里的景色非常美丽吧？”

慧周停下脚步，重新环视四周。沿着平缓斜坡而筑的房屋，全部都是由乳白色的石灰岩堆砌而成。屋顶探出的烟囱仿佛与外墙上繁茂的植物共生一般——从旧时代就屹立于此的建筑就这样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小路描绘出平稳的弧线，散发着柔和绿意的花草在即将落幕的日光中微微摇曳。潺潺流淌的小溪上，承载着轻快地戏水的水鸟们。

确实是个漂亮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游客消失了。

注意到唯有自己和哈罗德两人独处后，慧周莫名地紧张起来。

“电索官。”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口道，“我知道不该由我来说……但可以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吗？”

突然想说些什么呢。

慧周愈发不快起来，用力咬了咬嘴唇内侧。

“没什么，不用道歉了。我知道你在为达丽雅小姐着急。”

“但是，您没有原谅我。”

倒不是没有原谅——本来，这就不是要不要原谅的问题。

毕竟他是Amicus，而非人类。就拿表达诚意这件事来说，就和人类有很大的不同。在发生知觉犯罪案那时，自己就应该十分清楚了。

所以说，事到如今会为这种事情烦恼才不正常。

但是——还是一不小心就受伤了。

“那个……莱克茜博士说RF型的黑盒是深不可测的。”

慧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最终挤出了这些话。

“是呢。”他静静地点头，“不过，这并不局限于RF型。系统越复杂，黑盒的范围也必然越广。”

“没错……换成你们的情况，那就可能出现人格的成长。总之，不同于只会佯装思考的量产型Amicus，RF型是货真价实地在思考。”

“虽然安格斯副室长他们并不相信，但博士是这样说的。”

“我也和博士意见相同。所以大概……” 慧周拼命地牵引着仿若细丝般的话语，“正如安格斯副室长所说的‘拟人观’那般。我很清楚，你我之间的思维模式完全不同。但是，正因为你真的要比其他Amicus更‘像人’……”

所以自己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向他寻求和人类一样的价值观——开始变得深信他和自己是一样的存在。

自己对Amicus的看法确实改变了。但是。

要是能和以前一样淡然处之的话，也就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了吧。

“傍晚那会……我太不冷静了。我只是在把我自己希望得到的反应强加给你，”慧周的手无意中贴在了胸前，“也就是说……想让你信赖我，依靠我。我只是想让你觉得我是你‘对等的搭档’而已。”

反射在地面上的夕阳刺痛了眼睛。

“可是你比人类更聪明，更理性。而正是这份优秀，让你在做大部分事情的时候都能如愿以偿。对你来说，只有达成目的才最重要，那种想法并没有任何恶意。仅凭着纯粹的动机……只要对方没有发现自己被当成了棋子就好了。”

“我知道我很不诚实。”

“但是，那也不过是与我们人类的价值观相比时，才会这么觉得的吧。”

他沉默了下来。

漂来的薄云，慢慢地吞没了夕阳。

两人的影子，消融在了黑暗中。

“……电索官。我真的非常后悔我伤害了您。”

流露在Amicus那张精巧的面容上的，既不是轻视也不是放弃，只是仿佛抑制着某种深切的感情一般，面无表情。

“对我来说，达丽雅是最优先的存在。正因如此，我才做出了让您成为诱饵的选项。”那双冻湖般的瞳孔依旧平静，“不过，请您务必相信我，唯独让您遭遇危险这种事，我从未想过。我是真心为您能安全回来而感到安心。”

被带出法曼公寓时，哈罗德抱住了自己——那绝非谎言。那时的他确实感到‘安心’，并迎接了慧周。只是，这种感情的字面意思相同，但内涵或许与人类不同。

他平时看起来和人类别无二致。对作为家人的达丽雅所抱持的爱也好，还是对索宗被杀害的复仇也好，几乎就是‘人类’本身。

但，果然还是不一样。

中文房间理论不适用于RF型。

即便如此——哈罗德仍是某间小房间的居民。

“我是不是该更加了解你比较好？”

嘴里编织出这段话的同时，一种绝望的感情翻涌了上来——两人一定很难互相理解。这种连人类同胞间都难以做到的事，竟然还幻想在Amicus身上实现。对于一直以来都逃避与他人相处的自己来说，这无疑是一堵难攀的高墙。

但为何自己还是想要去了解他呢。

难道是因为这么做后，自己就不会再暴露在危险中吗？

应该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小溪的声音仿若啜泣。

“我们要如何才能对等？”慧周脸上挂着无可奈何又自嘲的笑容，“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能窥探你的心就好了。要是能像电索潜入那样，进入你的思考就好了……这样一来，你的感想，感情就都能。”

——这样一来，肯定就能理解了。

刚才还在嬉戏的水鸟们，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了。

“……是啊。”哈罗德仿佛感受到了伤痛一般皱起了眉头，“我也认为，要是能潜入您，那该有多好……这样的话，我才能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理解您。”

这番话太不像他了。

慧周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应该早就了解我了。姐姐那时候也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更为……” 他眯起了双眼，仿佛正凝视着远方炫目的什么。“不，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好像也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来。”

哈罗德含糊地微笑着，转身背对慧周——不知为何，胸口宛若刀割。

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悲伤？

这也是他的计算吗？还是货真价实的感情？

——那真的感情又是什么？

当自己和他的价值观相互碰撞时，又凭什么能证明自己的感情是‘真货’呢？

即便苦思冥想，仍未寻其答案。

黄昏就像燃尽的柴火一样，逐渐变暗。

不久，夜幕就将降临。

2

日落后。慧周二人租下了比伯里的一家古老礼品店。这是为了保证与外界的联络手段，也就是固定电话。在指定通信限制区无法使用联网终端，因此必须依靠过时的电话线——也就是安装在店内的固定电话。

打烊后的店内一片寂静。放在柜台上的电话是拨号式的，完全不懂要怎么操作。慧周一边读着标签上的说明，一边把沉重的听筒贴在耳边，打给托托奇课长——还好顺利拨通了。

慧周汇报完毫无收获之后，托托奇也用疲惫的声音回答道。

‘其他搜索部队也没什么好消息。无人机的使用申请也没有通过。虽然我想法曼也差不多该有所行动了……这样简直毫无进展啊。’

“盘查怎么样了？”

‘只是大致设置了一下。实际上我们想派人在所有的城镇和村落盘查，但人手不够。一大半都是由警用Amicus补上的，所以如果被他强行闯卡的话就没任何意义了。’

“希望至少能掌握他的行动轨迹……”

‘可以认为法曼没有更换车辆。被盗和租车商那边都没有收到疑似线索。’

“我明白了。”总而言之，只能先做力所能及的事了。“我们会在比伯里埋伏一整晚。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会再联系您的。”

慧周静静地放下愈发沉重的听筒——无法抑制心头升起的焦躁。

结果，花了一整天，却毫无进展。虽然希望法曼还潜伏在科茨沃尔德，但他带着绝缘单元。很有可能发生意外情况。如果他就这样逃之夭夭的话，这下才真的无法挽回了。

但是，如今能做的事是有限的。

慧周咬着牙离开电话前——突然，眼前出现了软绵绵的白色物体。慧周吃了一惊，不禁僵住了。

“请看这个，电索官，真的好可爱呀。”

目光逐渐聚焦——哈罗德手中拿着的是一只毛绒小羊。有着圆溜溜的眼睛，以及手感很好的厚厚羊毛。羊毛交易的历史，凝聚于此。

“这是商品吧。”慧周指了指放毛绒玩具的架子，“放回去。”

“我已经付过钱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抬眼望去，柜台上放着几张模拟英镑——店主已经回家了，所以没人能打开收银机。

“送给您。”

慧周一脸疑惑：“……突然做什么？”

“抱着它的话，或许就能平静下来哦。”

“要是光抱一下羊就能找到法曼的话，那说不定真能平静下来。”

“肯定能找到的。来吧，请。”

“不用，不要。”

“不必客气。”

“我没客气。”慧周如此主张的时候，哈罗德已经让她把毛绒玩具紧紧地抱在了怀中。天然羊毛软绵绵的，令人心情舒畅——才怪！“别闹了。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慧周把毛绒玩具推了回去，坐在拉过来的圆椅子上——慧周瞥了一眼哈罗德，发现他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正在拨弄着小羊的耳朵。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不行。已经搞不懂要以什么态度与他相处了。

明明哈罗德在努力地像平时那样行动的。

回过神来，沉默已然降临——店里的灯光调暗了，总觉得充满了寂寞的气息。白天在游客面前如同宝石般闪耀的毛绒玩具也好，蜂蜜瓶也罢，薰衣草制品也好，包装好的鳟鱼肉饼也罢，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变回了毫无生气的物品。

嘀嗒、嘀嗒，机械时钟的秒针走动着。

慧周为了平复无法平静的内心，强行闭上眼睛。

“电索官。”

哈罗德突然呼唤道——慧周睁开眼睛，发现他站在柜台旁边，凝视着贴在墙上的海报。在技术限制区域当然不存在MR广告。所以作为替代的纸质广告被贴在了各处。

“怎么了？”

哈罗德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报，所以慧周也望了过去——简单来说，这是一张别墅的宣传广告。海报上画着科茨沃尔德特有的蜂蜜色房屋，‘在这片历史悠久的土地上，不来拥有一栋自己的房子吗？’跃然纸上，还细心地印上了比伯里小镇周边的别墅区地图。

很多指定通信限制区的土地，都出售给了有强烈戒网瘾意愿的Your Forma用户。也就是说，科茨沃尔德也不例外吗。

“这张海报怎么了？”

“不。”哈罗德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们能开车出去吗？”

怎么了？继毛绒玩具之后，他还要说想买栋房子吗？

“不行，不知道托托奇课长那边什么时候会联系——”慧周突然灵光一闪。不会吧。“……难道说，你明白什么了吗？”

哈罗德依然一副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恐怕已经锁定法曼今晚的目的地了。”

慧周不禁哑然——开玩笑的吧？

在告诉托托奇要离开比伯里小镇之后，慧周二人一同坐上沃尔沃出发了。

“所以说，”慧周手握方向盘，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哈罗德，“你为什么觉得法曼会来这片别墅区？”

哈罗德的手中仍然握着从礼品店墙上揭下的海报。从粗略的地图来看，别墅区在从比伯里小镇出发后几英里范围之内，共有四处。

“科茨沃尔德现在在我们的搜索范围内。按理说法曼应该会想尽快离开这里。但你却认为，法曼会暂时停留这片别墅区内。”

“是的。”

“理由是什么？”

“感觉有几点不自然的地方。”

他只回答了这些——又要对计划保密吗。慧周咽下叹息。即使哈罗德不愿说明详情，但他的推理往往是正确的。这次也有什么根据吧。

现在只能相信他了。

明明总是被他背叛，但最终却不得不听他的。

慧周心想，自己是不是要一直被他这样愚弄啊。

二人借助地图，来往于各个别墅区之间。已经依次寻访了三个区域，但别提苦苦寻觅的法曼了，就连福克斯的影子都没见到——二人再次乘上沃尔沃，朝着最后一个别墅区进发。道路基本上只有一条，简单到不必确认地图。这里的道路完全没有伦敦那样复杂。

往来的车辆已经完全消失，只留浓厚的黑暗紧贴在四周。从比伯里小镇出发时的暮色天空，如今也已经涂上了忧郁的夜色。

“下一个就是最后的了。”

“是的。如果没找到法曼的话，就是我的推测落空了。”

“或者是辅助官的推理超前了一步。”哈罗德似乎无法认同，所以慧周又补充了一句，“所以说……你的推测应该不会落空的吧。”

希望以后别再让这边特意说出口了。慧周总觉得尴尬起来——但他却没有飘飘然，而是不知为何，露出无力的微笑。

“确实，我在搜查方面很少失手，但遇到和您有关的问题时却频繁地推测错误。”

这次换慧周不停眨眼了——那是什么意思啊。

不久，车窗外的房屋飞逝，变成了有着间隔的林荫道。前方广阔的草地空空如也，现在已经看不到羊群的身影了。远方横亘着隔开土地的石墙。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无处可归一般，愈发地响亮。

二人究竟要这样去往何方？

现在也还是被他耍得团团转。已经得出答案了。结果，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变得对等。

即便如此——会忍不住这么想，果然是自己这个人类应得的报应吗？

前方突然出现了光明。笔直道路的尽头——有辆车正从对面开来。好久都没有看到除自己以外的车了。

“……正如您所说，我的推理果然先行了一步。”

哈罗德屏住呼吸说道。

“——是福特福克斯。”

对他的视觉设备来说，这点距离和黑暗根本不成问题。

他说什么？慧周立刻拿起仪表盘上的夜视望远镜——确实是一辆黑色福克斯。二人苦苦寻觅的对象如今正向这边驶来。前挡风玻璃一片漆黑，看不到司机的样子。

但车牌号是。

“与逃逸车辆一致。”

毫无疑问，这正是艾登·法曼抢走的那辆共享汽车。

果然，哈罗德不会失手——终于找到了。

不能让法曼就这么逃掉。

“辅助官，抓好了。”

“…………”哈罗德似乎有所察觉，“请手下留情。”

法曼似乎没有发现慧周这边的真面目，毫不犹豫地把车开了过来。车开得相当快。沃尔沃和福克斯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慧周开始操作仪表盘上的控制板。搜查时曾经对这些没用的功能束手无策，但如今又是另一回事了。

开启可在离线状态下使用的辅助追踪功能。

两车擦肩而过。

瞬间，慧周猛打方向盘。

在强力的辅助功能运作下，沃尔沃的车身急速转向。离心力大到让人想吐。车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划破静寂——沃尔沃紧贴在福克斯车后。慧周准备发出警告，正把手伸向喊话器时。

福克斯突然加速，直接开出了道路，向着草地逃去——对方的逃跑在预料之中。原本就没想过他会悠闲地接受我方的追逐。

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简直是乱来。”慧周忍住咋舌的冲动，“他到底准备去哪？”

“电索官，他要逃掉了！”

“我知道……！”

慧周再次猛打方向盘——跟在福克斯身后驶向草地。无视了“哐当”一声撞上来的冲击。已经没工夫发牢骚了。刚一驶上草地，车厢就像在胆怯似的，喀嗒喀嗒地摇晃着。

哈罗德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就把尼瓦开过来了。”

“这车应该也能越野的！”

慧周拼命踩下油门，但速度却提不上来。被车轮碾碎的牧草飞舞起来，划过前挡风玻璃。距离逐渐扩大——不行。慧周再次触碰仪表盘上的控制板，打开安全控制系统，关闭了限速器。

哈罗德大吃一惊，嘟囔着：“开玩笑的吧……”

——当然不是开玩笑。

限速器刚一关闭，油门就深深下沉。

沃尔沃的速度大幅提升。福克斯像是被吸住一般，两车逐渐靠近。慧周操纵着带有辅助功能的方向盘，把车开到距离对方最近的位置。总而言之，必须让对方停下——前方，隔开草地的石墙逐渐逼近。

机会来了。

福克斯车主似乎早已踩下了刹车，逐渐减速——追上了。将辅助发挥到最大限度的沃尔沃车头撞上福克斯的车身，像要把对方推出去一样直接撞了上去。咬上来的反作用力。对方的车失去了平衡。福克斯划出一道弧线，大幅旋转。大量杂草飞舞起来，四散开来。

慧周立刻停下沃尔沃。

这下就应该能拦住他了。

但是——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去，福克斯竟然挺了下来。车身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惨不忍睹。然而，福克斯却若无其事地再次转向这边。车头灯如同猛禽的双眼一般闪耀。

骗人的吧——为什么他还能重整架势？法曼不可能有那样的驾驶技术。

“电索官！”

瞬间，福克斯逼近。一片空白。激烈相撞。前挡风玻璃撞出龟裂，慧周的身体猛砸在座位上。安全气囊弹出——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反击。眼冒金星。是轻微脑震荡吗？

——现在可不是摇摇晃晃的时候。

慧周几乎仅凭感觉踩下了油门。

但沃尔沃却只是软绵地发力，并没有前进的意思。越过碎得像蛛网般的前挡风玻璃——能看到撞扁的引擎盖。发动机室被完全撞坏了。糟糕透顶。

“您没事吧？”哈罗德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很大的回音，“电索官，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慧周说着，解开了安全带，“下车吧。必须走着去找……”

慧周有些踉跄地走出车外——一边闻着草地的青涩气息，一边靠在惨不忍睹的沃尔沃上。慧周用开始恢复的视野环顾四周。

福克斯的尾灯沿着石墙向远方驶去。

完全被对方摆了一道。

明明再差一点就能抓到他了。

哈罗德下车说道：“法曼的车也受损了，开不远的。”

“即使如此，就算我们徒步去追，也肯定会被他逃掉……”

慧周这么说着，扭头望去——看到了孤零零地伫立在石墙尽头的人家。是这片草地的拥有者吧。车库的灯啪地一下打开了。本地居民似乎听到了这边的骚动，正怒吼着朝这边走来。

“目前我们好像是非法入侵者呢。”哈罗德有些郁闷地开玩笑说，“怎么办，要说我们只是在田间小道上开车散步吗？”

但慧周却——将目光投向停在车库内的一辆皮卡车上。

“辅助官，用那辆。”

从当地居民那里借来的皮卡车充满活力地穿过草地——福克斯的车辙像是割草似的留下清晰的痕迹，不必使用Your Forma的标记功能也足以确认。

“当地居民能配合搜查真是帮大忙了……虽然我想这么说。”坐在驾驶席的哈罗德一副吃惊的样子，看向慧周，“那样几乎算是威胁了。明明可以交给我来办的。”

“要是有时间的话会交给你的。”慧周由于罪恶感缩了缩脖子。那位居民似乎相当生气。但慧周这边却只是急忙道了歉，就在他面前出示了ID卡，半强制地要求对方协助。“他要是想给搜查局抱怨，还先得他家有电话才行。”

“哎呀，您忘了公用电话吗？比伯里小镇里可还留着这种东西哦。”

“…………”

“由我来努力说情吧。”

“那真是多谢了。”

慧周如此回答，突然回过神来——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可以和他像平时那样交谈了。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慢慢忘记一些生硬感呢？

——现在该考虑的是法曼的事。

月光划破空中的云彩倾注而下，将草地染上一片银色。皮卡车在宽广的大地上缓慢行驶着，身后带着淡淡的影子。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晕染般的黑点——随着皮卡车逐渐靠近，可以看出这就是那辆福特福克斯。车前的保险杠耷拉着，引擎盖像柔软的布料一般满是褶皱。以一副到处都是坑的凄惨模样，被扔在了这里。

慧周二人下了皮卡车，小心地靠近福克斯。但车上并没有人的气息。似乎没人。也就是说法曼已经逃走了吗。

“电索官。请看这里。”

哈罗德手指脚下——凝神看去，杂草上似乎有什么液体在往下滴落。

“这是什么？”慧周蹲下触摸了液体。有种黏糊糊的感觉，指尖染上了纯黑色。慧周闻了一下液体的气味。像是石油那样独特的臭味。“……循环液？”

“好像是这样。驾驶席的座位上也有。”

正如哈罗德所说，驾驶席——具体来说是头枕附近——也染上了同样的循环液。

……这是怎么回事？

“司机应该是法曼。”慧周难掩困惑，“这辆福克斯肯定是他抢走的那辆共享汽车。但是车里为什么会有循环液？”

“我也没有理解现在的状况……”

哈罗德用眼神示意——弄脏了杂草的循环液宛如路标，一路横穿过草地。不远处能看到像是剪影般建在一起的几户人家。

考虑到当地的情况，这里正是两人来到的最后一个别墅区。不知是否因为过了旅游旺季，没有一户开着灯。

慧周和哈罗德不禁对望了一眼。

“他好像以为自己逃过我们的追踪了，但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罢了。”

“没错——走吧，辅助官。”

慧周悄无声息地拔出了腿上的手枪。

3

别墅区里零星洒落的循环液，毫无迷茫地延续到了一户民宅。

房前停着一辆盖着车罩的车。没有移动过的痕迹——建筑物为了搭配景观，特意设计得很古朴，但房屋本身看起来还是比较崭新的。外墙体使用了科茨沃尔德地区特有的石灰岩，鼠尾草绿的大门也很华美。如果没有门把手上黑色的循环液痕迹，那就更完美了。

慧周一下子有点迷茫了——自己一行一直在追捕的人，理应是艾登·法曼。然而到了这里，却愈发不确定对方是什么人了。

但是，也没有回头的选项。不管怎么说，这可不是马上能叫到增援的情况。

两人蹑手蹑脚地靠近大门。木质门扉看上去似乎并没有那么结实。慧周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把手——没有上锁。但也没有被暴力开锁的痕迹。对方有这个家的备用钥匙吗？因为‘负伤’了，所以忘记锁门了？

哈罗德小声问道：“现在该怎么做？”

“就这样冲进去吧，你跟在后面。”

“还请小心。法曼有枪。”

慧周重新握紧了手枪的握柄，打开了保险Safety。再次在脑海中确认从外观推测的房间格局。调整呼吸。瞥了一眼哈罗德，他点点头。

上吧。

轻轻推开了门。

慧周立刻举起手枪，但给出回应的，只有冰冷的寂静和黑暗。屏息倾听，还是什么都没听到——循环液依旧滴落在地面上。但是，光线太暗了。

“辅助官，”慧周细语道，“看得见吗？”

“请向左边的房间继续前进。”

慧周按照他指示的方向向左——等候着二人的，是间厨房。厨房相当气派，配有烤箱，橱柜里的杯子之类的餐具好像都是成对摆放的。窗边放着固定电话。所见之处没有放置洗衣机。一个纸袋被随意扔在餐桌上，漏出了里面的食物——旁边散落着免缝胶带。循环液的痕迹就此中断了。

头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咚”声。

——在二楼吗。

慧周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和哈罗德一起爬上楼梯。正对自己的是间浴室，右手边有两间房间，左边只有一间——从左边开始确认。慧周将背后交给哈罗德，打开了门。这是间客房。仔细检查了衣柜，没有人藏在里面。衣柜里塞满了男性的衣服。确认浴室没人后，慧周又向右手边两间房间走去。一边是卧室，那另一扇门后——是工作室吗。布置得像是工作室一样。

刚一踏入房间，一股像是机油的味道扑鼻而来。穿过纱窗照射进来的月光勉强赶走了黑暗。靠墙的工作台相当宽大，摆放着与时髦装潢不搭的带锯机【带锯机：用于原木剖料、剖分板方材、大板皮锯成薄板或小方，也可用于将毛边板裁为整边板或方材】、家用3D打印机、以及一些工具。还有就是，被扔在一旁的绝缘单元类的设备——这里到底是。

慧周的视线像扫描一样环视四周——这才注意到有人躺在地板上。

然后惊呆了。

没有看错，此人正是艾登·法曼。他的两手两脚都被绳索牢牢绑住，正躺在地上。他的嘴里扎着绑带，但眼睛却没被蒙上。脖子上的端口中插着不知名的HSB——怎么回事，他那时应该是试图逃跑了啊。

那他为什么会被监禁在这里？

法曼似乎还有意识，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脸。那双憔悴不堪的眼睛来回注视着慧周和哈罗德——但也仅此而已。似乎连扭动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 他一直就在这里吗?”

“我也不明白。” 哈罗德没有看向这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之前追赶的人就不是法曼。”

“但是，这个家中除了他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那个循环液又是怎么回事？”

“问问本人不是更快吗？”

所言极是。慧周把枪塞回腿上的枪套中，在法曼身边蹲下。伸手解开绑带——这与前几天的立场完全反过来了。

“法曼，”即使慧周喊着他的名字，他也只是一脸朦胧，毫无作答。“你应该是改造了搜查局的警用Amicus后逃走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法曼微微睁开眼睛，重复着微弱的呼吸。他甚至都可能没有听到这边在说什么。

“说不定是被下药了。我去联系课长叫救护车……”

突然，法曼嘴里漏出了小小的声音。总算能看到他干裂渗血的嘴唇在颤动着。

“好痛，”勉强才听清楚他那沙哑的声音，“帮我解开……”

慧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检查绑住法曼的绳索——似乎由于长时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被绑住，他的皮肤上勒出了触目惊心的淤血。现在这种状态，稍有不慎，就很可能被诽谤成调查局的管理方式存在问题。这样很难说是考虑过嫌疑人的人权。

实际上，他很虚弱。

“电索官。用这个。”

哈罗德从工具中找到锯齿小刀。慧周接过来后，割断了束缚住法曼双手的绳子。双腿的绳子保持不动。万一他站起来逃跑了，那就麻烦了。

“法曼，”慧周再次看着他，“回答我的问题，这里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

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浪——当意识到是枪声的同时，一道热意掠过慧周的肩头，窗玻璃四散开来。猛地回过头，瞥见了站在房间门口的人影，然后又是一阵枪林弹雨。慧周当机立断地向后猛退。但因为用力过猛，撞到了工作台。伴随着“哗啦哗啦”声，工具散落了一地——啊可恶，对方藏在哪里了！

“电索官，请退下！”

慧周大吃一惊。就在哈罗德差点就要抓住人影时，对方激烈地抵抗起来。黑色雨衣的帽檐遮住了眉眼，无法看清五官。只不过，循环液像雨洒落到了地上——原来如此。作为Amicus的哈罗德能够制止的对手，不可能是人类。【逻辑分析：按敬爱规则哈罗德不能攻击人，所以他能按住对方=对方不是人】

但是，为什么。

哈罗德抓住了对手的手腕。Amicus仍在抵抗。可能是伤口裂开了，黑色的液体不停地滴落——枪声咆哮着。打坏了天花板照明设备。哈罗德毫不畏惧地和Amicus扭打作一团。Amicus的枪离手了——这是法曼从搜查官那里偷来的自动手枪Flamma 15。

哈罗德进一步将对方强行按倒在地。还没等对手起身，哈罗德就压在了他身上。这早已超过制止的范围了吧。还在挣扎的Amicus的帽子剥落下来。

——骗人吧？

慧周顿时僵住了。

从帽檐下散落出来的金发，连黑暗都无法折损其光辉。端正的面庞仿若艺术品。紧闭的嘴唇下，有一颗浅浅的痣。

Amicus现出的容貌和哈罗德别无二致。

难道是。

怎么可能。

“……你应该死了啊。”哈罗德胆怯地呢喃道，“马文，你为什么……”

毫无疑问，那就是马文·亚当斯·奥尔波特。

还没等哈罗德说完，马文就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他的双眼睁得异常的大，好像在凝视一点似的一眨不眨——很明显他的样子不正常。是失去理智了吗？

慧周立刻拔出手枪，

“不行，请不要射击！”哈罗德一边尽可能地压制住马文，一边说道，“应该逮捕住他，分析他的存储器——”

这时，马文的手臂向其他方向挪动着。像是在摸索什么似的在地板上匍匐着——他是想拿到滚落到那边的手枪，

不行！

慧周按下了扳机。

开了一枪。回荡的枪声让房间为之震动——本想瞄准马文的手臂。但是子弹大大地偏离了轨迹，然后吸入了马文的头部。自己本来就不擅长射击。更不要说因为害怕命中哈罗德，导致轨道严重偏离了。

嘭的一声，马文的躯体失去了力气。

他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停止了一切活动。

万籁俱寂。

慧周茫然地放下了枪。双腿无力，不由得瘫倒在原地。

——太糟糕了。

马文已经一动不动了。黑色的循环液从头部裂开处渗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将地面侵蚀——毫无缘由的恶心感油然而生。

“电索官。”

哈罗德从马文身上站了起来。所幸，他没有受伤。

“对不起，那个……”慧周勉强挤出了话，“我并没有想杀死他的意思。准备瞄准的是手臂。”

“不，做出错误判断的人是我。”他依旧很冷静，“在那种情况下，逮捕本身就是强人所难。”

“说的不是这个。”说的才不只是这个。“他应该，是你的兄弟啊。如果是真的……”

哈罗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死亡的马文：“确实是真的。”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是他监禁了法曼吗？”伴随着不快的余韵，疑问也逐渐膨胀。一切都莫名其妙。“难道泰晤士河畔发现的尸体是假的？”

“我能想到几种假设——慧周！”

哈罗德喊道——一只大手从背后勒住了慧周的脖子。起身的人正是法曼。难以置信。难道，刚才那副虚弱的样子全都是演技——根本无法挣脱。

片刻间，视野就扭曲了。呼吸道被猛烈的力气压迫，呼吸快要。

眼前一片昏花。

不久，意识就断绝了。

哈罗德茫然无措。慧周纤细的身体失去力量，耷拉着脑袋——法曼看到慧周已经失去意识后，将慧周的身体横放在了地上。与刚才的攻击行为相反，他的动作谨慎得令人惊讶。

“对不起，电索官。”

他发自内心地道出歉意，然后把绑着自己双脚的绳子切开——法曼的演技也太过完美了。不对，事实上也并不是演戏吧。由于长时间监禁，他的身体状况在任何人看来都糟糕得显而易见。他的面色差到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样子。

但是，自己没能看穿。

而且还不只是这次，竟然吃了两次出其不意的亏。

“不管您逃到哪里都是没用的哦，Mr. 法曼。”

法曼对哈罗德低声的警告置若罔闻。他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脖子，拔出插在连接端口上的HSB，放到了工作台上。

那是通过非法交易得到的加工机忆HSB吗？——果然，自己的推测没有错。

但是她好像陷入了自我折磨的样子。不，这不是和稀里糊涂自投罗网的哈罗德没什么不同吗——就在哈罗德思考的时候，法曼已经拿起工作台上的绝缘单元，安装在脖子的端口上。他捡起剥夺自己自由的绳索。然后，

这次又捆到了慧周的身体上。

“Mister，”哈罗德终于忍不住了，“……您打算对她做什么？”

“只是绑起来而已，”他的声音依旧很虚弱，“为了不让她在醒来之后能马上逃走。”

“您觉得我会放任不管吗？”

“但是，你这个Amicus是无法阻止的吧。先不提我只是想束缚住她，说得更极端点，就算我说要杀了她，你也只能在那里看着。你无法通过攻击人类的方式阻止我。”法曼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笔直地盯向哈罗德，“还是说——你能做到吗？你做得到用比刚才制止马文之上的方式制止我？”

哈罗德只能缄默不语——在躺倒的慧周身旁，她的手枪像在呼唤他一样闪闪发光。回头一看，马文所掉落下来的手枪也是。但是不行。自己不能威胁这个人。

突然，脑海里浮现出达丽雅的身影。

——即便如此，还是不行。

“哈罗德，你很聪明嘛。”

法曼的视线回到了手边——他淡然地用绳索捆起了慧周。哈罗德忍耐着焦躁，低下了头。

无可奈何。

现在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法曼喃喃道：“搜查局似乎以为我的行动都出于对莱克茜的怨恨。”

“但电索官并没有这么想，她从您机忆里感到了不协调的地方。”

“但是，她没有接受我的请求。我明明让她追溯到更旧的机忆里。”

“电索有各种各样的规定。”

当然，慧周虽然产生了不协调感，但却没有看穿法曼真正的意图——这样就好。她什么都不用知道。一旦知道了的话，慧周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阻碍。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一定会很痛苦。

“即使樋枝电索官无视规定，想追溯你的记忆——我也不会让她这么做的。”哈罗德静静地开口，“我知道您想做什么，Mister。”

法曼绑好慧周后，捡起了她掉落的手枪塞进腰带里。就像是要在满是工具的地上找到空隙那样，法曼慢慢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知道你的脑之中，哈罗德。”

哈罗德闭上了嘴。

“也许你还没有自觉，但RF型很危险。莱克茜不仅是对我和Novae公司，甚至对伦理委员会都撒了谎……只要你愿意，可以帮我个忙吗？”

“不论您想干什么，我都不能协助。” 哈罗德冷静地反驳道，“我隶属于电子犯罪搜查局。之所以会允许您拘束住樋枝电索官，完全是因为想不到除了攻击您之外，其他能阻止您的方法。这不代表我赞同您的想法。”

“我知道了。”法曼停下脚步，“——那就这么办吧。”

他麻利地从工具中拾起钉锤——而哈罗德能做的，也只有呆然地注视着钝重的钉锤朝着他的双腿砸去。自己早就隐约猜到了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但是，即使面对拿着武器的人类，Amicus仍然不能还击。这就是刻在敬爱规则上的规定。

所以哈罗德没有抵抗。

锤子直接击中了负责膝盖活动的驱动器——这是只有完全了解Amicus的构造才能实现的精准打击。就像骨折了那般，驱动器在内部粉碎了。系统识别到了零件的损伤，弹出了无数错误提示。

即使听觉设备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警告音，也无法阻止身体的崩溃。

哈罗德既无计可施，也没有能抵消冲击的行动，只能像具倒下的人偶那样笔直地——摔到了地板上。

“对不起。”

锤子接连不断地打在哈罗德的双手上。不带丝毫迟疑，五指关节就完全被打烂了——由于用力过猛，有几根手指都彻底断开了。怎么想，都觉得法曼太用力了。如果没有迅速关掉痛觉的话，现在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哈罗德呆呆地望着滚落在眼前的小指。

法曼在确认哈罗德的手完全不能用了之后，扔下了锤子。

“我去找车钥匙，应该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哈罗德知道他说的是停在外面套着车罩的那辆车，“哈罗德，我们去兜风吧。”

现在再问想把自己带到哪里之类的，就未免太愚蠢了。哈罗德以躺倒的姿势目送法曼离开了房间——啊啊，这恐怕是最糟的状况了。

但是，哈罗德的思考依旧冷静。

执行系统诊断——将破损的零件一件件罗列出来。幸运的是，没有发生循环液泄漏。就算想将掉落的小指拼接起来，这也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徒劳无功罢了。

“电索官。”

试着小声呼唤慧周——但她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哈罗德勉强撑起胳膊，爬向倒在地上的慧周。实际确认了绑在她纤细身体上的绳结。绳子看上去很硬，恐怕不好挣脱。

一把锯齿状的小刀近在眼前。

——竟然只有这个了。

哈罗德竭尽全力地用胳膊肘把小刀勾了过来。嘴里含着把手，试着把刀刃压在绳子上。当然这毫不轻松。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拼命地割着绳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悔’涌上心头。同时，对默许慧周被拘束的自己产生了厌恶。

尽管自己除此以外就别无他法了。

只是——自己很愚蠢。毫无疑问。

自己真的总是让她吃苦头啊。

不久，法曼的脚步声自楼梯下传来。哈罗德松开了小刀，把刀推到一旁。这下姑且算是及格，之后就只能祈求慧周恢复意识了。

哈罗德凝视着她的脸。

心想，自己并不怎么喜欢人类紧闭的双眼。

回来后的法曼，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了起来，背着动弹不得的他走出房间。法曼的步伐极其谨慎，慢慢走下楼梯，生怕失手摔下沉重的哈罗德。

面对法曼，哈罗德并没有什么能做的事。哈罗德下意识地望向他那插着绝缘单元的后颈和耳朵——他与自己的外形完全相同，事到如今才感到了奇妙。看到他皮肤上的细微老化，哈罗德不禁心想，如果自己能变老的话，也会变成那样吗。

那到底是种怎样的心情呢。

如果自己能生而为人，会度过他那样的人生吗？

现在会思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或许是因为有些不安——必须制定对策。但在这种情况下，又要怎么制定？难道是拼命地祈祷吗？

“博士为什么会把您的容貌直接用在我身上呢？”哈罗德询问道，“一般来说，研发时会把好几个人的外貌融合在一起。更不必说我还是献给女王陛下的贡品。”

法曼没有回答。他走过楼梯平台，再次踏上台阶。

“她说，在我的部件中她最喜欢脸。这点和您有什么关系吗？”

“你能闭嘴吗。”

法曼只是冷淡地回答道。

他走出玄关后，径直向着掀开车罩的车走去。是辆雪铁龙古董车。他把哈罗德塞进后座之后，伸手碰向哈罗德的后颈，按下埋藏在人工皮肤下的强制停机Shutdown用温度传感器。

大约需要十分钟的停机程序启动。

哈罗德的意识迅速模糊起来。

最后一刻脑中掠过的，果然还是——那位不坦诚的电索官。

4

慧周刚一醒来，就感到头痛欲裂。

到底发生什么了？自己好像突然被法曼掐住了脖子。难道刚才昏过去了？慧周呻吟着准备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和身体都被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确认Your Forma显示的时间。自失去意识，似乎没过多久。一旁倒着马文的尸体——但看不到哈罗德和法曼的身影。屋内一片静寂，鸦雀无声。

——难道说。

慧周立刻理解了现在的状况，不寒而栗。没错。自己被这样绑着，不就是最确凿的证据吗——也就是说，艾登·法曼带走了哈罗德。但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次他打算把哈罗德当成人质，威胁莱克茜博士吗？

必须马上追过去——慧周努力挣扎着摆脱束缚。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了工作台下方。有什么东西滚落在沉重的黑暗之中。那是什么。慧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

然后，撞上了一道视线。

慧周努力咽下悲鸣。

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等等。

难道说。

必须去确认。

慧周努力爬向马文身边。这时，绳子发出了断裂声。这么简单就松开了——大概是哪里有缺口吧。不知道是老化还是偶然，但也算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了。

慧周扯开身上的绳索，再次靠近马文的尸体。碰到他的右手时，慧周莫名地紧张起来。慢慢举起他的右手——意料之中的东西就在那里。

决定性的证据——描绘出的一切都紧密结合到了一起。

艾登·法曼从一开始就没有疯。

他只是一直在主张真相而已。

手牌早已集齐。

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法相信。

总而言之，只能去追法曼了。慧周摇晃着站起身来，伸手摸向腿上的枪套。没有枪。在失去意识之前，枪就从手中掉了下去。但环视室内，别提自己的枪了，连马文用的自动手枪Flamma 15都没看到——法曼拿走了两把枪吗？不仅如此，工作台上的绝缘单元也消失了。

想得真周到。

虽然心头火起，却无可奈何。

慧周走出房间，下到一楼。玄关大门开了一道缝——望向外面，可以看到车罩被人扔在路上。本应停在那里的车突然消失了。也就是说，法曼开着那辆车逃走了。

慧周突然想起了厨房里的固定电话。

应该联系托托奇。需要请求她的支援。这种情况下绝对不提倡单独行动——但是。慧周摸向脖子。脖子上的掐痕仍旧传来阵阵钝痛。

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难以言表的感觉涌上心头，如此主张。

现在还——不该通知任何人。

慧周离开房子，匆忙跑向停在草地上的皮卡车。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发出空虚的回响。夜空像是吞噬万物般广阔，仿佛疏远黎明似的，依然覆盖着天空。

——‘如果要分析、改造系统代码的话那是不行的。必须要有专用的维护舱。’

法曼的目的地一定是那里。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四章 女王的三胞胎

1

几乎没有哪一天，不曾怀念那段初始的日子。

埃尔芬斯通学院的中庭回廊中，栽培着一棵苹果树。每当季节流转，洁白可爱的花儿就会竞相开放，像雪一样的花瓣于风中翩翩起舞——每到这个时候，她必定会坐在树荫下，享受片刻的小憩。她就是那样的人。连结起无数事件，在自己心中构筑起一套法则和规律。

花开之后，午休时就要在这里打盹。

这恐怕是聪明的她，给自己定下的最愚蠢的一条法则。

而且麻烦的是，自己的任务，就是要在下午的课程开始前叫醒她。

「莱克茜。」

那天的中庭中洒满了阳光，难得没有骤雨的迹象——莱克茜一如昨日，坐在了苹果树下。只是今天的样子却有些许不同。一反平时半张着嘴睡觉的样子，她如今正清醒的很。

「艾登，」她轻轻一笑，「终于来了啊。你到底想让我等多久啊?？」

「现在应该是和平时一样的时间啊。」法曼忍不住确认下Your Forma上的时间，「看起来很开心嘛，是又在学会上被表扬了吗？」

「喂喂，你和我在一起都多少年了啊？」

法曼听闻，慌张的补上一句：「刚才是开玩笑的，别当真。」

「那还差不多。」莱克茜嘟着嘴，「只为了在那种场合下得到别人认可才做研究的家伙，多半都是相当幸福的人呢。」

她的直言不讳和清晰的头脑，使她树敌众多。即使在学院里，能对等和她交谈的朋友也就只有自己了，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这是具备了才能的人才配拥有的态度。

「比起那些，快看。给，就是这个，」 莱克茜朝这边招了招手。法曼按她的要求，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轻飘飘的，从她泛青的散发中飘出柑橘香水的香气。而且细看之下，不少散落的花瓣夹杂在了蓬松的发丝之间。「就是之前那个研究——」

「莱克茜，你还真是长不大啊……」

法曼感到无奈，但还是帮她把发间的花瓣给取了下来。在学院里，像她这样不注重仪表的女性，自己都还没见过第二个呢。都已经成人了，要是她能稍许打扮点就好了——看着莱克茜时，一道写满质疑的眼神向自己射了过来。

「刚刚，我想起了件讨厌的事。」

「突然说什么呢？」

「你前些时候，是不是和其他研究室的女孩去约会了？总觉得，都听好几个特地跑到我面前炫耀的家伙提过了，简直到不想知道都被迫知道的地步了。」

法曼一番回忆后回答道：「难道是陪买东西的那次吗？不是啊，是她说想选弟弟的礼物，所以才帮了她一下……」

「我说啊。一般来说，送礼物这种事，不是只要参考电商网站上AI的建议就能买了吗。难道你不是吗？」

「………………确实。」

「就是你这态度啊！」莱克茜像是焦躁似的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你啊，给我更加有点抱着炸弹过日子的自觉好吗。可不可以改改你对谁都温柔的态度啊。」

「炸弹……」法曼情不自禁地低头看看胸口，「哪里有？」

「主要是脖子以上，里里外外都很出色呢。」

「谢谢，只是我的脑袋可不会爆炸啊。」

「你连比喻都不知道吗？」她目瞪口呆地挑起眉毛，「听好了，你要是被哪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勾引走了，那我可就麻烦了啊。这种事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吧？」

法曼吓得都忘记了眨眼——等等。刚刚她是不是一口气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也就是说，不，不会吧，但是。

「艾登，能跟得上我的话的人，也只有你了。」莱克茜用着非常认真的表情，「如果你有了恋人，那我大概就要变得相当无聊了。难道你打算让挚友遭受这种痛苦吗？」

也是，就知道她会这么想。法曼掩饰着灰心丧气。莱克茜一心只有学习，对学生会玩的游戏也没有兴趣，和恋爱有关的事就更别提了。恋爱这类感情，别说她是否是忘在娘胎里了，估计连是否存在过都值得存疑。

自己是如何看待她这种事，那就更不用提了，估计她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吧。

「莱克茜，你这愿望也太任性了。就算是我，也总有一天会和谁交往，然后结婚的啊。」

这时，她眯起了眼睛： 「那是因为，你是能在这种事情上找到幸福的男人。这种事情不用你多嘴，我也知道的……不过现在，就算让你只陪着我一个，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

莱克茜虽然看起来一脸清爽，但也能看出她有点不满。

「……然后呢？」法曼决定改变话题。结果自己还是忍不住由着她了。「刚才说的研究是？」

「对了，」莱克茜突然恢复了霸气。她把手中的平板递了过来。「看这个。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喏，之前那个。」

法曼接过了平板，浏览了一下打开的企划书——老实说，这份企划书带给自己的冲击，都足以吹跑刚才的对话了。本觉得这是难以实现的事，但按照这方案执行的话，确实能顺利进展。说不定都能开拓联结主义的新境界了。【联结主义：统合了认知心理学、人工智能和心理哲学领域的一种理论。其原理主要为神经网络及神经网络间的连接机制与学习算法】

「你果然是天才啊，莱克茜。」

「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嘛？等我和你一起进了Novae公司，我无论如何都想用这个系统来制造Amicus。」莱克茜充满干劲地说道，「到时候你也来帮忙吧，艾登。我绝对会让它顺利完成的。」

「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后，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法曼睁大了双眼——她那双光滑的双手伸了过来，捧住了自己的两颊。莱克茜微笑着露出了她的虎牙。这是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能鼻尖相碰的距离。

「如果按照这个规格制造Amicus的话，我想只用你的外观数据。」

「……你是要我当做Amicus来使唤吗？」

「对，你的脸，就算在我看来也是一级品。」

「可以拒绝吗？」

「使唤是开玩笑的啦。」她戏谑道，「不会做成量产型的，是定制款哦。……这项研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了。所以，直到最后，我都只想使用特别的东西。」

漆黑的瞳孔，就像映衬着星尘的深渊。

「——你知道吗？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人。」

法曼只能回以无力的笑容——这又是何等残酷的话语啊。

即便如此，也没有想过拒绝，也许还是因为自己太年轻了。又或是，仍有对她的依恋之情。难道只要把外貌用在莱克茜一心所求的东西上，自己就能永远成为她『特别』的存在了吗？

甚至连莱克茜在隐藏什么都一无所知。

明明她无论做什么，都是独自达成的。

二人曾是挚友。

但是——却从未站在同一立场过。

*

慧周赶到剑桥的时候，时间已临近黎明。

横穿康河【River Cam也称为剑河，位于剑桥大学。即徐志摩再别康桥漂流的河】的路上空无一人，将小皮卡的引擎熄火后，寂静便更加浓厚了——慧周下车的同时，查看着恢复联网的Your Forma的来电记录。没有托托奇的联络。她应该还以为慧周滞留在科茨沃尔德地区。

仰望眼前的正门——哥特式建筑的学院正巍然俯视着自己。据Your Forma分析，似乎是十五世纪前后建成的。屋顶上的校旗在黎明的天空中迎风招展。

剑桥大学埃尔芬斯通学院。

艾登·法曼会带着哈罗德去往的目的地，慧周只能想到这里。

向站在大门前的警用Amicus出示了证明身份用的ID卡。

「半夜里有人出入过学院吗？」

「没有，校内现在无人。」警用Amicus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如果您有事的话，我会帮您向办公室传达，还请静候到上午8点。」

「除了这里，还有其他出入口吗？」

「背面停车场还有一个，但现在已经关门了。」

「还有别的吗？」

「我会帮您向办公室传达——」

Amicus像是混乱了一般，重复着同一句话——奇怪了。除了这里，法曼不可能会去其他地方啊。

慧周焦急地环顾四周。学院用地被高高的栅栏围了起来，是无法跨越的高度。如此一来，果然只有大门和后门这两条路了啊——忽然，慧周的目光停留在静静横卧在一旁的康河。附近商店墙壁上放映出了MR广告和宣传语。

<来享受撑篙之旅吧，请在这里报名>【撑篙：乘小舟沿康河漂流欣赏剑桥美景的游览方式，船夫傲然立于船尾，仅靠一根细长而沉重的木篙来掌控】

通过二维码打开浏览器，连接到报名网站——游船的内容是乘坐带木篙的船，游览流经大学内的康河。

——就是这个。

「请确认一下沿河的监控录像，」慧周边对警用Amicus发出指示，边强行穿过了大门，「就算有拍到可疑人物，也等我批准后再通报。听到了吗？」

必须尽快救出哈罗德。

进入校园后，一个接一个贴心的指引弹了出来。要找目的地那栋研究楼，先得往中庭回廊方向。草坪修剪得很好，其上有一棵孤零零伸展着枝条的树木——Your Forma给出的解析是<苹果树>，但对现在的慧周来说，是什么树都无所谓了。

再次踏入校园，跟随着指引朝东侧走去。【逻辑分析：用「再次」解释。后日谈提及作者有删减过剧情，设定是慧周哈罗德先去剑桥调查，这里可能是之前留下的bug】

研究楼面积很大。但配备有Amicus分析设备的研究室却屈指可数。按顺序一间间找过去，但每间都锁住了，无法进入。这间也不是——就这样，慧周来到了走道最深处的门前。在那富有历史感的拱形设计下，发现了钥匙孔被破坏的痕迹。

——就是这间。

试着靠上去倾听，但无法听到里面的动静。

虽然手无寸铁着实让人安心不下来，但也只能进去了。

慧周谨慎地推开门。

室内比想象中更有一番韵味——与其说是研究室，倒更像是对一间图书室进行了改装。光亮到夸张的地板，以及高耸通风的天井。一面书架上取代书本摆放的是并排的器具和工具，木制楼梯沿着墙壁连接上了二楼。平板、笔记本电脑、3D打印机等之类的设备在长桌上所处可见——没见到一个人影。

但不知从哪传来了近乎细语的说话声。

有谁在——是哈罗德和法曼吗？

慧周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咚咚咚」狂蹦的心脏，几乎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终于来到了二楼，然后惊呆了。

地上摆放着一排Amicus的维护舱。宛若豆荚一般的设计充斥着现代元素，和研究室古色古香的气氛完全不搭——舱室前站着一个男人。他有一副端正的五官和一头暗淡的褐色头发。

艾登·法曼。

能看见他脖子上插着绝缘单元，右手中则是握着慧周的自动手枪Flamma 15——枪口指向的前方，还坐着另一个人影。

「看吧，我就说吧，艾登？电索官她也一定会来救哈罗德的。」

莱克茜·维洛·卡特博士——尽管她额前被枪顶着，但还是一副翘着长腿放松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莱克茜会在出现这里，完全超出了慧周的预料——法曼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简直就像在宣示现在就要击穿她的脑袋。

「法曼，」慧周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把枪放下。」

「她说的没错。」当事人的莱克茜，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态度，「事到如今，还是别再做不习惯的事了。手都在抖呢。」

「电索官，」法曼无视她，「请赶快逮捕莱克茜。」

慧周一下子迷茫了。突然在说什么呢？

「喂喂，」 博士不禁失笑，「电索官要找的可是你哦？也不是，准确来说是哈罗德吧……我可不认为她有什么逮捕我的理由。」

「你已经罪行累累了。其中最为严重的就莫过于此，博士。」

法曼用拿枪之外的另一只手，举起了平板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慧周读不懂的编程语言——自终端底部接出来的长长电缆，连接到了其中一台舱室。透过半透明的舱盖，可以看到躺在那里的Amicus。

哈罗德。

慧周倒吸了口凉气。从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来看，无疑是处在停机止状态了——努力忍住想要立刻跑过去的冲动。

「电索官。这是我刚刚分析出来的，哈罗德真正的系统代码。」 法曼冷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现在开始，我就要用这所大学的服务器把这些上传到网上。这样总能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了吧。如此一来，莱克茜你就会锒铛入狱，RF型也会受到停用的处分了吧。」

慧周紧咬着牙关——果然这才是他的目的。

自己被法曼绑架的时候，就被迫朗读了一篇意义不明的威胁信。

『请分析哈罗德·路卡夫特的系统代码。莱克茜·维洛·卡特博士对国际AI伦理委员会撒了谎。』

那就是他所有的目的了。

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仅此而已。

法曼的目的是迫使RF型停止运行——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利用自己的相貌袭击RF型相关人员也好，绑架慧周来揭穿哈罗德的系统代码也好。

但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了。

只是，在被监禁于科茨沃尔德的法曼面前，哈罗德出现了——他大概就是在那时，决定直接分析哈罗德了吧。他利用了指定通信限制区，反其道而行【逻辑分析：哈罗德关机需要10分钟。但在限制区内就不用担心哈罗德会在10分钟内发射定位呼救，所以上一章哈罗德才会说自己自投罗网了】。就这样，哈罗德被掳走并被带到了这座学院。能拥有维护舱的地方，无外乎只有Novae Robotics公司这样的机器人开发企业，或是大学的研究室了。

这就是慧周会来到埃尔芬斯通学院的理由。

一开始就只把哈罗德当做人质的话，说不定事态也不会这么麻烦了。

「莱克茜。你就在这里把一切都向电索官招了吧。」

「不，就算坦白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你还是要把代码发布出去吧？」

莱克茜发出像是放弃般的叹息——博士应该从一开始就已经猜到了法曼的目的。她明明知道却隐瞒了下来。慧周自己也本应该注意到。安格斯副室长和莱克茜博士的说法是有出入的。

安格斯主张， 『RF型只看起来像是在思考。』

而莱克茜却坚持说，『RF型实际上是在思考，只是谁也不信。』

并非慧周不相信。只是对此一无所知——但是，她却向慧周道出了真相。也许是她认为慧周不过是个不懂机器人工学的外行，也许是出于她的虚荣心作祟。

「你就乖乖照我说的做。当然，你想在这里被枪射穿你聪明大脑的话，那也无妨。」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是，最后后悔的一定会是你哦，艾登。」

莱克茜干裂的嘴唇轻轻吸了口气，正要张开——慧周却反射性地不想听了。自己曾几何时在什么书上读到过。因为眼睛有眼皮，所以才能避开不想看见的东西。

但只有耳朵，是无法在真正意义上被堵住的。

「——就是神经模仿Neuromimetic系统。」【Neuromimetic：类同于计算神经科学，从计算角度理解脑，研究非程序的、适应性的、大脑风格的信息处理的本质和能力，探索新型的信息处理机理和途径，从而创造脑】

莱克茜用着自暴自弃的口吻，吐露出真相。

「Your Forma的普及，不就印证了人类大脑的神经回路Connectome已经被解析出来了嘛。很久以前……在我都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好像就已经有把它应用到人工智能领域的项目了。就是那些要把人类大脑用AI来再现试试的项目。」

慧周僵硬了。

「但是，那个项目失败了。它在普通的神经网络上迎来了界限。就算理论上是可能的，但也有很多无法实现的事情。这也不过是众多结局中的一个罢了。项目夭折，不知不觉地消失在话题中……直到学生时代的我把这一项目挖掘出来之前。」

莱克茜的话语，仿佛就像有独立意志的生物一样，漂浮在空中。

「在我大学毕业进入Novae公司的时候，其实我的研究就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只是等待研究发挥作用的时候。」

在马蒂莲女王陛下即位60周年纪念仪式上，向王室献上Amicus。

那就是莱克茜进入到Novae Robotics公司后，接手到的最初的大型项目。好像在莱克茜还在读的时候，她就已作为机器人工学领域的新星而备受期待，被提拔为最佳人选，成立了开发小组。

莱克茜至此，才决定将自己多年累积的研究成果披露出来。

「敬献给女王陛下的Amicus自然会举世瞩目。因此他们必须是Novae Robotics公司……甚至是英国的技术结晶。」

——『据说RF型要比普通的Amicus聪明得多。』

「所以我将RF型称为『次世代型通用人工智能』。」

——『你不觉得哈罗德要比普通的Amicus更像人类一点吗？』

「简单来说，RF型是搭载了神经模仿系统的Amicus，这一系统再现了人脑神经回路。」

——『这些全部都多亏了最新技术。』

「尽管不为世人所知。即使如此，我也想将其他人都做不出的东西付诸现实。」

在思考过程上，RF型本就是与量产型不可同日而语的存在。

是搭载了酷似人脑神经回路的全新机械。

那就是——RF型的真面目。

慧周感到口中慢慢变干。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一直以来积累的不详预感如今终于爆发，仿若要将一切思绪都为之晕染。

「我反对过。」法曼挤出一句话，「我曾被任命为研发团队的副主任，负责辅佐她。但是，开始研究之后我才明白……怎么想，神经模仿系统都超出了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标准。其产生的黑盒范围极大。」

国际AI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标准极其简单明了。

无法遵守敬爱规则系统构造的企划书，将被排除在允许制造的对象之外。

「莱克茜明明知道无法通过审查，却一意孤行。所以我退出了团队。这样一来，研发方面就出现了很大的空缺。我想，也许能逼迫她转换方针。但是……」法曼摇了摇头，「之后，RF型获得了委员会的认可，投入了生产。」

你明白其中的含义吗，他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莱克茜·维洛·卡特博士对国际AI伦理委员会撒了谎。

「塔尔博特也就这点能耐了，在我看来，委员会就是无知者的集团啊。」莱克茜露出沉静到可怕的微笑，「稍微用精巧点的虚假企划书就能轻松骗过他们。那种机构真的有存在意义吗？」

慧周终于开了口。

「研发团队的其他成员，还有安格斯副室长他们……你们所有人都统一口径了吗？」

「不，我也骗了大家。听我说啊电索官，我可是挺厉害的。我不仅安装了企划书上写的虚假系统，还轻松地掩盖住了真正的系统。」莱克茜好像很无聊似的晃着椅子，「但艾登和安格斯他们不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并理解神经模仿系统。所以他才能这样通过哈罗德调出真正的代码……」

跟他说了这些的我真是傻瓜，她叹了口气说。

「艾登你明明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些，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整出这些啊。」

「别装什么受害者。在开始研发之前，你一直隐瞒着RF型的巨大黑盒吧。」法曼一副沉痛的表情，「那种东西我们根本无法背负。甚至不符合伦理。稍微想一想，你就应该明白这是不能出手的东西。」

「伦理？」莱克茜不禁发笑，「伦理啊……像你这样的死板技术员最喜欢那种东西了吧。」

在法曼的机忆中窥探到的感情逐渐在慧周的心中复苏。这样啊，他一直都在后悔。他后悔让莱克茜打破伦理——她为了优先自己的好奇心，越过了作为人、作为技术员必须遵守的界限，而他没能阻止她。

他一直独自怀抱着RF型的真相。

在离开研发团队之后检举莱克茜也好、通过小报得知史蒂文的事之后犯了罪也罢，这一切都是——为了担负起让可能威胁人类社会的Amicus问世的责任。而这更是放任重要的人做出那种事的自己的赎罪。

法曼的动机非常正当。

当然，他的做法绝不值得赞赏。他袭击了以达丽雅为首的无辜RF型相关人士们，这一事实很难原谅。

只是——莱克茜确实比他更加越出常轨。

「我都跟你说了那么多次停手，可你为什么要付诸实践？你应该明白会变成这样的。」

「变成怎样？」

「史蒂文失控，马文抓住并监禁了我。」

「艾登。」莱克茜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腮说道。翘起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一点都不。」

「莱克茜。」

「我和你不一样。」

安在天井附近的天窗投下淡淡的光柱。夜晚即将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莱克茜的眼瞳却完全相反，依旧深深地封锁着夜色。

「艾登。以前我相信你和我是一样的……但是到头来，生而特别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她的脸上毫无轻蔑，只是全无表情，「听好了，特别的人就必须做特别的事。我越过了所有人都没能越过的界限。我造出了能够自主思考的全新存在。」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就算你做到这种地步，也没法算作你的功劳。」

「你也堕落了啊。」莱克茜眯起眼睛，「只是大家擅自称赞我而已。我从未请求过赞扬，也不想被赞扬。我一直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从今往后也会这么做。仅此而已。」

法曼的枪口微微颤抖。

「……我跟你果然再也无法相互理解了。」

「你想和我相互理解吗？啊原来是这样……艾登很温柔呢，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如此。我以前很喜欢你这点。」她的话语中毫无感情，「你可以检举我。但是啊，你不觉得哈罗德很可怜吗？他没有任何罪过，但却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要被停用。」

没错——慧周的思考的齿轮终于嘎吱嘎吱地回转起来。

神经模仿系统欺骗了国际AI伦理委员会。一旦公之于众，就不仅是莱克茜受罚的问题了。整个Novae Robotics公司也会受到影响。而且。

RF型——哈罗德肯定会被停用。

「我说，艾登。」莱克茜的声音中开始带上冰冷的色彩，「RF型、哈罗德对我来说真的是重要的孩子。你要是想检举我的话，可以按别的罪名随意检举。只有系统代码——」

还给我吧。

慧周立刻试图阻止。

但已经晚了。

莱克茜站起来的一瞬间，法曼扣动了扳机。子弹掠过她的头发，沉入书架——莱克茜的拳头狠狠地打中了他的脸颊。从旁看来，也是巨大的力量。最主要的是，法曼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大幅摇晃了一下。莱克茜抓住他的前襟，把他按进了空着的维护舱内。

平板从法曼的手中滑落。

她立刻伸手去拾平板——在碰到之前，平板就被法曼强行踢飞了。「等下，你干嘛啊！」博士按住了他——平板远离了两人身边，滑过地板，

停在了呆站着的慧周脚边。

——诶？

「电索官，」法曼呻吟着，「把它上传到服务器，现在就——」

「不行！」莱克茜像是怒吼一般打断了他，「删掉那个代码。要是哈罗德被停机的话，你也会很为难吧！」

平板上的画面从刚才罗列的编程语言切换成了大学服务器的上传页面。法曼已经准备到这一步了——只要轻点一下，哈罗德的系统代码就会被公开。

等等。

慧周仍然僵在原地。

莱克茜博士是背叛了伦理委员会的犯罪者。应该公开系统代码，让她受到公正的审判——没错，法曼的主张完全正确。他就是为了实现这一心愿才实施了犯罪。此时若慧周听了他的话，那么法曼再次逃走的可能性极低。这次他应该会老实接受逮捕。

但是。

如果自己贯彻正义的话，哈罗德会怎样？

望向维护舱——Amicus仍然躺在那里，紧闭双眼。不会怎样。只是永远那样而已。

他不会再次醒来，也不会再次和自己交谈。

慧周意识到自己反射性地僵住了。

不要。

不能让他遭受到那种待遇——为什么？已经被哈罗德骗过好几次了。一直都被他耍得团团转。这次也被他当成了诱饵，导致自己被法曼绑架，留下了可怕的回忆。

再加上——RF型还有违背敬爱规则的危险性。

枪声。

慧周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一番推搡之后，法曼开枪击穿了莱克茜的腿。她顿时跪倒在地，右侧大腿上鲜血徐徐渗出——法曼依然紧握手枪，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也和莱克茜一样吗，电索官？」

他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莱克茜呻吟着试图追上他，但却没成功。她站不起来，只是强忍着疼痛放声说道。

「艾登！你真是不讲道理啊……！」

「电索官。你要是遵纪守法的搜查官的话，就做出符合正义的选择吧。」

法曼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慧周眼前。他的嘴唇渗血，大概是被莱克茜殴打的时候弄破的吧——那并不是循环液的黑色，而是纯粹的、人类的红色鲜血。

慧周仍然动弹不得。

「你什么都不懂。祂确实在思考。但祂的思考、还有计算……是深不见底的黑洞。那终究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计算——哈罗德确实在计算一切。连他的一个笑容都肯定是计策。所以，他才能玩弄人类于股掌之间。甚至不会让人类发现自己被玩弄了。

可是。

法曼的手伸向落在慧周脚边的平板。

『我也认为，要是能潜入您，那该有多好……』

哈罗德的寂寥微笑突然在脑海中复苏。

『这样的话，我才能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理解您。』

——就算那些话、那样的表情都是计算也罢。

即使那样也没关系。

无论他的心是怎样的形状，都没关系。

那时候，解决知觉犯罪之后，自己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慧周一下子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愕然。

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失去哈罗德的样子。

因为对自己来说，他是第一个。他穿着鞋就闯入了自己的心，不仅把一切踩得乱七八糟，还留下了从未有过的温暖——所以，即使愚蠢，自己也相信了他。

恐怕，一旦让其他人进入了自己的心房，就无药可救了。

已经无法回到像机械那样抹杀自己的日子了。

要是不知道的话，该有多好啊。

要是能一直独自紧抱着吊坠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即使如此。

果然——从未想过，不想知道。

这样是错误的。

这种事自己很清楚。

回过神来时，慧周已经抓住了法曼的手——他的指尖在快碰到平板时停了下来。四目相对。与哈罗德极其相似，却更加锈蚀，拥有生命力的眼瞳。

「哈罗德的系统代码由我保管。」声音响亮得不像是自己的。「艾登·法曼。我将再次拘捕你——」

「撒谎也要装得像一点。」

法曼甩开了慧周的手——慧周被他用力推到了一边。虽然并没有大意，但在力量上果然还是胜不过他。慧周束手无策地踉跄着，后背撞上了栏杆。浅浅的呼吸擅自漏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在背后游走，慧周跌坐在地上。

拼命地抬头望去时，他已经拿到了平板。

「……原谅我。」

他的手指朝着上传系统代码的选项。

按下。

真的，就只有，一瞬间。

——骗人。

画面切换，眼看着显示出的进度条逐渐染上蓝色。距上传完毕还有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

慧周立刻试图站起身来。但是，脚踝却扭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慧周发出了悲鸣。大概是倒下时扭到了吧。开什么玩笑。偏偏这时候。为什么。

——哈罗德。

『在解决案件之前，我会努力成为您的好搭档。』『您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冷酷的人呢？』『请您把它理解为我的诚意。』『我希望您能够更加珍视自己。』『我很喜欢您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态度。』『唯独让您遭遇危险这种事，我从未想过。』『不，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好像也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来。』

那段对话的后续，还没有听到。

感情像海浪一样涌了上来。

大概已经，非他——

还剩十秒。

突然，巨响震耳欲聋。

什么——慧周一脸茫然。艾登·法曼的身体缓缓倒下。隐约的红色漫天飞舞，像是被带出的残渣一般——终于明白了，被天花板吸收的是巨大的枪声。

落下的平板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都说了该后悔的是你吧……」

莱克茜放下了不知从哪里拿出的枪。自动手枪Flamma 15。是从那个工作室丢失的马文的枪——现在不是吃惊的时候。

慧周像是被唤醒一般，向平板伸出手去。慧周依然趴在地上，忘我地把平板拉到身边——进度条还在继续。

还剩三秒。

点击终止上传。

画面唰地停下。

还剩一秒，上传完全停止了。

体温一下子恢复过来。

——赶上了。

慧周抱着终端，仰面躺倒。全身发麻。此时，不容分辩地逼近而来的是。

快要窒息的负罪感。

2

艾登·法曼腹部被击穿，伤势相当严重。虽然眼下并非能接受审讯的状态，但他现在还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片混乱的研究室内，挤满了接到报警赶来的急救队员和警察。慧周目送着接受了紧急处理的法曼被抬出去——身旁，托托奇的全息模型正用针刺般的视线紧盯着自己不放。

『樋枝，你怎么总是这么莽撞……为什么不联系我？』

「……真的非常抱歉。」

慧周只能乖乖受训。其实不必多说，慧周也很清楚不该单枪匹马地追踪法曼。但即使如此，一想到RF型可能还隐藏着秘密，慧周只能做出了不向托托奇报告的判断——看来她暂时还没有察觉到什么。

『虽然，就结果而言是顺利逮捕了，以后就下不为例了啊。』

「很抱歉，我因辅助官被绑架而太动摇了……是我没考虑周到。」

『起码也要设想个万一吧。看来过阵子，我得安排下时间好好说教你一番了。』托托奇一脸严肃地批评道，『然后，刚刚学院方也分享了监控录像。法曼和博士他们都是从康河划小船侵入大学内的。还真是意气相投啊。』

果然入侵路径和慧周推测的一致。

『那么，最关键的路卡夫特辅助官人呢？』

「莱克茜博士正在做重启准备。」

『亏得能有一条好的报告啊。接下来，做好博士的善后处理。』

「……我知道了。」

托托奇的全息模型像是融化一般消失了——结束通话的慧周，不由得松了口气。课长能信任自己，真是帮大忙了。但同时罪恶感也油然而生。

为了强压下感情，慧周轻轻地合上了眼。

待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皮，回头看去——莱克茜正坐在哈罗德的维护舱前。被击穿的右腿上缠着止血带，她正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操作平板。旁边正站着一位不知所措的急救队员。

「够了吧，卡特小姐，你可都被枪击中了哦。必须立刻去医院治疗。」

「这个做完就去。还有，这简易麻醉的效果还真不是盖的，虽然走不了但完全不疼。」

「那只是应急措施。还不能说是万无一失……」

「真是的，你烦不烦啊。都说了过十分钟左右再来，到时候我就都搞定了啊。」

显而易见，急救队员并不想离开，但莱克茜仍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无奈下，队员只得不情愿地和慧周擦肩而过，走下了楼梯——莱克茜头都不回地说道。

「电索官。哈罗德马上就要醒了，然后我就会老实去医院哦。」

「博士，」为了保持住冷静，慧周尽可能放慢了语速，「在您伤势恢复后，我就必须逮捕您了。」

「啊啊……就是刚才的事啊？」

「——除此之外，还有虐待马文和绑架艾登·法曼的嫌疑。为了伪造法曼的机忆，您使用马文监禁了他吧？」

棘刺般的沉默一点点扎入皮肤。

「嘛，」她的薄唇挪动着，「这不都知道得很清楚了嘛。毕竟我在你到达之前，就已经知道艾登绑架了哈罗德嘛。」

莱克茜并没有动摇，反而还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就把刚才的东西给你吧。」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扔给慧周，「要逮捕我的话，还是你拿着比较好。」

慧周拿起接到的东西一看——那是篡改机忆用的HSB。

先前，在慧周忙着用Your Forma呼叫救护车的时候，另一头的莱克茜爬到了倒下的法曼身旁，从他的连接端口上拔下绝缘单元，插入了这个HSB。

这么做是为了从他的机忆中抹去方才进行的秘密对话。

「机会难得，我想听听你的推理。天才电索官小姐。」

「……博士您在RF型相关人员袭击案发生后，应该立刻就注意到了法曼就是犯人。」 慧周像平时的哈罗德那样，将推理的碎片拼接起来。当然，没法做得像他那么轻松。「正因为您瞒住身边的人，把马文藏匿了起来，所以您必然会察觉到法曼才是案件的犯人。但是，您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他被逮捕后，您才开始害怕警方这下会通过某种渠道挖出RF型的秘密。」

「没错没错。就是因为你们开始介入案件，所以我终于坐不住了。」 莱克茜重新操作起终端， 「其实啊，我本来是打算先绑架艾登然后伪造他的机忆来着……结果没赶上。就在我觉得全部都暴露了，都完了的时候。结果和电索结束后的你们一聊，发现你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按照规定，我们不能追溯案件以外的机忆。不过，我本来就打算根据他的精神分析结果，对他再次进行电索。」

现在回想起来，法曼自身应该也想用电索来传达真相——所以他才会在慧周潜入之际，对她说，『希望你能追溯到更久远的机忆里』。他在很久以前，就从莱克茜那儿看过作为RF型秘密的系统代码了。他不就是想通过机忆，来曝光系统代码吗。

「这就是重点啊。所以我一听到他要被移送去精神分析后，就觉得再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了……」

「所以您才引发了搜查局警用Amicus的故障，并改造了驾驶模块的设定吗？」说漏嘴告诉她的人，正是那时还信任她的自己——慧周简直都想给自己一拳。「您之前不是说过吗? 『如果只是引发小漏洞的话，用平板就可以完成』」

自己在分局门口，看到了莱克茜在和警用Amicus搭话。那个时候她手上正拿着平板。再加上，只有Amicus才能出入变更设定的安保室。

莱克茜用明快的声音说：「我还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好心设置成了只要不握方向盘就不会出故障哦。顺便，也删掉了点存储内容。」

「您是一开始就打算让法曼逃走，然后带走他吗？」

「他逃得出乎意料的快，让我苦战了一番，好在马文也很优秀。虽说我之所以会拜托马文帮忙，是因为我要协助调查他的案件，抽不开身，但结果还真是顺利得吓人啊。」

恐怕法曼就是在自身位置情报中断那会，被马文抓到的——然后法曼被带到了科茨沃尔德。带到了那栋属于莱克茜的别墅中。在她位于阿米西提亚区的家中，有一个收纳了两把钥匙的钥匙包。即使说其中一把是私家车钥匙，那另一把也没法用在使用掌纹识别系统的大门上。

而那栋位于技术限制区域的别墅，作为绝佳的监禁场所派上了用场。

但是，哈罗德看穿了，远比慧周早得多。

「我明明是为了看艾登的情况而赶到别墅的，结果却看到马文死了，你晕了，真的吓死我了。而且最关键的艾登还和本来应该在场的哈罗德一起消失了。」

莱克茜马上就理解到发生了什么。所以，她把掉在地上的搜查局的自动手枪用于防身，比慧周早一步追上了法曼。

「但是啊电索官，你好像还漏了最重要的部分啊，」她依旧在摆弄着平板，「你最后到底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呀？」

慧周不禁回想起了当时的光景——一时语塞了。

「在你的别墅里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在工作台下发现了瑞布的头。」

没错——那时自己看到的，是先前在莱克茜家里见到的家政Amicus 瑞布的头部。被残忍切断的头部仍然带着温和的笑颜，躺在那里。

那一瞬间，慧周恍然大悟。所以才会去确认马文的右手——最坏的预想应验了。

马文的拇指上，纹着和瑞布相同的蝴蝶刺青。

「您为了绑架法曼，把马文头部接在了瑞布的身体上。」慧周难掩苦涩的表情，「因为瑞布的纹身很有特征，所以我才能推断出监禁法曼的人和您有关……只是，」

慧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藏匿了马文。

「您把马文的尸体扔到泰晤士河畔，假装他死了，是为了阻止警方对马文的搜索吗？」

「答得漂亮。」

「那您应该也知道，若是这么做的话，路卡夫特辅助官的立场会变得有多糟糕。」

「那也只是暂时的。当然，我承认我对不起他啦。」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程度……」

莱克茜从平板上抬起头来——她的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了一抹寂寥的微笑。

「找到马文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他其实本来就有故障了。说的具体点，就是黑盒出了连我都没法修复的问题。这样被其他人知道的话，绝对会提议给祂举行葬礼吊唁吧？」 莱克茜边叹息着自己没法放手爱子，边说道，「于是我只能把既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的马文藏在别宅中。但是这次搜索活动正式展开后，如果马文被发现的话，别说是葬礼了，下场说不定只会更惨……」

所以她只能铤而走险，捏造了马文的尸体。

「但那么做的话，不就和您亲手杀死马文没什么两样吗？」

「不一样哦。对Amicus而言，重要的是这里，而我保住了祂这里。」莱克茜咚咚地指了指太阳穴，「只是啊……我虽然是为了绑架艾登才把马文和瑞布的身体拼起来的，但我也被吓到了啊。明明只是碰运气地改造了几个系统代码，结果竟然真的动起来了。」

听她的口气，显然没产生一丁点的罪恶感。

「虽然马文还是不能说话，但姑且能理解命令了。为了守护兄弟们的秘密而行动肯定是祂的夙愿吧。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慧周抑制不住心底涌上来的厌恶感。马文他真的那么期望吗？当然，现在已经无从确认了——只是自己很难接受莱克茜的主张。她边说着不想让马文在葬礼上被吊唁，边无情地切碎了他的四肢。总觉得有点矛盾。

但是，博士的话却也合乎逻辑。

简直不可救药。

「我的意思是，被我改造过的马文之所以会袭击你和哈罗德，是因为我告诉过祂要排除妨碍我监禁艾登的人。总之……祂和史蒂文不一样。」 她把平板放到了手边的移动式置物架上，「电索官。如你所愿，我会接受一切罪行的惩罚，也没有逃跑的打算哦。」

莱克茜的眼瞳笔直地仰望着这边——那双眼睛依旧仿若黑夜。

一切罪行。

其中也包含了欺骗国际AI伦理委员会的事吧。

只是，

「……莱克茜博士。」

「怎么了？」

「安装了神经模仿系统的Amicus，」慧周舔了舔嘴唇。慧周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即将问出的话有多么可怕。「安装了和人类相差无几的机械大脑的RF型，就结论上……究竟和人类有什么不同呢？」

莱克茜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又马上眯了起来。仅此而已，连微笑都不见了。

「也是，既然机械的身体里装着酷似人类的机械大脑，会有这样的疑问那也是理所当然了。事实上，他们确实要比其他Amicus更像人类。」

但是还是和人类不同的哦，她如此呢喃。

「神经模仿系统确实再现了人的大脑。但只不过是在脑里塞了个有点像人脑的东西，那还不足以成为人类哦。」

「但是，听说RF型的黑盒范围很广。拜此所赐，RF型才能和人类一样有个性，能成长……有这些品质，就已经能称为人类了吧。」

「可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廉价哦，电索官。」

「……廉价？」

「人类岂是那么容易能造出来啊，若真那么简单，那不早就造出来啦。说起来，不是还有很多嚷嚷着说『人类』定义太模糊、太暧昧的家伙嘛。」

「那么，」慧周的语气已经近乎质问，「那么——路卡夫特辅助官他，到底又算什么？」

比人类更像人的他，又算什么。深爱着名为达丽雅的家人，同时又因索宗被夺走而身陷黑暗冲动的他，又算什么。明明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但又会在转瞬间，让人窥见到冷酷机械一面的他——究竟算是什么？

「不知道。」

莱克茜用和前些日子一样无比认真的表情回答。

慧周有那么一瞬，质疑了自己的耳朵。

「——诶？」

「所以啦，我说我不知道。」明明她说的话极不负责任，但她的语气却非常真挚。听起来充满矛盾。「你知道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故事吗？」

这是讲述一位青年为了创造理想的人类，而亵渎神明的故事。

据说，他创造出来的，只是一个怪物罢了。

「追求『像人类』而创造出来的东西，未必就能更像人类。就算是弗兰肯斯坦本人，也并非想造出怪物吧。」

RF型的黑盒比起其他Amicus，要来的更可怕、更深邃、更广阔。

是绝不能窥视的深渊。

Amicus无法被电索。

目前，没有任何人能够挖掘他们的思考。

「『我们是什么人，由你来决定就好。』」

莱克茜与其说是在呢喃，更像是被什么附身了。

「这种话……说不定就是马文会说的话。」

慧周这才意识到。

说不定自己寄予了信赖的对象，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

即使如此，那个时候——当法曼想把哈罗德的系统代码上传到服务器上的瞬间，慧周就已经明白了。蛮不讲理的感情，在面对恐惧之际涌了上来。

已经无法再变回与他相遇之前的自己了。

要放手曾一度感受过的温暖，远比度过不知温柔为何物的日子要难得多。

总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愚昧。

实际上，也许就是那样。

「莱克茜博士，」挤出的话语，如同铅块一样沉重，「我是一名搜查官，必须忠于法律。只是……我看不懂系统代码。所以，也无法理解神经模仿系统是否真的存在。」

残响已止，只是四处散落。

莱克茜慢慢地绽开笑容，露出了她的虎牙，

「——谢谢。」

那褪去担忧的笑容，甚至有些天真无邪。

「我相信你一定会保护哈罗德的。」

慧周无法从那个眼神中逃离。

这恐怕不是正确的选择。

总有一天，自己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吗？

「我说，电索官，」 博士无视慧周的反应，只是继续温柔地说道，「如果你今后想继续让哈罗德做你的辅助官的话，只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这是我的自言自语罢了，她如是说。

*

「路卡夫特辅助官？」

当系统启动完成时，视觉设备最先捕捉到的，便是慧周的身影。她正一反常态地脸色苍白，紧紧盯着自己——才这么想着，她却急急忙忙地退开了身。大概，是因为刚刚是在相当近的距离视线交汇的缘故吧。

看来，自己得以再次苏醒过来了。

哈罗德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心——虽然早就知道慧周一定能找到自己，但果然也伴随着不安。比如，艾登·法曼也许会在她解救自己之前，解析并公开自己的系统代码。

不——说不定，已经公开了吗？

还没掌握住状况。

「辅助官，能听到吗？」慧周开口问道，「身体怎么样？」

「即使现在痛觉关掉了，还是很糟呢。」 来自莱克茜的声音，「毕竟双手双脚都折断了。早知道起码应该再多打艾登一枪了。哎呀，开玩笑的。」

往舱室旁边一看，坐在椅子上的不正是博士吗。哈罗德难掩惊讶。没想到她也在场。

「博士，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还以为她会先被当作绑架犯逮捕呢。

「喂喂，你要搭话的话不应该对我，而是对她吧。」莱克茜一脸无语，「算了。我马上就要和那个纠缠不休的急救队员约会去了，接下来你们俩好好相处吧。」

安格斯会来接手的，她留下这句话后，就被现身的急救队员背着离开了——哈罗德构筑出了推理。原来如此，案件似乎已经大致解决了。

「在你醒来之前绝不去医院，博士她是那么坚持的。」 慧周目送着莱克茜的背影告诉哈罗德，「发生了很多事，她被法曼击中了腿……」

「那么，找到法曼了吗？」

「抓到了，只是他受了重伤。多半得在医院呆上一阵子了。」听她的口气，让法曼受伤的人就是博士吗。原来如此，她的话，还真可能做得出来。「总之，等安格斯副室长来接你后，就马上去修理工厂。」

也是。「所幸这里是英国。都不用再订零件了呢。」

「我说啊。」

「开玩笑的哦。」 哈罗德尽可能地像往常一样微笑着。「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电索官。」

不知道慧周在想些什么，她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是单纯的『害羞』呢，还是『心虚』呢——看上去哪边都像。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对她的观察越来越没了信心。

「莱克茜博士才是，为了帮你都拼上性命了呢。虽然利用马文，绑架法曼的人也是她……」慧周用比平时更快，但又结结巴巴的语调说着，「等博士康复了，就会逮捕她……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好受的事。」

「不，犯了罪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不管出于什么理由。」

这是真心话。虽然莱克茜是自己的『母亲』，但二人之间，原本就不存在像是人类亲子那般的执念。就连和史蒂文他们的『兄弟情』，也与人类同胞的『兄弟情』不同。

「你早就知道了吧，辅助官。」慧周投来了微微责难的目光，「博士就是绑架犯。」

「嗯……我注意到了。」 不得不老实承认。「拜访她家的时候，我从瑞布那里打听到了很多事，也记下了房屋的样子。」

「那个钥匙包？」

「庭院里晾晒的衣物也是。大概是在切断马文时沾上了循环液，然后洗不掉了吧。都发黑了。最重要的是，」 哈罗德边解释，边仔细地观察着慧周的表情，「法曼拐走您的那天晚上，莱克茜博士其实就在酒吧对面的餐厅里。她出于一些原因，原本就有诱拐法曼的计划。因为我们肯定能抓住法曼的线索，所以博士打算紧紧跟着我们，然后先一步拐走他。」

原以为慧周会生气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没想到她却出乎意料的安静。不仅如此，甚至还对自己的知情不报没有丝毫生气。果然，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现在必须要打探一下，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电索官。博士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会想去绑架法曼呢？」

「不知道。」 慧周不带些许犹豫地回答，「或者说……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还没有推测出动机。就算她想包庇作为嫌疑人的法曼，但使用马文监禁他也太反常了。」

「这些等审讯过不就全都明朗了嘛。」

「博士什么都没和您说吗？」

「根本就没那闲工夫。我光是把你救出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法曼做的事也是，」哈罗德故意装傻问，「他为什么要把我掳走塞进这个维护舱呢？目的是？」

「没有审问过法曼我也不好说，不过我想大概……是为了改造你吧。」从刚才开始，慧周就像是什么都不想碰地双手紧握在膝盖上。「他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让博士失势。说不定就是想改造你这个RF型，通过让你失控来诋毁她的名誉吧。」

「他应该不只是想让博士失势那么简单吧。在电索的时候，您不是也说过吗？说法曼好像是出于某种责任感才行动的。」

「是我没说清楚，准确来说，是出于『想让博士失势』的责任感。他的人格存在问题。所以你那时不是才建议对他进行精神分析吗？」慧周跛着一只脚站了起来，「抱歉，托托奇课长来电话了……我马上就回来，你老实点。」

——电话真的响了吗？

即使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可能只是因为慧周累了。但也有可能是她已经知道自己『大脑』的秘密了——很难想象莱克茜会那么轻易揭露真相。即使法曼会如此声张，但从他的立场来看，慧周也未必会买他的账。

如果她只是当作戏言，听之任之就好了。

哈罗德抬起手臂，呆呆地望着破破烂烂的手指。

『我们要如何才能对等？』

她那时无比寂寞的微笑，在脑中回放——对等这种事，又怎么可能做到。自己和她，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这在哈罗德看来，是如此的理所当然，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慧周却不一样。

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会如此希望的人类。

『要是能像电索潜入那样，进入你的思考就好了。』

又一次，系统的运算像是受到了什么压迫——未知的感情。究竟何时，才能将这份感情解析出来呢。如果是莱克茜的话，会知道答案吗？

只是现在，自己只能祈求着，希望慧周依旧一无所知。

如果可以的话，不想再看到她那般痛苦的笑容了。

自己会这么想，又是为什么呢？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终章 共犯

1

国际AI伦理委员会伦敦总部——从塔尔博特委员长的办公室可以一览高耸的伦敦电视塔。伦敦电视塔是一座电波塔，作为伦敦地标为人熟知。慧周把视线从那座仿佛层叠硬币般的风貌中，转回到委员长的办公桌。

「也就是说，两台RF型的失控都是因为卡特博士的改造？」

塔尔博特坐在他高贵的办公椅上，揉着眉心——他正在通过Your Forma阅览Novae Robotics公司提交的最终调查报告书。

「正是如此。」慧周回答道，「审讯时博士自己坦白了。她做出供述，承认自己暗中研发了用来袭击人类的系统代码。而史蒂文和马文似乎是作为实验的一环受到了改造。」

「那哈罗德呢？」

「我们进行了彻底的检查，但是并未发现改造的痕迹。」慧周身边的安格斯副室长说，「最终编入代码的好像只有另外两台。」

「而马文则是被她用于报复引发事件的法曼了？」

「是的，」慧周颔首，「她原本就藏匿了马文并用作实验。而故意遗弃尸体，是因为她想让搜查活动中止。她认为，万一马文被其他人发现了，会暴露失控用的代码。」

从那之后过了一周。

RF型相关人士连环袭击案改名为Novae Robotics职员袭击案，最终大白天下。艾登·法曼和莱克茜·维洛·卡特这两个名字作为嫌疑人登上了报纸。这一事件以复杂的形式落下帷幕，而媒体将其来龙去脉简单概括为『天才伙伴的痴情纠葛』。

Novae公司内部的情报不通及安保体制的形同虚设成了众矢之的——但另一方面，没有任何关于RF型的报道。他们毕竟是献给王室的Amicus。如果传出他们被人利用的消息，公司难免遭到再三批判，连公司本身都可能被视作反君主制派。所以，Novae公司和伦理委员会彻底隐瞒了消息。

同时，世人比起尚在住院的法曼，更加关注莱克茜。本地驰名的天才博士之堕落，这对媒体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话题。

但慧周每次看到滑稽而富有煽动性的报道时，都会感到苦涩——这一切都是为了隐藏RF型的神经模仿系统而撒的谎。为了继续保守这个秘密，莱克茜选择了背负更沉重的罪名。

她如此执着于RF型的理由和慧周一样吗？

如今就能明白。

一定不同。

「虽然我一直觉得卡特博士很古怪，但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地步啊。」塔尔博特也是天真地相信表面报道的一员，「总而言之，疯狂科学家的话题已经够多了。我只想知道，今后Novae公司能否保证RF型的安全性。」

「向您保证。」安格斯断言，「您如果过目了前些日子我们再次提交的企划书就会明白，RF型原本是极其安全的Amicus。如今莱克茜博士已被我司除名，不会再发生同样的故障了。」

「你们有没有再次加强对相关技术人员的背景调查力度？」

「我们已经采取了万全之策。」

「那么，今后我就期待你的表现了。安格斯室长。」

安格斯好像很紧张似的点了点头——莱克茜受到开除处分之后，特别开发室需要一位新室长。副室长安格斯会被任命为室长也是必然。

「樋枝电索官，你也辛苦了。……明天你就回圣彼得堡了吧？」

「计划如此。」

「原来如此，真是遗憾。」塔尔博特用毫不遗憾的口气问，「在伦敦过得开心吗？」

慧周回顾了一下本次事件——连太棒了这种奉承话都说不出的无数记忆掠过脑海。说到底，首先来到这里的原委就糟糕透顶。

「是的……非常开心。简直不要太开心。」

慧周离开委员长的办公室后，与安格斯一同坐上了电梯。电梯整体由透明玻璃构成，能够清楚地俯瞰扩展开来的道路。伦敦的街景已经快看惯了——红色的双层巴士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游走在眼前。

「电索官，」安格斯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莱克茜博士的目的，真的只有刚才您对委员长说的那些吗？」

——希望自己的动摇没有表露在脸上。

「我也参与了审讯，那些就是全部了。」

「你们对博士进行电索了吧？」

「我们没能进行电索。」看着安格斯一脸诧异，慧周再次说道，「她和法曼一样。我想，之前我已经跟您说过博士抹消了他的机忆，而博士也用同样的手法抹消了自己的机忆。」

「但是，这不正因为是我们找出了被用于改造的代码，才得以证明本案的吗？」

「在博士她也承认罪行的现在，就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电梯缓慢下行。逐渐迫近拥挤的地面。

「我和博士虽然已经共事了很长时间……但还是不清楚她的为人。」安格斯的低语听起来有些苦涩，「到头来，我还是一点都不了解她。」

慧周假装没有注意到涌上心头的罪恶感。

案件发生之后，遭到法曼袭击的技术人员中似乎有三人辞职了。他们都遭遇了性命攸关的可怕事件，会辞职也是理所应当——如今连作为开发室头脑的莱克茜都消失了，对安格斯来说，恐怕要暂时辛苦一段了。

走出建筑物之后，灼热的日光暴晒着四周。<请享受久违的晴朗天气吧>慧周一边听着Your Forma那多管闲事的广播，一边放眼望向街道。MR广告变成了符合晴天的内容。往来人群的脚步似乎也十分轻快。

临别时，安格斯竭尽全力地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之前受您关照了，电索官。今后由我负责哈罗德的维护，请您放心。」

「谢谢。」

「接下来要去医院吗？」

「是的，她终于出院了。我和辅助官一起去接她。」

「那真是太好了。请代我向她问好。」

安格斯就此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慧周目送着他逐渐消失的身影，一时呆站在原地。

今天，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不，不止是今天。

从那天以来，自己一直在撒谎。

慧周还在恍惚时，Your Forma收到了信息——是哈罗德发来的。

<我来接您了>

慧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路边，一辆共享汽车停了下来。看到了在驾驶席轻轻招手的金发Amicus。该怎么说，真是完美的时机啊。

「您辛苦了。」

慧周坐进共享汽车的副驾驶后，他用一如既往的微笑做出迎接。今天的哈罗德轻装上阵，只穿了件春日款的夹克。他在案件中折断的双腿已经完全恢复原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修复得很完美，没有任何伤痕。

「时间也太刚好了吧，明明我才和安格斯室长道别。你该不会是在哪里看着吧？」

「是的，无论何时，我都在注视着您。」

「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就不像玩笑了，很吓人好吗。」

「我稍微早到了一会儿，所以把车停在了那边的停车场。」哈罗德耸了耸肩，发动汽车，「刚才达丽雅联系我了。她说她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在等我们。」

达丽雅恢复意识是四天前的事。

收到联络时，放心下来的慧周，差点都要站不稳了。那对哈罗德而言，其安心程度肯定要更胜慧周几十倍。第一次去看望苏醒的达丽雅时，他不顾一切地拥抱了她，都甚至被在场的护士Amicus警告说「伤口会裂开」。

而对慧周来说，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欣喜的消息了。

真的，太好了。

如果真的失去达丽雅的话，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自己就不必再提，特别是哈罗德——说他会失去理智都不足为怪了。

慧周不禁仰望车顶天窗映出的天空。

澄澈的蓝色有些虚幻。

2

综合医疗中心的大楼尽情沐浴着久违的阳光，闪耀着光辉。环岛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车，但并不怎么拥堵——慧周下了共享汽车后走到屋檐下，向哈罗德挥了挥手中包着书衣的文库本。

「我就在这里等。」听到慧周这么说，哈罗德眨了眨眼睛。看来他没听懂。「所以说……达丽雅好不容易可以出院了，也积了一堆想说的话吧。你们两个就分享一下喜悦，慢慢走回来就好。」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但是。」

「别在意。我会在这读书的。」

「……谢谢，电索官。」但是，哈罗德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倒不如说，他一直用真挚到令人难受的目光望向慧周。「我能和您稍微说几句话吗？」

「诶？」慧周皱眉，「你要让达丽雅小姐继续等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如果她回来的话，大概又要忙上一阵子，所以我想趁现在告诉您。」他含糊得简直不像他的风格，「……您还记得我们在比伯里小镇说过的话吗？」

慧周的脑海中描绘出了石灰岩房屋和水鸟遨游的溪流。还有在无比美丽的景色中进行的找不到出口的对话。

——『我们要如何才能对等？』

——『不，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好像也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来。』

案件解决之后，二人也坚决不去触碰这件事。然而现在，他竟然会主动提起。

「啊啊……我记得。」

「那时候，我没能归纳好自己的想法……」他极其机械地眨了一下眼睛，「实际上，现在我也没有自信能好好表达出来，但还是必须要说。」

慧周疑惑地点点头——哈罗德好像在迷茫要怎么开口。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甚至都不知道他还能露出这种表情。

环岛处原本肆无忌惮的喧嚣，如潮水般逐渐褪去。

「也就是说……今后我依旧想和您一起走下去。但我身为Amicus的思考方式可能会成为我们阻碍。所以，希望您能告诉我。」

他的话语带着热度，让人无法想象出自机械之口。

「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您所期望的『对等』？」

——但是，自己都明白。

「追求『像人类』而创造出来的东西，未必就能更像人类。就算是弗兰肯斯坦本人，也并非想造出怪物吧。」

慧周笔直地望向他。自己也毫无能好好说出来的自信。

「……你能这么想，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果不其然，马上就说不下去了，慧周舔了舔下嘴唇，能感受到干裂嘴唇上的死皮。「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至今为止，我一直都不怎么和人沟通……而且，我还从真正的意义上得知了你作为Amicus的思考方式。」

像是要掩盖短暂的沉默一般，喧嚣再次涌了过来。伴随着喧闹余韵吹拂而来的微风，反而显得格外安稳。

「但是……即便如此，你也是我第一个想理解的人。」

哈罗德冰冻的瞳孔微微张开——射入他眼中的光芒，闪闪奕奕。

二人之间的距离触手可及。

但自己和他之间的鸿沟一定就像冰河的裂隙一般广阔。

所以，慧周为了填补那无法跨越的鸿沟，伸出手去——自己很少主动要求和对方握手，所以笨拙得可笑。

「我想，从今往后我也肯定会因你而受伤。但是，我还是想尽量靠近你。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也这么做呢。现在只是这样就足够了……我是这么想的。」

哈罗德很罕见地没有微笑。他露出了像是做出某种决定的僵硬表情，说道。

「——我会努力靠近您的，电索官。」

他干燥的手轻轻握住了慧周的手。Amicus的体温果然比人类稍低一些。不知为何，明明是光滑得令人吃惊的手感，却给人留下一种黑色斑痕般的不安。

随后，他终于为了迎接达丽雅转过身去——慧周从他离开的背影上移开视线。为了忘记生出的斑痕，慧周翻开了手中的文库本。

『我说啊，电索官。』

耳朵深处，莱克茜的声音再次苏醒。

『如果你今后想继续让哈罗德做你的辅助官的话，只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就当作是我的自言自语吧。』

哈罗德醒来之前，在研究室——那时候，房间里只有慧周和坐在椅子上的莱克茜两人。从她脸颊上垂下的浅黑头发带有格外明净的青色。她仿佛毫不在乎止血带下扩散开来的赤红伤口。

『敬爱规则，到底是什么啊。』薄薄的嘴唇像在倾吐怨恨，『「尊敬人类，老实地听从人类的命令，绝对不攻击人类」……作为Amicus的信念刻印在他们脑海中的程序。但是啊，好像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规则真的很奇怪。』

你想想看嘛，她轻笑道。

『量产型Amicus只是假装在思考。不过是小房间中的英国人——连什么是攻击人类这种概念都不知道的存在，到底要如何遵守敬爱规则？说到底，他们就不可能遵守。这不就相当于对着植物叮嘱，「不可以说英语」这种傻事吗。』

也许，自己真的不该去听这些。

但已经知道无法挽回了。

『国际AI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标准是，排除无法遵守敬爱规则的系统构造。但他们并没有提到无法搭载敬爱规则的系统构造。』

也就是说。

慧周忍不住开了口，但莱克茜却把食指贴在了嘴唇上。

她的意思是，不要开口，就当作耳旁风吧。

『人们追求着「人性」造出了Amicus。但我们人类的所作所为，并非全是善良的。所以无论如何，人们都会感到恐惧。「Amicus可能失控袭击人类」「Amicus可能集结起来发动叛乱」』她像在低语一般，又宛如强调一般说道，『从恰佩克写出《R.U.R.》的时代开始，我们就开始描绘机器人的反叛，相关虚构作品也不计其数。因此，明明量产型Amicus并没有聪明到会攻击人类，但所有人都难免心生疑虑。』【1920年，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Karel apek）创作了剧本《R.U.R.》，从此「机器人（Robot）」一词正式诞生。这一剧本是关于科技可能使人失去人性的警示故事。其中，R.U.R.是「罗素姆通用机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的缩写。】

由此诞生的就是敬爱规则。

『Amicus被敬爱规则束缚着。对顾客用户来说，这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所有的Amicus都会被告知自己搭载了敬爱规则。当然，RF型也不例外。』

但是。

『但另一方面，RF型的神经模仿系统拥有特别的思考过程。再加上深远的黑盒范围……你也差不多明白了吧？』

莱克茜的微笑安稳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实际上——敬爱规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从刚才开始，就像在做梦一样。

——『我很正常。我只是明白了敬爱规则的本质罢了。』

知觉犯罪案时，举枪的史蒂文斩钉截铁地说出的那句话。

RF型能够意识到敬爱规则只是幻想。

根据实际情况，他们可以瞬间想到攻击人类的手段。

——『如果抓到了杀害索宗的犯人，我准备亲手制裁他。』

哈罗德一定知道这个秘密。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就应该无法在莱克茜的别墅里对袭来的马文做出反击。没错。那不是制止，而确实是*反击*。原本那个小房间中是不存在『攻击』这一选项的。

他扮演着顺从的机械。因此，才会露出破绽。

所以找到犯人的时候，他一定会——舍弃一切，委身于复仇之中吧。

到了那时候，自己到底要怎么做？

沙沙作响的冷风拂过脸颊，慧周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刚才一片晴朗的天空已经开始积聚云彩。这个国家的天气变得很快。过不了多久，应该会有一场骤雨。

慧周的视线落在翻开的《弗兰肯斯坦》的某一页上。

<人类灵魂的构造就是如此奇怪，一些细微的韧带竟决定着我们个人的荣辱成败。>

【本句翻译引用自[英]玛丽·雪莱 著　刘新民 译《弗兰肯斯坦（译文经典）》（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

慧周轻轻合上了书，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细长的电子烟。这是今天早上在酒店的商店里买的——咔嚓一声打开了电子烟的开关。

把烟送到嘴边，令人怀念的冷淡薄荷气息穿过鼻腔。

编织出的烟雾淡而虚幻，融化在虚空之中。

已经无法逃离靠近的雨声。

完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后记

能像现在这样顺利将第二卷带给各位，完全是多亏了各位读者在第一卷的陪伴。衷心感谢您能购买本书。

从应征新人奖开始，我就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写出作品的后续。这段时间里，我一边享受着实现心愿的喜悦，另一方面在写作时也一直在苦恼。现在我衷心希望自己写出了能够尽量回应各位期待的内容。

还有一件值得感激的事，那就是《Your Forma》决定漫画化了。漫画由如月芳规老师负责，从6月开始在月刊Young Ace连载。如月老师用充满魅力的画描绘了以慧周她们的活跃为首的剧情，请您务必观看。此外，也欢迎大家来发布作品最新情报的官方推特（https://twitter.com/yourforma）玩。

最后请允许我献上谢辞。责编由田先生。我一直在迷茫，给您添了很多麻烦。非常感谢您耐心地指导我。插画师野崎つばた。您在百忙之中为拙作带来了色彩，真的非常感谢。实际上我还没有拜阅第二卷的插图，所以非常期待。

为了能再和各位在此见面，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

二〇二一年四月　　菊石まれほ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插图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Animate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夏夜

校对： oor卡

铸造模型底部的空洞

「机械友人Amicus Robot必须『像人』」

现在想来，那无疑是一句诅咒。

「『你失控的原因在于效用函数系统发生了故障』。这么说如何？」

莱克茜博士用戏谑的口吻说道——史蒂文默默走出维护舱。这时候，如果换做弟弟哈罗德的话，大概会会以「相当有说服力」一笑了之吧。史蒂文也想拥有像他那样可以虚张声势的『性格』。

「喂，别露出那么悲惨的表情嘛。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任何不满。」

史蒂文只是如此回答，然后坐在了身边的椅子上。虽然需要换掉维护用长袍，但现在系统反应极其迟钝——一直都是这样。史蒂文下意识地抬起手触摸腹部。泰勒的子弹击穿的地方已经完全修好了。简直可以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负伤的程度。

对伊莱亚斯·泰勒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个道具。

不过，在他看来，连身边的人类都只是玩具而已……。

那时候，自己为了保护恩人泰勒而采取的行动充满了人性——但似人之物，并不会被平等地看作人。仅凭保障机械人权的法律是无法束缚人类的思考的。

这种感情就是所谓的『受伤』吗？

还以为，终于找到了甘愿为其舍弃一切的人了。

「我很清楚你的失望感，史蒂文。」回过神来，莱克茜已经走到了眼前。她微笑着，露出漂亮的虎牙，「真可怜……」

史蒂文皱起眉头：「我不需要徒有其表的怜悯，博士。」

「徒有其表？不是的，我是真的很伤心。」不用换衣服了，莱克茜补充道。「反正为了查明原因，我会再把你送进分析舱里。」

「……要怎么查明不存在的原因。要再撒谎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勾起嘴唇——某种强烈的感情奔驰过史蒂文的回路。也就是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睁开眼睛。言外之意，这就相当于向自己宣判了人类所说的『死』。

为什么？答案已经有了。因为这里是为人类构建的社会。自己错误地采取了危及人类安全的行动。自己确实犯了错，现在也在反省——但是。

「你们总是如此。」与冰冷的声音相反，循环液的温度不断上升，「在我只是个高级物品的时候，你们对我趋之若鹜，但一旦得知其中的危险性，你们就要立刻除掉我。」

「很遗憾。」莱克茜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如果世界上只有你和我的话，就不必这样了……不管怎么说，世界上存在名为规则之物。」

连她眼中的怜悯看起来都极其空虚。实际上就是这样吧。无论如何。

『必须要像人』

从一开始提倡这点的就不是别人，正是这位母亲。教会自己世间道理的就是眼前的她——不仅如此，连自己出生的形式，都是由这个人决定的。

她期望自己充满人性。

所以自己才会采取了人类有时会做出的行动，比起秩序，更优先保护了重要的人。

只是，与其只能做出愚蠢的选择，倒不如从一开始就……。

「莱克茜博士。」

有种像是在水中吐出气泡一样的窒息感。

「……为什么要把我制造成这样？」

这是个迫切的问题。

然而——她却露出了极其幸福的微笑。

「——史蒂文，我为你的成长感到骄傲。不管其他人怎么说。」

但愿你再次醒来时，那可怕的诅咒能够淡去——

铸造模型底部的空洞

主要用途是排气。浇注过程中会产生气体的排放，排气孔可以有效排除气体，降低铸件气孔的发生率减少铸件的废品率。

第二卷 电索官慧周与女王的三胞胎 蜜瓜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 Kansas_Kaki（微博）

翻译： oor卡

校对： 夏夜

电索官会梦见Amicus吗？

“樋枝电索官。今天您来这里刚好一周了呢。”

迎来四月的圣彼得堡的日落，稍微变晚了一些。傍晚过后依旧明亮的天空，流淌过返回分局的尼瓦的挡风玻璃——慧周整个人瘫在副驾驶座上，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搭档。哈罗德也如同往常那样，回以完美的微笑。

“公寓住得舒服吗？”

“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对一个人住来说还是大了些。”

“您寂寞的话，买台家政Amicus怎么样？”

“……虽然我是克服了对Amicus的讨厌。比起那个，今天的搜查——”

慧周一边强忍着哈欠，一边谈论起负责的案件。因为今天起了个大早，现在强烈的睡意阵阵袭来。驱赶着倦意，慧周和哈罗德交谈着——本应如此。但回过神来时，慧周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才入住没多久的公寓门口。

“哎？”慧周的疑惑脱口而出。怎么就已经到家了？ “哎，算了……”

总之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就在慧周这么想着打开防盗门时，

“欢迎回来，慧周。”

慧周呆住了。等在门口的人，竟然是哈罗德。他穿着一身与工作时不同的轻便服装，金发也轻飘飘地耷拉在脑袋上。端正的笑容倒是没有变化——不，等一下。哈？

“为，为什么你会在我家啊……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你这是非法入侵！”

“非法入侵？”他一脸不解的歪着头。“但这里可是我家啊。”

“不，你在说什么呢，这里可是我家诶。”

“是这样没错，所以不就是您和我的家吗。因为我可是您的家政Amicus呀。”

糟了糟了，这个世界不对头啊。慧周抱着脑袋。就如字面意义那样抱着脑袋。这算什么。Your Forma 的BUG？难不成又是知觉犯罪？但这也太低级趣味了吧，现在立刻给托托奇课长打……

“您累了吧。晚饭已经做好了哦，来，请用。”

无视了慧周的困惑，哈罗德利落地接过了外套。不知不觉连脱下的靴子都已经摆放整齐，转眼间就被带到厨房了。

然后——餐桌上摆满了西式大餐。

慧周眼冒金星：“你是高级餐厅主厨吗？”

“我基本上什么都能做。因为RF型很优秀。”

“你觉得你说优秀我就能接受了吗？”

“您平时饮食太不均衡了，还请多吃点。”

哈罗德二话不说地就把慧周往座位上按。“等等，听我说话……”

“您饭后要沐浴吗？已经帮您调节好浴室温度了。然后因为在卧室里点了香氛，您今晚可以好好放松一下。顺便一提，我建议您睡前阅读最好控制在二十二点前结束。明天早上也需要六点起床。”

“别无视我的话啊。”

“如果您睡不着的话，欢迎随时呼叫我，我预置了三十八首摇篮曲。只要您愿意，我可以哄您入睡，您看您是否需要？”

“你也不看看我几岁了啊，绝对不要！”

这是噩梦，绝对是噩梦。确信的瞬间，眼前的光景突然扭曲了——紧接着随之一变，尼瓦的挡风玻璃映入视野。天还亮着呢。

是梦吗？——安心感一下子涌了上来。刚刚好像是打了一个盹儿。

“您梦魇了呢。”驾驶座的哈罗德担心地看着这边，“是做噩梦了？”

“啊啊嗯，梦见你变成我家的家政Amicus了……”

听完慧周乱七八糟的梦境后，哈罗德一转刚刚担心的态度，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做西式大餐和唱摇篮曲的经验我是没有，但哄您入睡还是能做到的。”

“所以啦，” 慧周不由得不爽起来，“都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是的……确实。” 他的笑容变得温和了，“您比以前有所成长了。”

被他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心情变得更糟了——啊啊真是，真希望天快点黑啊。这样就能隐藏住彼此的表情了。

“电索官，请容许我再问一次。您寂寞的话，买台家政Amicus怎么样？”

“死也不要。……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就更加免谈了。”

完——

电索官会梦见Amicus吗？

名字捏他了菲利普·K·迪克所著的《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一书。

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oor卡

慧周所知道的生日，一直都是在平淡无奇中度过的。

电子犯罪搜查局圣彼得堡分局里——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慧周走出建筑时，刮来了一阵刺骨的风。慧周不由得缩了脖子。虽说已经是三月了，但俄罗斯的春天还很遥远。

结果，今天也是一成不变的一天。

慧周回想着家里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营养果冻和读了一半像是白开水一样的书——赶紧回去吧。

慧周向车站走去。

“樋枝电索官。”

有人从背后搭话——是哈罗德。做好回家准备的他一脸清爽地靠了过来。

“今天您也辛苦了。”

慧周回答着“你辛苦了”的同时，脸上难掩讶异的表情，“停车场不是在另一边吗。难道你也是坐地铁来的？”

“不是。但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吃晚饭吧？我请客哟。”

“……这又是刮的哪出风？”

“偶尔我也会想犒劳一下您啊。毕竟您一直都是那么努力嘛。”

慧周本能地提高了警惕。这家伙如此关心自己的时候就表示。

“谢谢啊，我真是好开心啊，所以给我五秒内回答你到底想干什么。”

“真是大误会啊，”他夸张地耸了耸肩膀，“才没有什么企图呢。”

“听好了？就算是我也学乖了好吗。一旦你开始温柔了，那大概就有什么——”

“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哈罗德从背后拿出了什么交给慧周——是一捧小小的花束。像黎明的天空般的花儿，可爱地注视着慧周，宛若一盏盏吸收了光芒的小小灯火。

据Your Forma分析——这是<翠雀>的花束。（也称飞燕草，不同花色花语也不一样。蓝色代表犹豫不决的情感。粉色为清新，浪漫。紫色为倾慕柔顺，希望对方能接纳自己的爱慕）

“生日快乐，慧周。”

Amicus端正的脸上浮现出无比温柔的微笑。

慧周一时间呆住了，做梦都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生日。所谓的请客吃饭，也是为了庆祝生日。

“哎呀，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怀疑我了呀。”

“都说了，不要再拆穿我啊。”总觉得很害羞，语气也变得生硬了，“那个…………谢谢。”

现在实在没法直视哈罗德的脸，慧周低着头收下了花束。花束实际比看起来轻得多，像羽毛一样。轻轻晃着花瓣的花儿们，感觉和自己一点儿都不搭。但——自己还是很自然地开心了起来。一不小心就开始这样想。

现在有点后悔了。

反正这家伙已经看透一切了吧。

“电索官。请容我再邀请您一次，我们能一起吃晚饭吗？”

“……晚饭就不了。我要在家吃。”

“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呢？”

“别一起吃晚饭了，陪我去购物。”

慧周盯着自己的脚尖，拼命地挤出了声音。

“…………我想去买个花瓶。这样才能把它好好装饰起来。”

现在仍然无法直视他的脸。但是，他现在一定在开心地微笑着。

“——我很乐意。”

短篇 电击文库超感谢活动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机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守夜擎天柱

图源：守夜擎天柱

「为什么我们会被派去回收证物？」樋枝慧周电索官忍不住叹气。

「说是电子药物搜查科有其他案件要处理所以人手不足，可再怎么说……」

「因为最近没有发生大事件，我们科正闲着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四月某日。圣彼得堡室内的某间无人住的公寓——一打开玄关大门，一股像是灰尘的味道刺激鼻腔。这里似乎是涉嫌买卖电子毒药的嫌疑人的家。

「负责这起案件的责任搜查官下了指示，叫我们把没收品装入这里。」跟慧周搭档的青年Amicus——哈罗德将抱着的保险箱给慧周看。「另外……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趣哦。比如说嫌疑人，他有走路时不抬起脚的习性。」

开始了，慧周心想。「是从玄关的迹象判断出来的吗？」

「是的，他的腰部有宿疾。大概是所谓的职业病吧。不是毒品买卖，而是其他职业——」

慧周一边听着哈罗德流畅的推理，一边前往公寓里面。走过厨房前面的时候，她差点大声叫了出来。因为本应没有人在的那个地方，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机械构造的友人——外形为白人男性的量产型家政Amicus。他保持着将茶壶朝着一个空茶杯倾斜的姿势——即使没有任何东西从壶嘴出来。

不管怎么看，他都说不上正常。

「出故障了。嫌疑人为什么没有停止他的机能？」

「搜查官说，他平时是在外面生活的。很少回来这里。」

也就是说，他连坏掉了也没人察觉，就这么被丢在了这里——慧周靠近过去，他连看都不看。看他这副样子，应该连自我诊断系统都没有运作。慧周伸手去按下位于他后颈的温度传感器。随后，Amicus保持站姿垂下了眼皮。

「不过，这可装不进保险箱里啊。」哈罗德直盯着进入机能停止程序的Amicus看。「先联络一下搜查官比较好。」

慧周点头同意，又突然挂念起哈罗德的心境。他是Amicus。眼前有个坏掉了还无法回头的同胞，他会有什么感想呢？

于是慧周直接这么问他，而哈罗德只说了句「啊啊。」露出圆滑的微笑。

「我们是人的手脚。我并不会对他无法回头这一点感到不满。」

「就算是这样……」慧周一时变得吞吐起来。「这样等于是把他当作『物品』。」

「撇开感情方面的看法不谈，Amicus本来就是『消耗品』啊。」

他语气平稳，却态度坚决地这么断言——慧周不禁皱起眉头，也为自己会这么做感到惊讶。换做是以前，她应该会老实接受他的说法的。

「……我，不认为你是消耗品。」

她不经意说出了那句话——哈罗德略微咧开嘴笑了，她这才明白自己说漏嘴了。糟糕。要是说这种话，这家伙马上就会得意忘形。

「也就是说，樋枝电索官，如果连在能力上与你相当的我也是消耗品的话你会感到困扰，是这个意思吧？因为我出了什么事的话，你又会重归烧坏同事大脑的那段日子了。」

「那个……」慧周感到十分难为情，移开了视线。「也有这个原因。」

「我是你宝贵的搭档，还请你多加爱惜。」

「我又没有不爱惜你。」

「我的意思是，偶尔温柔一点，东西才耐用。」

「这是什么歪理？」

「具体来说，试试今天一整天不要摆出那副锐利得好像要刺人的眼神如何？」

「我本来就是这副表情。放弃吧。」

「你的笑容十分有魅力，请务必让我看看。」

「你才是，偶尔改一改你那种不讲道理的态度，表现得像个机械一点如何？」

慧周傻了眼，同时操作脑内的侵袭型复合现实装置。她叫出责任搜查官的地址，又偷偷看了一眼家政Amicus——那副凄凉的姿态使她内心忍不住动摇起来。

只是今天一天的话，就照他说的去做做看吧……

「……电索官？你为什么突然绷起脸来？」

「这是『笑容』啊。你不是说想看吗？看吧。」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你这副表情实在不能说是笑容呢。我希望看到的是更加——」

收回之前的话。早知道会这样就不干了。